第二十二章 扭曲的欲望




  崔袖展进城这么多年了,仍然对那个贫穷的家庭和那贫瘠的大山怀有深深的眷恋。结婚后的三年里,有两年的春节她是在农村的家里过的,尽管她的夫婿方公子对她的建议置之不理,她还是执拗地一个人回去,去见父母兄弟,去看那些连绵起伏的群山。年三十的晚上,村里的老人们都看天象,预测流年时运和来年的风调雨顺。可崔袖展却喜欢一个人面对那些黑黢黢的群山。后来,她把年迈的父母接进城里,住进了宽敞的单元房,把两个哥哥全家也先后安排进城,大哥在她的资助下开了一个小食品超市,有一身气力却不愿意动脑子的二哥留在娱乐城里做了保安队长,两家的日子很快过得滋润起来,连不愿意走出农村的姐姐,她也给他们家买了一台“时风”三轮车,让勤劳的姐夫骑着它维持一个好家计。农村已经没人了,但她还是愿意每年回趟农村去看大山。

  和苗长川有了肌肤之亲后,她怀里好像揣只兔子悄悄地回到老家。正是晚春时节,春情早已过了萌动期,此时的大地像一个成熟的女人把春情赤裸裸地展露无遗,老牛可以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耕耘,农民用各种工具在她的任何地方抚摸,甚至可以接受他们爱怜的涎水。崔袖展此时来到山上,她像一只欢快的兔子,时而奔腾跳跃,时而翩然舞蹈,最后她躺在山丹丹花盛开的山坡上,眺望高高的蓝天白云,天永远是那样广阔又深远,宁静又深邃,真愿做一只风筝放飞在蓝天中;花枝上,几只小蚂蚁不停地爬上爬下,看似忙碌却做着毫无用处的奔波,在细看中花朵像人眼角出现的鱼尾纹那样似乎因为缺少了水分开始萎缩,本来红艳艳的色彩也染上暗黑色,预示着凋零的到来。是啊,世界无常,没有开不败的鲜花,没有永远鲜亮的女人。其实,自己又何尝不像一只蚂蚁不分昼夜地在花枝上操劳,等待着的是花朵的凋谢。而每次看到的群山都是“涛声依旧”,永远是那样的伟岸和敦厚,那么雄浑和安全。鲜花只有在大山的怀抱里才可能鲜亮地开满山坡,要是没有大山的庇护,一场劲风过去待放的花蕾便随风而落。她多么想做一座大山,在自己永恒的同时还给别人以庇护,让劳累的人在这里歇息,让烦恼的人忘记一切。可自己能吗?

  “你显老了,皮肤的光泽少了,眼角都出现了鱼尾纹。”在一次幽会的时候,激情退去的苗长川抚摸着她的脸爱怜地说。

  “能不老吗?整天生活在暗无天日里,毫无规律的起居,就是金属也该老化的!”她埋在他的怀里抱怨。“要不我再去上班,把这里交给别人打理,或者承包、拍卖,反正从这里彻底解放出来。”

  “难道你还要回去唱戏,我不许,不许!”他很在乎她再次走上舞台,那样的话她就属于大众了。“要不我把你调到一个悠闲的事业单位,过稳定的生活。”他说到做到,不出半个月,她的档案落到县文物管理所。尽管这是文化系统之间的调整,可文工团属于事业性质的企业管理单位,近年来与财政基本上脱钩,有时候连工资都无法保证。而文物管理所是事业单位,要进到纯粹事业单位里,必须有吃财政的事业编制,难是相对的,县委书记要办理起这事,只管给下面打个招呼,方便得犹如吐口唾沫。她不仅顺利地调到了文管所,二级演员的职称也很快变更为副研究员,不过办理职称的事情稍微费点周折,苗长川专门跑到市职称改革办,以安排职改办主任刚从部队复员的弟弟进县广播局为交换条件方才得到办理。

  崔袖展不仅是要上班,到了这个份上仅仅为上班这样简单似乎就是鼠目寸光了,她喜欢大山,自己也要做厚实的大山。她多次给苗长川传递出这个信息,他却不以为然,说:“女人安逸了多好,又何必要自找烦恼,你看我,久居官场多烦心,进,需用跑动和金钱,还要继续出卖人格和良心;退,又深恐别人笑话,连官都做不了,那还能干啥?”

