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是乾隆帝的知己




  古人常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康熙帝的知己之臣是李光地,乾隆帝的知己之臣则是和珅。和珅之于乾隆帝,可谓如鱼得水。君臣知己是不太容易遇到的事情。刘备与诸葛亮是正面的典型,和珅与乾隆帝是反面的典型。对于朝廷、国家与社会,前者可以起到促进和谐的作用,后者则只有腐化的作用。为什么说和珅与乾隆帝是知己,而不仅仅是和珅投君所好,乾隆帝包庇纵容奸臣的关系?请看这样一件事情:

  乾隆帝晚年把帝位让给嘉庆帝,自己做了太上皇。这个时期的乾隆帝已经变得老态龙钟,步履艰难,就是在宫内行走,也需要人扶掖。朝鲜使臣描述说: 乾隆帝记忆力减退,“早膳已供,而不过霎时,又索早膳,宦侍不敢言已进,而皇帝也不觉悟,其衰老健忘,推此可知”。但是嘉庆帝还要向他请示汇报工作,和珅作为宰相常常陪着一起入见。乾隆帝生命的最后几年,精力已经不济,常常一人枯坐着。有一次,他们入见,乾隆帝正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地口中念念有词。嘉庆帝在一旁“虽极力谛听,终不能解一字”。过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睛问道: “这些人什么姓名?”嘉庆帝不知所云,瞠目结舌。和珅答道: “高天德、苟文明。”这两个人是当时白莲教率众起义的首领。嘉庆帝听了和珅的答话更是莫名其妙。事后问和珅: “上皇说的是什么?你所对答作何解释?”和珅答: “上皇所诵为西域秘密咒,念咒可以使所厌恶之人于数千里之外无疾而死,或有奇祸。奴才闻上皇念此咒,知所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故以此二人名字对答。”乾隆帝并没有明说,和珅何以知道所问就是这件事情?它所代表的意义只能说是君臣知己。常言道,知子莫如父,知父莫如子,可是连父子之情都不能与此相比。和珅与乾隆帝的心灵沟通实在是太深了。

  对于乾隆帝宠信和珅的原因,通行的说法都是强调乾隆帝后期,体力渐衰,精神不支,理政不如早年之勤劳,办事不如早年之决断,用人不如早年之明察,又贪图享乐,容易受到蒙蔽;或专制主义制度必然如此,云云。这些说法太理性化,太政治化,说是知己就比较接近乾隆帝的内心隐秘之处。和珅之所以受到乾隆帝的格外宠信,升迁极快,贪赃巨大,而言路不敢攻或攻不倒他,奥秘就在此。乾隆帝晚年不像康熙帝与雍正帝那样注意朝政风气。康熙帝在熊赐履犯了轻微的错误之后就命他休致,雍正帝就更不讲情面,鄂尔泰也仅仅有轻微的过失,就加以惩罚。因为要顾忌到舆论和制度的公正,就不得不如此。而和珅贪污那么严重,精明过人的乾隆帝怎么可能一直蒙在鼓里?包庇和珅的代价非常之大,乾隆帝决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和珅固然机敏过人,善于揣摩上意,而乾隆帝能得到和珅这样一位知己臣工也感到很难得,无论如何,也要包庇他,不能失去他。下面简单讲述和珅的发迹史。

  和珅像和珅(1750~1799),满洲正红旗人,钮祜禄氏,字致斋。父亲名常保,隶满洲正红旗,时任八旗副都统,母亲系河道总督嘉谟之女。曾祖父尼雅哈纳曾因军功得到“巴图鲁(勇士)”称号,授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世袭罔替。家世虽不显贵,但也不太低。和珅在10岁左右与兄弟和琳一起入咸安宫官学读书。咸安宫官学位于西华门内,隶属内务府,为贵族学校,比八旗官学更优。每年只招收90名学生。凡入学者,每年可以得到一份口粮,即使超过十年,也不会被除名。

  咸安宫官学首先学习满汉蒙语文,主要功课就是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还要学习骑射。和珅天性机敏,记忆力好,学习成绩优异。和珅不仅经史优异,而且擅长诗画,文才斐然。他通晓多种文字,对满文、汉文、蒙古文、藏文等都很熟悉,而且擅长书法,他的字与乾隆帝的字也很相似。

  乾隆三十二年,和珅与内务府大臣、户部侍郎英廉的孙女结婚。这一年,他承袭了三等轻车都尉。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和珅应戊子科顺天乡试,虽然他对儒家经典很熟悉,仍然名落孙山。此后又得授三等侍卫职,挑补粘竿处,为皇帝的御前近侍。侍卫负责皇宫、行宫的警卫,又有陪同娱乐的任务。御前近侍一般选自八旗大员子弟,得到这个接近皇帝的机会,就为将来的发达奠定了基础。在清朝,由侍卫而入仕,甚至最终升至宰相高位者颇不乏其人,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乾隆四十年(1775年),和珅被擢升为御前侍卫,并授为满洲正蓝旗副都统,从此青云直上。和珅受到乾隆帝的赏识事出偶然,而理有必然。关于和珅的发迹因缘有多种说法,仔细分析可以看出这对君臣相得的奥秘,以及古人对乾隆帝的委婉批评。

  据陈康祺《郎潜纪闻》卷二所记载如下:

  有一天,乾隆帝出宫,坐在乘舆中阅边报,有奏要犯脱逃事,乾隆帝微怒,诵《论语》“虎兕出于柙”一句。扈从的众御前侍卫以及粘竿执事等,都愕然相对,互问皇上说什么?只有和珅答道: “皇上说典守者不得辞其责”,皇上为之开颜。问和珅,你也读《论语》吗?和珅答: “是。”皇上又问他家世、年岁,和珅奏对都称旨。自此以后施恩礼遇日隆,升官不依次序。

  薛福成的《庸庵笔记》的记述则不同:

  皇上大驾将出,仓促求黄盖不得,高宗(乾隆庙号)问: 是谁之过欤?各官员瞠目相向,不知皇上所指何人。和珅应声道: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见和珅仪度俊雅,声音洪亮,说道: 你们这类人中也有此解人?又问和珅的出身,则官学生也。和珅虽无学问,而四书五经尚稍能记忆,一路抬轿行走,高宗详加询问,奏对颇能称旨。

  另据陈悼之《归云室见闻杂记》记载:

  和珅扈从皇上游幸山东,皇上喜欢乘小辇出行,辇驾于骡,行十里一更换,其快如飞。一日,和珅侍辇旁行,皇上侧脸问和珅: 你是何出身?和珅答: 生员(秀才)。又问: 你下考场了吗?和珅答: 戊子年曾赴举。问: 何题?答: 《孟公绰》一节。皇上说: 还能背出你的文章吗?和珅随行随背,矫捷异常。皇上说: 凭你的文章也可以中举了。其知遇实由于此。

  当时会试及顺天乡试头场四书三题,是由皇上出题。既然顺天乡试是皇上出的题,乾隆帝也就可以判定和珅的应试文的优劣了。

  又有这样一个传说,乾隆帝之所以宠爱和珅是因为在他做皇子的时候,有事入宫,见一位妃子对镜理发,他从背后去蒙她的眼睛闹着玩,妃子用梳子向后一击,把他的前额击伤。次日他去见皇后,被问到额上的伤,他说出原因,皇后大怒,竟把妃子赐死了。乾隆帝用小指染朱砂在妃子的颈上点一红印,并说: “是我害了你,如果人有灵魂,二十年以后,再相聚吧。”二十年以后,乾隆帝求黄伞不得,问“是谁之过?”和珅回答: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乾隆帝细看和珅,觉得似曾相识,骤然又想不起来,后来追忆起妃子的事情,觉得和珅长得酷似这位妃子,而且脖子上的红印犹在,想必他就是妃子转世,和珅因此得到乾隆帝的宠爱。(《清朝野史大观》卷一,《和珅获宠原因》)这是无稽之谈,大概是在拐着弯地骂乾隆帝与和珅。

  其实,和珅得到乾隆帝赏识的真正原因,不在于有文采,而在于两人是知己。为什么是知己?前面涉及《论语》的两种说法可以印证。这两种说法,大同小异,文中所引“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出自《论语·季氏第十六》,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次,在鲁国季氏做家臣的子路与冉求来告诉孔子说,季氏要攻伐颛臾。孔子批评他们说,这不是你们的过失吗?颛臾是社稷之臣,怎么可以攻伐?冉求说,是季氏一定要这样,我们并不同意。孔子说,周任有这样的话“就列朝班,不能纠正君主的过失就辞职”。看到君主有危险,就要跌倒,而不扶持他,那么这样的大臣有什么用?你说的话是错的。比如,老虎和犀牛跑出了木栅,龟玉在匣盒里被毁坏,是谁的过失?(古人注释: “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

  与今人一样,子路和冉求都把过失归于“君”,(季氏对于鲁公是臣,但是对于子路和冉求相当于君。)而孔子却把过失归于臣。孔子并非不责君,只是间接地责君,不是矛头直指君主。后来的孟子太突出责君。责君的客观逻辑必然是“取而代之”。所以搞完了“取而代之”的朱元璋皇帝会痛恨孟子。孔子之责臣与责君是一体,不是两件事,但是表面上更强调责臣。因为孔子认为,臣应该在国家政治中起更大的作用。

  君的责任固然重要,但是臣也不是没有主动性。尤其是地方官,不能因为上面有昏君,他们就可以上梁不正下梁歪。《孝经》说,国家只要有七个忠臣,君无道,也不至于亡国。孔子责臣的用意是,无论君如何昏暴,臣都不可以丧失原则。这样,即使有昏君,只要大臣不丧失原则,老百姓就仍然可以活命。而如果做大臣的不能尽责,甚至助纣为虐,贪官比君主昏暴更糟糕,老百姓可就无噍类了。《论语》这一段文字是孔子批评子路和冉求在季氏那里既不能尽谏君之责,又不能辞职,所以有过。儒家的基本精神是做好官,如果不能谏,就应该辞职;后期儒家对孔子的思想有所修正,即使不能谏,也可以不辞职,仍然可以为老百姓做好事。皇帝所赞成的就是这种儒家的修正主义。

  乾隆帝诵《论语》“虎兕出于柙”一句的用意是责臣。和珅固然是熟读《论语》,马上知道皇上所说是什么。其他人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但是,仅仅知道这一点也不能成为乾隆帝的知己。能与皇上的心思相符合才行。和珅说“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不是他记忆力有差,而是更进一层意思——责臣。乾隆帝就是要责臣。孔子的意思不也是责臣吗?不过,与乾隆帝的责臣不是一个意思。孔子以“虎兕”比喻暴君,以“龟玉”比喻明君。与暴君讲理不通,就辞职;对于明君可以讲理,要尽力谏阻。不谏阻又不辞职,就为过。但不是替君主背过。君有君之过,臣有臣之过,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乾隆帝或和珅在此处所理解的孔子的话,与《论语》的意思不一致,是误解或歪曲了孔子的意思。孔子的意思是臣不谏君又不辞职,就是失职。孔子要求臣做好监督君的工作,责君是臣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孔子之责臣是责臣没有尽到责君的责任。乾隆帝之责臣是责臣没有做好君主交付的工作(决不包括责君)。孔子的臣道是儒家,乾隆帝的臣道是法家,两者的内容和目的都不同,不可混淆。

  前文说过,汤斌因为在布告中写了一句“爱民有心,救民无术”被人告发,触怒了康熙帝。康熙帝说: “古人善则归君,过则归己,如今的道学,便是过则归君,善则归己。”做皇帝的当然喜欢“善则归君,过则归己”的大臣,而不能容忍“过则归君,善则归己”的大臣。责君就是“过则归君,善则归己”。能自觉修身,又自认为是真道学的康熙帝尚且如此,好大喜功的乾隆帝焉能不如此,即如此,焉能不把和珅视为知己?乾隆帝称和珅为“解人”,就是明理识趣的人,和珅能识解乾隆帝思想之深趣,只有这种善于把正理歪说的奸臣才能博得乾隆帝的欢心,是为知己。

