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嫖客被妓女爱上




  嫖客与妓女是买和卖的关系,从理论上讲,买卖的过程并不包含感情因素。买和卖讲究的是到底是不是等价交换,双方所看重的是是否物美价廉,物超所值,还是质次价高,中看不中用。至于因买了某种商品最后连货主也搭进来的情况应该说是比较少见的。

  因此,作为嫖客的买主李甲,可能更重视的是从作为妓女的卖主十娘身上得到的快感。初次离家,李甲在北京这个大都市里迷失了自我,这种迷失需要另外一种方法来补救,杜十娘不幸而有幸地成了李甲单身而又性欲高涨时一个肉身的寄托。当然作为交换的额外收获,离家的李甲在十娘那里找到了母爱与性爱的巧妙结合,找到了家的感觉和温暖。但是,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嫖客对一个妓女厌倦了!

  当然,李甲与杜十娘终日耳鬓厮磨,被翻红浪,高潮迭起之时,多少令杜十娘暖心的话都可能说得出口,情欲的魔障遮挡了杜十娘的双眼,使她只看到了李甲的脉脉深情。其实,在男人那里,生理和心理从来就不是一回事,所以,男人在性欲急火攻心之时所说的话是不可信的,哪怕他说的是爱你一万年。高潮中的人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这样的自言自语其实是自语者本人虚设的幻影,在高潮的生理刺激下,自语者本人的话语往往脱口而出,其实连他本人也未必能够记得住。

  深情之下是被欲望点燃的烈焰这一现实被忽略了。杜十娘一生阅人无数,只是在李甲身上看走了眼。

  李甲的名字很耐人寻味,所谓“甲”,可能和电影上的匪兵甲、匪兵乙一样都是某种代词,李甲这个名字代表了所有的男人,冯梦龙有深意寓焉。李甲至少代表了男人的一种邪恶愿望的走向,男人们往往想得到女人的肉体,却不想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不愿为此承受社会上、法律上,甚至哪怕是理论上的责任。

  因此,我们应该注意到当杜十娘率先提出从良并且跟随李甲浪迹天涯的时候,李甲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对这样一种情况,李甲有本能的拒绝。对自己被爱上,李甲的心情应该更接近于后代流传过的一个经典笑话—人生四大悲: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泡妞泡成老公,狩猎掉进陷阱中。优柔寡断的李甲就这样嫖妞嫖成了老公,你能说李甲乐意么?

  李甲何时有过迎娶杜十娘的心思?他应该只有被套且被套牢的感觉。只是李甲贪小钱,杜十娘的150两银子对李甲来说无疑是一个金造的钓钩。

  我们应该看到在整个过程中,十娘始终是主动的,是十娘一次次把李甲往死胡同里逼,以至于李甲在十娘提出跟随其浪迹天涯之时还在推诿,抱怨自己囊空如洗。一个男人拒绝不爱的女人的时候总有很多借口,没钱可能是最好的一个借口。因为没钱,便不能给对方提供足够的生活保障,因而不愿意让女人跟着受苦,看着女人因为自己受苦总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当一个女人听到所爱的人没有钱的时候,最好的方式是安静地走开,万不可拿出私房钱来接济这样一个男人。面对自己的真爱,绝大多数男人是敢于烧杀掳掠的,而决不会坦承自己没钱。这样做的结果等于是对该男人的赶尽杀绝—哪怕他真的没有钱。

  但是,事情的可悲还在于李甲的个性—李甲不是贪财之人,早年的千金散尽似乎也没有多少后悔。实事求是地说,李甲绝非贪财之人,纵情声色的他早就已经养成了视钱财如粪土的基本人生观。李甲留恋杜十娘的床笫其实只是他的性爱惯性使然,加上经济上的原因。杜十娘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死地,最终身死异乡的命运已向她张开血盆大口!到后来,在滚滚江流之上,李甲如同一个寂寞的高手,不让美人亮亮琴音,就感到自己是锦衣夜行,这可以看作是李甲品行的自然流露。后来,李孙二人交流花柳经验之时,有一句话令人刺目:李甲“卖弄在行”。杜十娘是李甲在风月场中博得的一块金牌,故需时时挂在胸前招摇。李甲爱的根本就不是金牌本身,而是金牌所拥有的耀眼光环。在京都之中,杜十娘是六院推首的名姬,堪称风流领袖,而离开京城,所有的一切也就成了明日黄花。

  所以,孙富的一千两黄金未必就能令李甲动心,李甲抛弃十娘的行为是自我解套的一个手段。被套牢的悲哀可能有过股市被套经验的人都会理解,李甲此举是对解套的一种本能的追随,对被套的一种本能的抗拒;至于那一千两黄金,只是李甲轻松上路的顺便的一个战利品。至死,杜十娘都没能抛下自己的资产,描金匣成了她辉煌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