  她笑道:“你们男人呀都是这副德行,得了便宜还卖乖。要真有这么多的烦恼和忧虑,怎么不见主动辞职的。别说主动了,就连出了那么多的责任事故,比如煤矿里死了几十上百人,连个破矿长都舍不得引咎辞职。说明啥,说明当官好啊!”

  “说实话,当官久了,也真不知道当官有哪些好?”他麻木地说。

  “是吗?真话还是假话?”她问道,见他很真诚的样子,便想这就叫生在福中不知福,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便来个现身说法,说:“我的娱乐城虽然每天赚很多钱,但那钱是怎么赚得你晓得不!唉!远离阳光不说,今天就是昨天的重复。面对客人,不管丑的还是俊的,老的还是小的,我都是见人一面笑,捎带点打情和骂俏。醉汉和流氓还好对付,只要忍受他们粗鲁的语言,免了单子也就应付过去。最怕的就是戴着大盖帽的‘官流氓’。我敢说任何娱乐场所里没有不违规的事情,不违规就吸引不来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定开不下去。大盖帽们也是抓住这些把柄,三天两头来检查,吃喝玩乐没完没了,小姐玩得一个不少,最后还要红包垫底。别说这些拿着‘尚方宝剑’的大盖帽,就连坐台小姐们也一个赛一个的牛逼得不得了,我常常戏说她们都是我的‘厅党组成员’,都是我的领导,整天对她们好言相告,笑脸相陪,特别是模样好、有姿色、能说会道的小姐甩得可都是大牌明星的脾气,小姐的关系捋不顺,她们便喊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又跳槽到别的地方。我常说,整天领导大会小会讲,要加快人才的流动,但哪里的人才流动都没有小姐流动得快。上次,来了一个老板在店里遇到一个小姐时眼睛都发直了,因为两天前他在省城点过这个小姐,今天就遇到了。在娱乐城里,我是最有钱的,但又是最没势的,有时候实在压抑得不行,就只能跟员工使点性子,发点脾气,可那也要节制,因为保不定哪天人家突然不干反倒炒了我的鱿鱼。”崔袖展说得泪眼汪汪,他拿过面巾纸擦着可人的脸蛋。“说完我们所谓的这些老板的苦,再说你们当官的,官的好处在哪里。先说经济上,一个县委书记,哪怕是最贫穷县里的书记,抽的烟至少每条二三百元,哪个月没有千把块下不来,问问烟草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好烟都提供给领导,好酒呢,鲍鱼、王八呢,甚至连医院里的高级补品,哪样不是你们领导享用了?从高档消费到家里的日常用品,又有哪一样是你们自己埋单的。平时出门一边抱怨飞机票太贵,要开听证会,为老百姓降价,一边却是小车地下空跑自己坐飞机到达。哪个领导又是严格按照差旅费报销的有关规定而不住高级宾馆的?再看那些专车领导们是比赛着更换,‘帕萨特’、‘广本’不行还要换‘四圈’(奥迪)。这样的生活别说一般的老百姓,就是有钱的老板们也得不到,说穿了,因为国家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其实,这些也都是表面,满足的是饮食男女的食色性,而灵魂深处的享受更是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得到的。那种享受就是所说的‘势’,不是说气势、气势嘛!势其实就是气,一股高高在上的紫气,领导越大,这股气势便越旺盛。有顺口溜说过,邓小平,真伟大,一辈子没拿过‘大哥大’,那真是愚人之见。谁见过大领导拿着手机讲话,他们的手机一定都是秘书拿,大领导还怕电磁波辐射呢!领导凭着这股东升的紫气,下面才有那么多听话的人。不是常把喜讯当作春雷比喻嘛,其实你们领导要在讲台上放个屁,下面的听众也要当作听到了春雷使劲地鼓掌,他不鼓不行,不鼓小心下岗。最有意思的是那次,我们两个投入地做着爱,你的秘书打电话请示县经济工作会上讲话材料的事情,你爬在我的肚皮上点燃了香烟,一鼓作气地讲了‘一个中心,两个狠抓,三个突出,四个围绕,五个强调,六个落实’,把我整个人都要压碎了。不过第二天晚上在电视里看着你的讲话,觉得特别好玩。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呢,我在想你的嘴唇也是普通的两片肉,可讲出话来却怎么那么丰富呀,在我身上地亲吻着,说的都是叫人浑身麻酥酥的话,怎么坐在台上讲出来的又是正人君子的话,哈哈,这就是人们说的盗貌岸然。”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苗长川感到怀里的这个女人很不简单,也很可怕,如果聪明才智用对了,占着她不到30岁的年龄优势,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反之呢,他不敢想下去,问:“那你有什么打算?莫非也想得点官势?”