  乾隆帝与孔子的意思是不一样的,有微妙的差别。古人记述这两个故事,意在谴责乾隆帝只能责臣不能自责,而和珅逢君之恶,更为可恶。他们歪曲了《论语》,好像孔子主张大臣应该为君主的过失负责。不过,这种谴责非常隐晦,今日读史的人如果不先读懂《论语》,恐怕是无法理解其隐喻之意的。懂得了它的隐喻,也就知道这两种说法都是在拐着弯地批评乾隆帝与和珅。否则为什么这两种版本都是关于“是谁之过”的?今人如果不懂得古人“责难于君”的思想,以为古人只是一味地拥护君主专制,其实是没有读懂历史。我们应该知道,古人始终只能使用古人的语言和方式来表达思想,责君的思想不能明明白白,非隐晦曲折不可,又由于如今的新概念汉语不能与古汉语相通,这样就只能把古人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都“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关于和珅是乾隆帝的知己,民间还有一个传说。乾隆三十年(乙酉年)乾隆帝出完了贡士的考题,让太监将《四书》送还内阁。和珅向这位太监打听皇帝出题时的情状,太监说,皇帝捧着论语的第一本,从头翻到尾,这才微笑着欣然命笔。和珅翻到最后几页,深思良久,猜出是从“乞醯焉”这三个字上出题,因为“乞醯”二字,嵌有“乙酉”两个字,与这一年的干支暗和。他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某些人,结果这些人果然考中。和珅所猜的这两个字,在《论语》第五章《公冶长篇》中,原文是: “子曰: ‘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孔子说: “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爽?有人向他讨点醋(醯),(他自己没有),就到邻人那里转讨一点给人。]和珅能从《论语》中,猜出这两字,与其说他善于揣摩上意,不如说他是乾隆帝的知己更确切。

  从此以后,和珅开始不断地升迁。乾隆四十一年正月,授户部右侍郎;同年三月,命以户部侍郎衔在军机处行走;四月,授内务府总管大臣,为皇帝理财;八月,调任镶黄旗副都统;十一月,充任国史馆副总裁,戴一品朝冠;十二月,令和珅兼步军统领,并赐其享受“紫禁城内骑马”的待遇。此时的和珅年仅26岁,一般官员都要到了65岁以后,年老体衰了,才能得到这一优待。和珅一路升上去,曾任理藩院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大学士,封一等忠襄公。此外,又兼任多种职务,管太医院,崇文门税务监督等。

  乾隆帝非常疼爱他的小女儿和孝公主,他常说: “我这小女儿长得很像我,一定有福气。”又说: “你可惜不是个男孩,要是男孩的话,我一定立你为太子。”和孝公主性格刚毅,不像一般的女孩子。她有些力气,据说十多岁就能拉弯十石硬弓。乾隆对这个小女儿提出的任何要求,总是百依百顺。

  和珅为了讨好乾隆帝,就想法讨好这位和孝公主,以博得乾隆的欢心。一次,他们去圆明园游玩,圆明园福海之东有同乐园,皇帝每年赐大臣在这里观剧。乾隆年间,每到新年,园中还设有一条买卖街。这条街上,凡古玩估衣,茶馆酒肆,一切应用之物,应有尽有。这些走买坐卖的,都是那些专门为宫中办事的皇商经营。和珅跟随乾隆帝和和孝公主来到买卖街闲逛,走到一家店铺门前,和孝公主见到一件大红呢夹衣,微露喜欢之色,和珅立即以二十八金的高价把那件衣服买了下来,进献给公主。以后,和珅更能攀龙附凤,成为皇帝的儿女亲家。他将女儿嫁给宗室子弟。乾隆帝为他儿子赐名丰绅殷德(“丰绅”为满语“福泽”之意),得尚乾隆帝的爱女和孝公主。和珅可是权势熏天了。

  或有人认为,自乾隆三十九年于敏中结交太监高云从的事件暴露后,乾隆帝就一直想找一个在拟旨方面可以取代于敏中的人。恰恰在此时,君臣相知,和珅颇有文采,机智善言,遂脱颖而出。当时在中国的英国使臣也看出了乾隆帝与和珅的特殊关系: 在乾隆帝出行的时候,“和中堂紧随着皇帝御驾后面”,“除了和中堂之外,没有其他大臣和皇室宗亲人等跟随着皇帝陛下,足见和中堂地位之特殊”,“和中堂的态度和蔼可亲,对问题的认识尖锐深刻,不愧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

  和珅的升迁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乾隆帝的内弟傅恒。当年傅恒在乾隆五年任蓝翎侍卫,两年后迁内务府大臣,而和珅在受乾隆帝赏识一年后由侍卫升为内务府大臣;傅恒从乾隆五年担任蓝翎侍卫到乾隆十年入值军机,用了五年的时间,而和珅却只用了一年。和珅升迁之快竟然超过乾隆帝的至亲傅恒的原因何在?人们一般认为,这同和珅较傅恒更富于文采有关。因为乾隆帝善于舞文弄墨,是否擅长诗文是乾隆帝选拔官吏的一个重要的参考条件。

  乾隆帝特能作诗,喜欢触兴吟诗并到处题诗,当然许多诗也并非乾隆帝本人所作,由词臣代劳者不少,和珅就是词臣之一。而和珅高于一般的词臣之处是特别能夸皇上的诗做得好。和珅说: “皇上万机之余吟咏,分章叠韵,精义纷论,立成顷刻,真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昔人击钵催诗,夸为神速,何曾有咏十余韵至十叠者!”极赞乾隆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这固然不假,乾隆帝做诗数万首,然而却没有一首拿得出手。诗人不必以韵多取胜,而要以神韵称雄。乾隆帝自己不可能不懂得这个基本的道理,不过,和珅能深解乾隆帝的阴暗心理: 只要是自己的特点,也就是优点,这些肉麻吹捧就很受用了。

  乾隆帝上朝时,咳嗽吐痰,和珅立即“以溺器进之”。也许这本来就是御前侍卫做的事情,和珅自然做得很好。由此也可以看出和珅与乾隆帝之间的关系的亲昵成分。当年汉武帝用儒者孔安国做侍中,执掌唾壶,因为可以与皇帝零距离接近的缘故,时人多以为是儒者之荣呢。那么,和珅为皇帝进溺器当然也很令人羡慕了。这使人想起北宋有一位奸臣丁谓也做过类似的事,一次在中书省进餐,宰相寇准的胡须沾上不少菜汤,参知政事丁谓起身替他擦拭,寇准笑着说: “参知政事是国家的大臣,怎么能干出为长官擦胡须的事呢?”在下者与在上者越是亲密接近越容易分享权力,太监就是如此。

  和珅还用了许多小恩小惠,贿买在乾隆帝身边工作的一些太监。这些都为他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乾隆帝喜欢玩,尤其是游山玩水,乾隆帝常常自比康熙帝,以为康熙帝六下江南之事是应该仿效的。其南游路线也是沿着康熙帝当年南下的路线。几次南游耗费巨大,正直的大臣如纪晓岚就劝乾隆帝不要出游了,被骂一个狗血喷头。和珅则极力赞成。从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和珅担任内务府大臣时起,乾隆就把理财的重任交给了他。和珅负责为乾隆帝理财,必须保证银子花的跟淌海水似的,又永不枯竭,皇上才高兴。和珅是捞钱能手,工作很称职,自然得到乾隆帝的赏识。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乾隆帝六次南巡,造成的国民经济的巨大耗费,是乾隆后期国力衰退的主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和珅的贪赃枉法。有这样的皇帝,必然有这样的大臣,相得益彰。皇帝的开销是由内务府支出的,当内务府不敷支出时,和珅可以用崇文门的关税所得供内务府开销。和珅在为皇帝弄钱之时,也把银子往自己家运。

  和珅为皇帝筹款的方式之一是要督抚“贡献”,这些钱最终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地方官吏也就借机多捞。有的官员说: “我之所以加倍、加数倍者,实属层层衙门用度,日甚一日,年甚一年”,“州县恃督、抚、藩、臬之威势以取于民,上司得其半,州县得其半。初行尚有畏忌,至一年、二年,则成旧例,牢不可破矣”。

  和珅为皇家弄钱的另一手段是把其他官员的财产抄没归公,当然是抄罪臣的家。官员们贪污受贿后终归要把钱财运回老家,或购田建宅,或藏匿转移。雍正帝时期,就大兴抄家之风。在这方面,乾隆帝也不甘落后。被查抄的财物不管是侵吞的公帑,还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律收入内务府库,成为皇家财产。

  和珅经手的抄家案子甚多,他的精明手段很能称乾隆帝的意。比如,乾隆后期最大的一起贪污案,乾隆四十六年,清查甘肃布政使王亶望为首的侵吞“监粮”案,就为皇家回收了300多万两白银。除了银子,还有乾隆帝喜欢的珍宝字画等。乾隆帝的聚敛是在公正的旗号下干出来的。在和珅任户部尚书(犹今日之财政部长)的乾隆四十五年,乾隆帝批准创立议罪银法。就是根据官员的罪行轻重罚银赎罪。这主要是针对地方官员而设的,但议罪的对象也包括富裕的商人,因为他们更有钱。议罪银收入,大部分解归内务府广储司供皇室消费,少部分留在地方作水利工程等用途。承办和追取议罪银的,是军机处专门设立的机构“密记处”。密记处由和珅直接负责,秘密进行。这也算是和珅做户部尚书为皇家搞的一项创收。

  吏部对罪官正常的处罚是罚俸和停发养廉银。名义上议罪银是比吏部所主管的公开罚俸制度更轻的处分,但在实际上却更严厉。因为罪官出多少赀赎罪,没有一定的标准,由罪官自定。罪官为保险起见,也多自愿从重认罚。俗话说,破财免灾,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乌纱帽保住了,今后还可以再行聚敛。乾隆帝抓住罪官的这一心理,让罪官自报认罚的数量,由官员本人自己评估官缺肥瘦及收入多寡,谁敢少报呢?罚款动辄数万两,多则十几万或几十万两。其经济惩罚自然要比停发养廉、罚俸重得多了。皇帝雅好字画古玩,缴纳艺术品也能博取皇帝欢心。和珅积极推行议罪罚银法,为乾隆帝聚敛了大量银子和艺术珍宝。乾隆帝真是精明透顶了。

  为了从官员身上弄更多的钱,一些官员交纳议罪银均由和珅代奏代办,议罪银的数额虽说是由罪官自定,罪官也要大致了解皇帝的胃口,自己尽量少损失而又能满足皇帝的胃口最好。这就要从乾隆帝的知己和珅那里摸清皇帝的底牌,为此他们也要贿赂和珅。这样,岂不是要交两份罚款了?如果不交两份罚款,和珅必然会在皇上面前给罪官上眼药,那么,乾隆帝就会不满意罪官自认的罚款。如果和珅替罪官说上几句好话,就可以继续任职,甚至能补上更大的肥缺。这又成了一个新的陋规。当年,雍正帝极力铲除陋规,如今乾隆帝却又制造陋规。

  贪官从百姓身上弄钱,皇帝以对贪官罚钱的手段反贪。于是皇帝的反贪就造成了越反越贪的局面。这使人想起老子的那句名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皇帝越是以公正廉明要求官吏,贪官越是前仆后继,贪污不止。因为议罪银的惩罚制度,等于强迫贪官污吏非聚敛不可,这势必加重了老百姓的经济负担。