  “那当然,现在我跟着你,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的,即使是给我势也不敢耍。只有我自己得了势,那才是真正的势,当我们两势并作一势时,可就是大势了!”

  人们对于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是用第六根神经触角的,崔袖展调进文管所已经在本系统里产生了一定的反响,甚至有人悄悄地寻根到了他后才暧昧地笑着收手,如果短时期里再调进行政机关,那必然会掀起八级大浪。这一点他们都明白,只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得势的时机,等待着造起大势。

  其实这个时机没有等待多久。崔袖展调进文管所半年后,主持市委工作的刘平化及时推出了海山市轰轰烈烈的“三万工程”,仅仅一次动员会后此工程便势如雨后春笋般的在全市2区15县实施。动员会后,市里在抽调人员,县区也在抽调人员组建机构和领导成员,好像成为一场运动似的,各级“三万办”一天要一个进度,为了凑足万名人员,各级各单位把他们的“虾兵蟹将”都点出来,最终还是靠一半乡镇干部的名字,有的地方连村干部都拉了进来才总算应了这个卯。仅有十五人的文管所也分配到一个扶贫名额,对于扶贫大家的看法是惊人的一致,说靠这种兵团作战式的扶贫起不到一点儿作用,反而到头来大家都跑起项目,倒是成为了关系和腐败的较量,哪个蹲点干部的关系硬,哪个干部胆大敢向项目管理部门送钱,就能获得项目,有了项目自然扶贫的效果就好。大家打着哈哈,甚至有人说,这样喊口号式的扶贫还不如到村里找些适龄女子出来坐台,保险比搞上任何项目进行农业产业化扶得快且有实际效果。

  别人对于扶贫说着怪话,打着哈哈,崔袖展却感到自己来了造势的机会。她在所里同志们异样目光的注视下主动报名参加了“三万工程”。通过苗长川的精心安排,她被分配到据说群众基础和治理基础好、经济底子厚、容易出成绩的石沟乡石洞村。县里召开了欢送会,给“三万工程”队员佩戴上了大红花,敲锣打鼓、响吹戏打地把他们送到各个村里,当然,没出三天队员们就回来一大半。崔袖展要去的石沟乡县里一车送去二十四名干部,吃过午饭要蹲到村里时,其他干部都是由各个村干领走,只有她有人打过招呼的,由县“三万办”领导、乡上书记、乡长和石洞村支书高建国前呼后拥地陪同。其实即使没人打招呼,面对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谁又愿意蹲在办公室里呢!到了石洞村,支书高建国兴高采烈地把她领进村办小学的院子,原来村里把学校的一间教室隔出一半给她做了办公室兼卧室,房子整修一新,还包了墙裙,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全是新铺新盖,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台25英寸的彩电。