  自从议罪罚银法实施以来,和珅的权力和财富都大大膨胀了。为了遏止和珅,并使官员们的贪污行为有所节制,乾隆五十五年一月,内阁大学士尹壮图上奏说: “近来朝廷的有些严罚示惩,反而近于宽纵。如督抚自蹈愆尤,不予罢斥,不过罚银数万,以充公用。因有督抚等自请认罪罚银若干万两者,得到宽免。在桀骜之督抚,借口以快饕餮之私。即清廉自矢者,不得不靠属员资助,日后遇有亏空营私,不得不曲为属员庇护。是罚银虽严,不但不能动其愧惧之心,且潜生其玩忽易与之念。臣请永停罚银之例,将罚项改为记大过若干次,如才具平常,或即罢斥,或量才予以京职,不许再任外职。”

  尹壮图所说很有道理,陈辉祖就是因为其弟侵吞冒领赈济银两,自行议罪,认罚3万两银子,因不堪重负,又去侵吞1600两银子。乾隆四十七年,山东巡抚国泰(姓富察氏),勒索属员白银8万两,国泰的父亲文绶在一年前缴纳的议罪银恰是8万两。两者之间的关系已是昭然若揭了,然而皇帝对此就是视而不见。

  尹壮图对议罪银的认识,出发点是吏治的清浊。但乾隆帝的出发点却是财源的创收。看问题的出发点不同,结论自然不同。乾隆帝反驳尹壮图说: “督抚等坐拥厚廉,以其尸位素餐,故议罚充公之项,一令其自出己赀,稍赎罪戾,亦不过偶尔行之,非定例也。”贪官污吏所谓的罪行,归根结底是加重了老百姓的负担,经济上惩罚他们,必然更加重老百姓的负担。记大过,没有银子入府库,就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到了乾隆晚期,政绩与银子是画等号的,只要有银子往上交就好,对于督抚,只要自己出钱就可以“稍赎罪戾”。那么,“罪戾”与政绩也就混淆了。这就是经济政绩的逻辑性结果。这与乾隆早期的思想是不相符的。

  清廷选拔和衡量官吏的标准是“清”、“慎”、“勤”、“能”。尹壮图强调一个“清”字,这是首要条件,后面的“慎”、“勤”、“能”才有积极意义。按照这个标准,和珅不“清”,他的“慎”、“勤”、“能”都用之于捞钱,于国计民生又有什么用处?乾隆帝则不然,首先强调一个“能”字。和珅积极推行议罪罚银法,尹壮图却反对。皇上的抉择是以聚敛为能干,为皇家多捞银子就是好官。以这样的标准拣择官员,和珅当然是能人、好人,尹壮图就是大逆不道了。

  一般认为,乾隆后期,他的思想发生了变化,青年时代的锐意进取精神荡然无存,晚年实行的政策与青年时期大相径庭。在乾隆二十三年九月,乾隆帝曾说,对于地方官员的亏空,限内完赃减等条例将使他们更加肆行无忌。当初他曾批评那种看重经济政绩,而轻视教化政绩的治国思想。从表面上看,前后是有巨大的变化,其实在本质上丝毫没有改变,从来都是一样的。哪一点一样?就是乾隆帝一以贯之的君主为国家主体的思想。所谓“君者为人伦之极,五伦无不系于君”,“臣奉君;子奉父;妻从夫,不可倒置也”。(《清实录》乾隆十一年六月)这话是他年轻时期说的,以这种君臣思想为指导,最终也只能是这种结局。所以谈不上前后思想的变化,只不过是具体的行事方法有所变化而已。

  乾隆帝文过饰非,不许臣工批评,他对于尹壮图大为不满,要尹壮图就奏疏中所说督抚中有人“以措办官项为辞,需索属员,派令资助”,据实参奏。尹壮图回奏说: “各省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臣经过各省地方,体察官吏贤否,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各省风气,大抵皆然。若问勒派逢迎之人,彼上司属员授受时,外人岂能得见?”当年,康熙帝提倡风闻上奏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然而尹壮图用这话答复皇帝,就是顶撞。

  尹壮图的复奏,被乾隆帝视为对自己临御五十多年政绩的否定。乾隆帝斥责说: “折内所称,伊经过之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江、浙、广西、贵州、云南等省,商民半皆蹙额兴叹之语,竟似居今之世,民不堪命矣!朕临御五十五年,子惠元元,恩施优渥,普免天下钱粮四次,普免各省漕粮二次,为数何啻百万。偶遇水旱偏灾,不惜千百万帑金补助抚恤,赈济兼施,草屋穷檐之民,共霑实施,凡身受恩膏者,无不家喻户晓,小民等具有天良,方将感戴之不暇,何至蹙额兴叹,相聚怨咨?”又说“小民等爱憎之口,或因吏胥侵扰,或因偶挟微嫌,间有一二人怨其守令,亦属势所难免。若谓普天之下民不堪命,竟至疾首蹙额,相互告语,怨及朕躬,则断断无此情理”,“尹壮图对于朕爱民勤政之意,懵然罔觉,忍为此蹙额兴叹之语,几于摇惑人心,岂伊自外生成,独非大清之民乎?”令他具体指出谁人“蹙额兴叹”,于何处见此情状。

  这充分体现了乾隆帝“君主为国家主体”的思想,这种思想与“民为天下之本”的儒家思想大相径庭。尹壮图读四书五经,与和珅不同。尹壮图体会原意,用之于治国;和珅领会的是皇帝的心思,用之于逢君之恶。