  崔袖展这次下去在石洞村住了四天,这也是她在以后几年的蹲点时间里住的最长的一次。尽管从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真正搞起农村工作她是一窍不通。这天热闹到天擦黑,县里乡里的领导只得依依不舍地走了,留下乡里的一位女副书记陪同她,既是陪同工作,大概也有负责她安全的成分吧!次日,高建国吆喝来两百多名村民召开村民大会,这样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是很罕见的。本来这个村有五百多人,但外出打工走了差不多一半。她用好听的普通话一开腔,村民们便七嘴八舌地说,“俊女女,你扶得这是个啥贫呀,这么好的声音,还不如给我们唱上一曲。”“扶贫干甚,我要扶个老婆!”乱糟糟里她弄了个大红脸。女副书记便扯起嗓子维持会场秩序,高建国粗话连篇地骂这些村民,谁要是痒的话,先到猪圈里擦擦再进来开会。她勉强念了几份文件,会议便草草收场。后来,她采取走访群众的形式,看大家有什么高招能尽快脱贫致富,几天下来也是无功而返。

  回到城里后,苗长川抚摸着她的脸,说石洞的事你别管了,我之所以叫你先下去走走过场,就是叫你知道造势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其实为了把崔袖展尽快推出满足她得势的欲望,苗长川颇费了几番脑筋。崔袖展还未报名时,他便开始为选择哪个村而劳神费力,先后两次深入到农村下乡,县电视台跟随两名记者报道县委书记深入农村进行调研。他想,既然市委的“三万工程”造的是一场政治运动,那首先要选择历届运动搞得扎实的村子。这些村子群众有热情,搞起“三万工程”积极性也高。他翻阅了许多材料,包括新编写的县志,终于把眼光聚焦到了石洞村。根据资料记载,该村多年以来就是一个老典型,从农业学大寨到学习小靳庄,从大跃进到批林批孔,各种运动一次不落地搞得既轰轰烈烈又扎实有效。其次,该村的各项工作也是板上定钉子,有板有眼。早在1958年因为造林养羊成绩斐然,受到过国务院的表彰,村支书进京被周总理亲切接见过。改革开放后,这个村无论是计划生育、农田基建、农业两税的征收和造林种草、养猪养羊、交纳公购粮等各项工作也颇为出色。再说了,离城太近的村,村民一般比较复杂,无论干啥事情他们都盯着,加上交通方便平时检查工作的人来得肯定多,不留神会漏出破绽,村子太远了,项目实施单位不愿意把粉搽在勾蛋上,石洞村离城两个多小时车程,不远不近正合适。

  选好村子后,苗长川来到省农业科学院接洽,看到该院有一个对未来黄土高原发展进行研究的课题组在纸上谈兵,他颇感兴趣地和专家们交流起来,这个课题很有新意,在许多构想上简直和他是不谋而合。于是表示县里愿意协调十万元资助给课题组,只不过他们要将部分课题拿到石洞村进行小范围的分步骤实施。这个名为“二十一世纪中叶黄土高原农村经济走向”的课题,本来里面有许多部分和内容都属于分析推理的,预测的成分很大,而且比较理想化,现在要拿出来在贫困的石寨县实施五十年后的蓝图,真是近乎于天方夜谭的神话。专家们看着苗长川一再争取,更重要的是看到十万元眼热,便同意了他的建议,决定在资金保障的前提下进行试验。为了体现科学性,农科院马上组织了几名科研人员专程到石洞村全面进行了可研性论证,并逐个山头、逐个地块地摸排了一遍,把所有的详情绘制在万分之一的地形图纸上。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专家们降低了许多发展指标,做出石洞村因地制宜的中短期发展规划。规划交到苗长川手上,他看着还算满意,不过发现规划由于是农业专家搞的,所有的发展完全体现在生态农业方面,包括新型能源沼气的发展,没有涉及到农民的住房,由此推测,未来半个世纪后黄土高原的农民仍然以单家独户的窑洞和楼板房为主体,这完全不符合农村现代化的要求,必须跨越过小康,一步到位达到欧洲发达国家的水平。他给省城乡规划设计院的朋友打了电话,请他们在百忙里到县里帮忙,人家听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想要几套洋式图纸,便从笔记本电脑里备份出一些平原地区颇具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图纸,给他们免费使用。这些图纸叫崔袖展看得手舞足蹈,爱不释手地亲吻着,连连说这就是“三万工程”实施后的我们的石洞村。他却不以为然,觉得图纸的规模太大,不符合山区的立地条件,便又拿到市建筑设计院请他们到现场进行修改,修改后仍然是红尖顶的欧式洋房,只不过根据地形成为了分散布局,建筑设计部分作为大规划附件补充进去。