  尹壮图说吏治有问题,乾隆帝认为是对当今太平盛世的诬蔑。这本来是两件事,乾隆帝故意混淆两者的区别。可见是心虚,自欺欺人,以势压人。从乾隆五十五年十一月至五十六年二月,乾隆帝连降十余道谕旨打压尹壮图,并吹嘘自己的治绩。他说: “朕历观史册,自明国以溯汉初,仅有汉文帝赐农民田租之半,史臣已侈为美谈,从未有如我朝普免正供再三再四者。朕爱养黎元,如伤在抱,惟恐一夫不获,施惠犹以为未足。是以宵旰忧劳,勤求民虞,至今年逾八旬,犹日孜孜,无事无时,不以爱民为念。虽已到小康,犹心怀大惕”,“若如尹壮图所奏,则大小臣工等皆系虚词贡谀,当面欺罔,而朕五十余年以来,竟系被蒙蔽,于外间一切情形,全无照察,全然不知”。如果以为乾隆帝不了解下情,不清楚和珅的劣迹,不知道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而是真的相信自己统治的老百姓生活都是富裕的,那就太天真了。他对实际情况其实是清清楚楚的。正如慈禧太后为了要体验民情,提出要吃窝头一样,于是乎,就是有了栗子面的窝头。慈禧太后说,这老百姓平日吃得也不错嘛。人们会说,最高统治者不真正地了解民情,其实是人们不了解最高统治者。

  尹壮图对吏治的批评,也就是间接的责君。这是古人的一贯做法,皇帝大臣都心照不宣,只有今人不懂。乾隆帝认为尹壮图把自己视为被官员蒙蔽的昏君了,也等于是对小康社会的诬蔑。乾隆帝登基之时,曾向大臣们表示欢迎批评,说: “即使朕之谕旨,倘有错误之处,亦当据实直陈,不可随声附和。如此则君臣之间,开诚布公,尽去瞻前顾后之陋习,而庶政不能就绪之事就很少了。”如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容不得批评意见?这变中亦有不变,只要是君主为国家主体的精神不变,欢迎批评的态度也就不能贯彻始终。乾隆帝前期,他的君臣观,多少有符合儒家之处,中后期则完全是法家那一套。

  乾隆五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乾隆帝命尹壮图随户部侍郎庆成到各地去“盘验仓库”,以确证现在是否为小康社会。尹壮图要求“密往访查”亏空,才能得到确实情况。乾隆帝却说是“无此政体”,而是预先通知各地官员,并告诉他们说,让尹壮图盘查是为了治他“莠言乱政”之罪,“若所盘查仓库毫无亏缺,则是尹壮图以捕风捉影之谈为沽名邀誉之举,不但诬地方官以贪污之罪,并将天下亿兆民人感戴真诚全为泯没,而朕五十五年以来子惠元元之实政实心,几等于暴敛横征之世”。这等于是事先就否定了尹壮图的意见。又说“即使偶有亏缺之处,一闻钦差启程信息,早已设法弥补”,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查呢?不过是折腾尹壮图罢了。

  庆成是奉命出差,自有沿路驿站的接待,按品级支取廪给。尹壮图就不同了,他是“自请盘查之员”,只供驿马,不得支取廪给。尹壮图沿途辛苦窘迫不堪。他陪着庆成到处观察大好形势。首先在山西大同盘查仓库,结果自然是“丝毫并无短少”——能有别的情况吗?再从山西赶到山东、直隶、再往江南。历时40天。中途尹壮图上疏要求回京,说: “昼夜兼程,诚恐偶冒霜露之疾,不能平安回京,以受朝廷处治”。乾隆帝不答应,尹壮图沿途陆续上奏,说“各省均无亏空,沿途所经各州县地方,百姓俱极安帖,随处体察,毫无兴叹事情”。那么各地方的吏治自然是“清明”的。既然如此,议罪银法也就真的是偶然为之了,本来它也是由和珅秘密进行黑箱操作的业务,没有取消的必要。

  乾隆帝指示: “尹壮图谬妄无知,以蹙额兴叹之言诬及朕躬,诬及百姓”,“尹壮图不但无君,而且无亲,人伦丧尽,岂可忝居朝列,玷污缙绅。尹壮图着革职,交庆成押带来京,交刑部治罪”。尹壮图被刑部拟斩决,乾隆五十六年二月四日,乾隆帝宣布对尹壮图“加恩”的处分决定: 免其治罪,以内阁侍读用,仍带革职留用,八年无过,方准起用。

  乾隆帝先是把尹壮图折腾一番,又“从轻发落”。这是乾隆帝“仁慈”的一面,他毕竟不能称为昏君,他明明知道尹壮图无罪,整治尹的目的是为了堵住臣工批评的言路。今后大臣们谁还敢批评时政呢?

  尹壮图到底有什么罪过呢?按照孔子的标准,他没有不责君之过,只有不辞职之过。古人以四书五经入仕,若完全按照孔子的原则为官,有几人能不辞职呢?在昏君无道的时期,甚至连辞职都是大逆不道。朝廷不允许官员按孔子的原则为官,科举考四书五经的意义被异化,不过像和珅这样将四书五经巧用于逢君之恶的事情,毕竟不多。有人说,科举制度造成了“习惯性说谎”,这显然是倒果为因的认识。事实是,官场政治的客观逻辑造成了“习惯性说谎”。乾隆帝拒谏饰非,大臣们都以尹壮图为教训,谁也不敢再惹火烧身了。乾隆后期,大臣们大多谨小慎微,慎而不言,“清”一旦不存,“慎”、“勤”、“能”都没有积极意义了。

  从另一件乾隆帝包庇和珅的事情,也反映了乾隆帝吏治思想的阴暗面。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五月,发生了两广总督富勒浑的家奴殷士俊案件。经江苏织造四德等揭发,在殷士俊住居的常熟家中,查出现存以及出借的银钱竟有2万余两之多,并有田三百六十余亩,房屋三所。又起出殷士俊之子殷孝基捐监部照一张。乾隆帝由此断定,殷士俊作为一个家奴如此富足,肯定是勒索致富,而根源在主子富勒浑,因而将富勒浑革职。家奴之罪,必然牵连主子。既然富勒浑的家奴的不法行为可以追究,和珅的家奴更甚于此,为什么不可以追究?六月中旬,御史曹锡宝疏劾和珅家奴刘全“恃势营私,衣服车马居室,皆逾制”,“服用奢侈,器具完美,苟非侵冒主财,剋扣欺隐,或借主人名目,招摇撞骗,焉能如此”。