  整个规划其实只用一个多月就算彻底完成,为了率先造起舆论声势,县里专门召开了一次规模宏大的“石洞村步入现代化规划论证研讨会”,请来市委常务副书记刘平化出席并作了重要指示。刘平化对石寨县认真按照市委的安排部署雷厉风行地实施“三万工程”的举动大加赞赏,他殷切希望石洞村作为该工程建设中的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型样板为全市的工程建设起到积极的典型示范和推动作用。在会上,他慎重宣布石洞村这个典型将作为自己的联系点力争在多方面给与支持。他的讲话赢得热烈的掌声,最为高兴的当属崔袖展了,无疑又有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依靠。研讨会是在一片赞扬声中落下帷幕的,有些脱离实际的规划尽管受到部分专家的微词,但又有谁会给兴致勃勃的主人泼冷水呢!何况所有的这类会议,专家们都能从中拿到不菲的评审费,拿了人家的钱总不能再砸人家的锅吧!会议结束的次日,消息便赫然出现在《海山日报》上,这也是石洞村列入“三万工程”后第一次上报,兴许是沾了刘书记出席的光,会议消息还配上了刘书记视察石洞村的大幅照片,醒目地上了头版头条。

  规划是个纲,但纲要举目张。要使描绘的蓝图尽快得到实现,必须要有足够的资金来保证。崔袖展找苗长川筹措资金,苗说市里的项目毕竟很多,来钱的地方也多,只要先把刘平化牢牢抓住,不足的资金我们再想办法,建议她专程到市里向刘书记汇报工程进展情况,强调资金缺乏的事情,想办法鼓动老头子开一次现场办公会。崔袖展要拉着他一同到市里,他连连摇头,有些暧昧地笑着说,还是女同志单独去办事更方便。她说和刘书记只是一面之交,说不定找到门上他都忘记自己是干嘛的。苗长川一脸坏笑地说,刘书记就是把我这个县委书记忘了,也不会忘记你的。她满脸绯红娇声地嗔怪说,你们这些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听从苗长川的安排,崔袖展来到海山市委大楼,见到包括在《海山新闻》里常露面的那些各部门的头头们都在接待室里排队等刘书记的接见。见此情景,她有些犹豫,想到已经来了,便大着胆子跟秘书说了自己的事情,留了姓名请给刘书记通报。谁知刘平化很快中断了里面的谈话,特意向等待的大家介绍,说这位女同志是基层来的“三万”干部,优先她吧!进了房间,刘书记亲自给她倒水,用十分慈祥的目光望着她,询问石洞村的情况。当听说因为没钱致使规划目前还是一张白纸时,他显得很是激动,表态一定抽出时间到石洞开一次现场办公会,解决一期工程资金短缺的问题。刘书记一表态,她忐忑不安的一颗心方才落了地,便说回去准备一下,迎接刘书记和诸位领导的光临。刘书记说先不忙,既然来了海山,先玩几天再说,你是“三万工程”的功臣嘛!晚上我请你吃饭。说着给秘书打电话,要他在海山宾馆安排她的食宿。虽然她以村里的建设忙为由拒绝,但拗不过刘书记的热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作为市委的客人崔袖展在海山住了三天,和刘书记接触了多次,感到刘平化老是老了,但势要远比苗长川大得多,从而更坚定了她要走上仕途出人头地的决心。

  刘平化本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在漂亮的崔袖展面前办事速度更是电闪雷鸣般的迅速。石寨县还在商讨该如何准备现场办公会时,市委办公室明传电报通知,市委常务副书记刘平化和市政府主管农业的倪副市长将带领有关部门领导一行三十多人明天(24日)上午8时30分从海山出发,在石寨吃午饭后不安排休息,直接到石洞村召开现场办公会议。通知后面附着参加会议人员的名单和具体的时间安排表。看着这份名单,苗长川连连感叹说,这些人都是海山市的实权派,说话算是一言九鼎。他在打电话告诉崔袖展后,有点酸溜溜地补充说,妹妹你的面子真大啊!