  乾隆帝此时正在避暑山庄,接到曹锡宝的劾疏,遂对在行宫伴驾的和珅进行诘问。和珅回答: “刘全因家人众多,宅内不敷栖止,是以令其在宅西附近兴化寺街居住,一向派在崇文门税务上照管一切。素著尚为安分朴实,平时管束家人甚严,向来未闻其敢在外间招摇滋事。或因奴才扈从皇上出外日多,无人管教,渐有生事之处,亦未可定,请旨饬派严查重处。”(《乾隆实录》卷一二五六)和珅颇机智,回答模棱两可,比起尹壮图对皇上的态度恭顺得多。乾隆帝听了和珅辩解后认为: 刘全久在崇文门代他的主人办理税务多年,其例有应得的工钱,稍有积蓄,亦属事理之常。着留京办事王大臣会同皇孙绵恩,以及都察院堂官传见曹锡宝,令其就所奏情节逐条指定事实,如有以上情节,即据实参奏,从严审办,如若徒托空言,就是以无根之谈入人于罪。(《乾隆实录》卷一二五七)乾隆帝宁愿相信和珅的家奴无罪,而不愿意相信别人的揭发。

  第二天,乾隆又说,“曹锡宝如果见刘全倚仗主势,有招摇撞骗情势,何妨指出实据,列款严参,乃托诸空言,或其意本欲参劾和珅,而又不敢明言,故以家人为由,隐约其词,旁敲侧击,以为将来波及和珅吧?”既然参劾和珅的家人,就等于参劾和珅,那么,弹劾知己和珅岂不就是把矛头指向了皇帝?官场争斗的逻辑就是如此。如果皇帝置身事外,尚有可能把事情搞清楚,一旦皇帝认为某人是自己的知己,就动他不得了。

  和珅又上疏辩解说,他曾询问刘全有无此类事情,刘全回答说: “不但从不敢招摇滋事,交接官员,即所谓房屋宽敞,器具完美,容或有之,亦非可以挟以出外之物。我与曹御史名姓,素未闻知,彼又何从进宅目睹?”可见曹锡宝并没有眼见,而是徒托空言了。这样他就是犯了诬罔之罪。

  曹锡宝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参劾刘全之前,曾把他的奏疏送同乡侍郎吴省钦看过。吴省钦卖友求荣,立即跑到热河向和珅报告。和珅马上令刘全把逾制的房屋拆除,凡一切逾制衣服、车马、器具全部藏匿转移或销毁,不留痕迹。六月十八日,留京办事王大臣回奏传询曹锡宝的结果。据曹锡宝说: “我与和珅家刘全向来从不认识。即伊在崇文门管理税务,我亦不知道。伊与额税之外有无擅自加增,及别项情弊,亦未有人说过。我因闻刘全住屋服用甚是华美,路过兴化寺街留心察看,见有房屋甚是高大,我想伊系家奴,焉有多赀造此华屋,恐有借主人名目招摇撞骗之事,是以具奏”。(《乾隆实录》卷一二五七)这不能不令人怀疑: 刘全家的房屋高大,即使把房屋拆除,也有痕迹;平时出门衣服车马都有人看见,岂能蒙混过关?查出实情本不困难。可是人人都知道乾隆帝明显包庇和珅,必然是“查无实据”了。实际上,刘全的钱财至少有二十余万,还有铺业四处。他家的深宅大院规模远远超过了一般管家的规格。

  乾隆帝说: “看来该御史意欲参劾和珅,而又不敢明言,故为此奏,隐约其词,以为旁敲侧击之计。”可见,他是在包庇和珅了。

  乾隆帝摆出一副实事求是的态度命令绵恩、都察院堂官并步军统领衙门司官一员,带着曹锡宝,先至刘全家中“看视住屋,究有若干”,而后再到阿桂等大臣的家奴住房察看,“有比刘全多且大者,则当诘询曹锡宝,何以转不参劾之故。一经比较,情伪立见”。其实,即使和珅和刘全事先作了准备,只要是真正调查,也可以“情伪立见”。只不过,他们慑于皇帝与权臣的淫威,不敢真正调查,事情当然无从查起了。

  刘全有没有违制,不在于事实,全在于人的主观意识,信则有,不信则无。归根到底,这是人的认识是否具有有效性的问题,这是哲学的基本问题,也就是求真的问题。古人常说的“天人合一”,就是认识的有效性的中国式表达。人类总是在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上出错误,权位越高越容易出错误。所以柏拉图设想的“理想国”中的统治者应该是哲学家。当西方的传教士来到中国时,看到中国的官吏是通过考四书五经入仕的,赞叹说,中国的官吏都是哲学家。虽然中国的科举考试早已异化,但是也仍然出了一些哲学家。中国哲学在解决认识的有效性的问题上,方法最科学,首先强调修身,因为只有祛除私心杂念,人的认识才能具有客观有效性,否则,“实事求是”与“自以为是”就没有区别。

  七月十八日,乾隆帝宣布此案处理决定。他说: “我朝纲纪肃清,大臣中亦无揽权藉势、窃弄威逼之人。此所可以自信者”,“曹锡宝未察虚实,以书生迂腐之见,托为正言陈奏,必启门户党援之端”云云。因此又牵涉到纪晓岚,乾隆帝知道纪晓岚一向与和珅不睦,认为曹锡宝是受纪晓岚指使“挟嫌报复”。此案以曹锡宝革职留任了结。曹锡宝受到皇上的打压,从此一蹶不振,郁郁而终。