  刘书记召开的会议真够气派,是清一色的十四辆日本越野车组成的车队。为了保证时间,0号车是交警支队的开道警车,后面紧随着的1号车是新闻采访车,2号车是他的8缸三菱车,3号车是副市长倪飞云的丰田4500,接着是市委办公室秘书长和农村工作部部长、政策研究室主任的4号车,政府办主任和后勤服务中心主任的5号车,再后面便依次是财政、计划、扶贫、建设、交通、水利、畜牧、农业、林业,还有农发行的一干领导,他们几乎全是单独带车,起先这种活动市里也合并过车,但大部分领导都不乐意,不过就是浪费点汽油嘛,有啥了不起的。特别是伊拉克已被打了下来,海湾的石油供应恢复了正常,呵呵。私下里大家都说,这车和老婆一样,只能自己使用,挤在别人车上就等于自己当着男主人的面和他的老婆睡在床上,这样的睡觉没有不感到别扭的。其实,领导的专车还有更大的一个好处,这车是一个流动服务站,比如在苗长川的专车里就有医药箱、猎枪、高档烟酒、图书资料等,仅存放的鞋子就有皮鞋、旅游鞋、凉鞋、布鞋、拖鞋、雨鞋六双,要是坐别人的车自然很不方便了。这个车队里只有农业局长平时坐的是国产的猎豹车,开出来有些掉价,速度也赶不上,所以只好低三下四地坐在很熟的林业局长的车上,虽然是熟人还是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的车坏了。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赴石寨。在石寨县的边界地带上,苗长川和县里几套班子领导提前一个多小时迎候在路边,听到远处警笛凄厉的鸣响,他们纷纷从自己的车里出来,穿鞋的、系裤带的、整理衣服的忙个不停,车队过来后,警车里喊话说,抓紧时间,石寨的领导请上车。于是,还没来得及和领导们握手,又是一路警笛声开进了县宾馆。苗长川安排了四荤四素八个凉菜,每桌上了两瓶水晶瓶“五粮液”和啤酒、红酒、果酒若干,刘平化警告他说,会还没开怎么先开始上酒了,我真要批评你了。不过,既然瓶子都打开了,那下不为例,就以两瓶酒为限吧!说好了,绝不能突破。他这样说着,大家也笑着心领神会,因为刘平化当年在县里工作的时候,是有名的酒葫芦,他经常到基层召开现场办公会,每到一地先喝酒再谈工作,那些酒量一般的局长们还没正式开会便被灌倒,以至于到后来只要是他通知的会议,各个局便选酒量大的人参加。现在他到市里了,这方面自然有所收敛,但估计酒还是少不了,要不是考虑到他可能马上要当书记了,财政局长和计委主任这两个滴酒不沾的人肯定不会参加这样的“办公会议”。

  毕竟是市委领导,刘平化说到做到,等到各桌的人把两瓶五粮液喝干,大家匆匆吃完饭后,便又是浩浩荡荡地赶往石洞村。离村口老远的地方,就看到公路中央有一个用松柏枝条搭起的彩门,彩门旁边还飞舞着两个大气球,气球下面飘着两条缎带,一条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各位领导亲临石洞送来及时雨。另一条上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永远感谢刘书记。秘书指给刘平化看,他呵呵地笑着说,这些人还很会弄些名堂。屁大点的穷山沟也没啥好看的,车队鱼贯驶上石洞最高的山头庙山上,大家一迈下车,早有立在旁边的村民递上热腾腾的毛巾,崔袖展把大家召集在一块足有十平方米的电子喷绘制作的彩色牌子前面,手里拿根亮闪闪的电视机天线,把捻熟于心的石洞村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向各位领导描述一遍,并不时用天线指指划划,和远山近坡的地理位置对比,听得领导们点头称赞,说这个规划还真有些超前性。山上一看完大家便乘车到村里的小学校开会。苗长川见缝插针地凑到她跟前悄悄地说,刚才你拿着天线指指划划,真好像一个指点江山的大将军。崔袖展莞尔一笑,瞬间感到了巨大的满足,而女人在这方面的满足远比性满足舒服得多。

  现场办公会安排在小学校的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扫帚印儿,几间破烂的教室也明显的收拾过,有几块窗格玻璃是用碎块玻璃弥补起来的,但也擦得明亮光洁。大院里到处张贴用彩色纸书写的标语,院子中央是用课桌围成的一个长方形会场,所有的桌子用红色的毯子盖住,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早把写好的名牌拿出来,依据职务高低和职位重要依次摆放在北边那溜桌子上,显然县乡村的人员要坐在他们的对面。倪副市长低声请示刘平化后,便宣布现场办公会开始。他的话音未落,院子外面冷不丁地响起了激烈的鞭炮声,见大家都是莫名其妙的样子,村支书高建国嘿嘿笑着解释说,这是村里为欢迎会议的召开为各位领导们鸣放礼炮哩!说得大家都笑盈盈的,纷纷议论说农村里还就是有意思。等到硝烟散去,倪副市长继续主持会议。先是由崔袖展就规划简要再作介绍后,对于具体项目重点谈起需要投资的情况。她说完后村支书高建国进行了补充,主要是表了态度,等到项目得到落实上马后,广大村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关心,认真建设项目,绝不给领导们丢脸。乡里的领导也跟着表了态。紧接着便开始逐项抓具体落实。倪副市长手里拿着项目单子从旁边挨个点名,“张局长,你们能拿出多少小城镇建设资金?”

  “根据规划,总需要量实在太大,不过我们可以分期分批实施,第一期20户的资金我们保证足额到位。不过需要计委邹主任同意。”建设局长说。

  “我们这方不存在问题,一定尽快协调解决。同时还准备在以工代赈里安排80万资金进行公路硬化。大家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临进村的这段路实在是太破烂了,坑坑洼洼的,严重影响到村民的生产生活。”邹主任斩钉截铁地说。

  “哗啦啦”,每当领导们答应给一笔钱,围在周围的村民们就是一阵激烈的鼓掌。电视台和报社的摄影记者不时地开动机器记录着难忘的瞬间。

  很快,所有的领导都表了态,粗略一算,计划安排的大小十二个项目中有十一个得到了落实,落实资金达到了五百三十万元。惟一没落实的是农业局的二十万元新技术推广费,财政局长知道农业局的经费状况,便说到年底时他们在预算里进行调整。其实,早在拿到十二个项目的分项报告后,倪副市长已和这些部门的领导逐项落实过,今天在这里拉开这个场面,不过是造一种声势,同时也给刘平化树立威信。

  现场办公会开到这里,轮到刘平化做总结了,他“嗬嗬”清理了一下嗓子,谈了这次现场办公会的重要意义,表扬了各部门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重要位置,之后严肃地强调说:“各级各部门要以‘三万工程’的实施为契机,切实转变工作作风,密切和人民群众的鱼水关系。今天的办公会开得很成功,资金筹措情况令人满意,但这只是迈出的第一步,我们不能停留在口头上,要扭住重点,狠抓落实。下一步这些涉及项目的部门和单位必须列出实施时间表,按期拨付资金,确保工程的顺利实施。会后,市委和市政府两办要把这些项目的落实工作作为重点,狠抓督察,要每半个月督察一次资金的落实情况,有阻力和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还算抓得紧,“两办”频繁的督察加上刘平化的多次催问,两个月后这些资金有80%到位。此时,新任市委书记尚进和市长罗平安也到任。本来对刘平化的现场办公会就颇有微词的部门领导们看到新的政治格局在海山出现,已拨付过资金的都后悔,而未拨付的很是庆幸,自然不可能再给拨付了。

  利用到账的四百余万资金崔袖展先是给几个村干部每家修起一座红顶洋房,又把村口的公路整修了一番,还拿出一部分作为产业化调整的启动经费,其余的资金用来当作跑项目的“滚动金”,在以后的几年里,她和苗长川多次跑北京到省城,逛商城,进行高档消费,花费的也所剩无几了。

  后来,她连连感叹地说,花这些来得容易的国家的钱真比花个人的钱舒服啊!不过不知是咋的,这些钱也太不耐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