  从乾隆帝对尹壮图、曹锡宝只打压而不杀这一点可以看出,乾隆帝的头脑是清晰的,一点也不糊涂,他只要保住和珅。人生得一知己是很难的,绝不能失去。此后,终乾隆之世,无人再敢触动和珅。有了乾隆帝的庇护,和珅的地位稳如泰山。《清史稿》中说,乾隆帝中年之后,“大臣恃宠乱政,民迫于饥寒,卒成祸乱”。乾隆后期政局败坏的主要原因是和珅的擅权和贪污,归根结底是乾隆帝宠信和珅所致。

  在此之前,弹劾制度多少起过一些作用。在制度面前,和珅的能力偶尔也有不济的时候。乾隆四十七年,他的羽翼之一,山东巡抚国泰,受到御史钱沣弹劾,揭发国泰贪纵营私,勒索属员,升调以行贿多寡为标准,以致历城等州县各亏空八九万两之多。乾隆帝命和珅与左都御史刘墉(刘罗锅)率钱沣前往山东盘查仓库。和珅事先通知国泰做好准备,在刘墉等到达之前,国泰向商人们暂借银子填补亏空。但刘墉、钱沣颇精明,他们知道市银与官库帑银规格不同。帑银每五十两铸成一锭,市银轻重不统一,明显不一样。他们在历城县发出布告: 凡商民借给官府市银,应尽快领回,迟则封库入官。商人生怕借出的银子充了公,纷纷领回银两,库藏一下就空了。盘查结果,亏空4万两。他们又盘查了章丘、东平、益都三州县银库,同样亏欠。全省共查出亏空达200万两。和珅无法包庇,国泰被处以死刑。乾隆帝并没有把此事看做是对和珅的打击,否则也可能要包庇。

  和珅有贪污之王的美称,连皇宫财物也敢侵吞。和珅一面大肆贪污,一面扶植亲信,广收贿赂,比如当时两淮盐政征瑞一次向他贿赂银20万两,他嫌少,非40万两不收。此后大小官僚谁也不敢少送。和珅把握朝政卖官鬻爵,有时甚至到了欺君的地步。兵部侍郎玉保,诗才敏捷又究心兵家诸书,因此被乾隆帝赏识,想任玉保为山西巡抚。有人却先以厚赀贿赂和珅谋求此缺,最终连皇上的意愿都没能实现。朝鲜在华使者郑东观说: “阁老和相用事将二十年,威福由己,贪黩日甚。内而公卿,外而藩阃,皆出其门。纳赂谄附者,多得显要职位,中立不倚者,不是获罪,也必然潦倒。上自王公,下至舆夫,莫不侧目唾骂。”(《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下编卷一一)

  和珅是大学士中最有实权的人物,负责处理各种政务,乾隆后期的官场腐败,政以贿成,从中央到地方,“营求财货,惶惶惟恐不及”的局面与和珅始终得到乾隆的赏识和庇护有明显的因果关系。但是,乾隆帝也不并把大权完全交给和珅,这是乾隆帝自以为精明之处。首席宰相是为人正直平和的阿桂,和珅虽然善于钻营和倾陷,但他却无法超越阿桂,阿桂始终是横在他前面的巨大障碍。这是乾隆帝玩弄平衡的君术、显示的是君势,完全谈不上君道。直到嘉庆二年(1797年)八月阿桂去世,和珅才当上首席宰相,然而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就因乾隆帝去世而被嘉庆帝逮治下狱,赐令自尽了。在清朝,权臣的势力再大,也没有超过君势,这是清朝君臣关系的一个特点。

  军机处、内阁的几位宰相,阿桂、王杰、董诰等恪守“以道事君”的为臣之道,都不愿与“以佞事君”的和珅同流合污,他们的关系一直就不和谐。阿桂老成持重,不愿与和珅公开争执,对和珅一直是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尽管他们同在军机处,却不在一处值班。阿桂在军机处值班;和珅或在内右门内值班,或在隆宗门外近造办处值班;和珅的“生死之交”福长安也在造办处;王杰、董诰等人在南书房。一般是在入见皇帝时才能碰到,有时在军机处相遇,也无话可说,私下里绝没有任何交往。他们对和珅时时提防,对于和珅的势炎以期能有所遏止。和珅更是处心积虑地要排挤他们。

  前文说过,乾隆四十六年甘肃回民起义,朝廷派阿桂与和珅前往平叛。阿桂由于正在患病,暂时不能起程,和珅先行一步。和珅自知毫无军事才能,在诗文方面显示小聪明,可以蒙人,指挥平叛岂能如此?他拖拖拉拉,慢慢地到了兰州,令清军四路出击。海兰察一路取得胜利,和珅头脑发热,以为正是天赐良机使他立功,立即命令清军对起义军发起总攻。由于和珅的瞎指挥,总兵图钦保阵亡,清军大败而归。和珅却向乾隆帝诬告诸将不听他的调度,对于图钦保的阵亡,也瞒而不报。乾隆帝知道海兰察英勇善战,必是和珅瞎指挥无疑。他说,和珅想让朕颠倒是非,斥责无错之人,朕是不干的。和珅更加调遣不动海兰察等高级将领了,还常遭戏弄。

  阿桂抱病前来,和珅把他瞎指挥打败仗与诸将不听指挥的因果关系颠倒过来,说成是诸将不听指挥,才打了败仗。阿桂不信,和珅说: “诸将傲慢无礼,公不妨一试。”阿桂说,不听将领者斩。和珅又问当下应如何用兵?阿桂笑而不答。次日,阿桂点兵,让和珅旁观。诸将无不惟命是从。阿桂问和珅,诸将没有傲慢抗命的,你的尚方宝剑该杀谁的头?和珅气得要死。

  阿桂对和珅的做为非常不满,如实上报皇上。乾隆帝下旨斥责和珅,命他立即回京述罪。不要以为和珅就要倒霉了。乾隆帝派和珅往兰州,本意是想让他跟着阿桂狐假虎威,立一点军功。和珅是皇上的知己,他也不申辩,因为皇上是不听申辩的。他另辟蹊径,只上奏详报西北兵力部署情况及自己对战况的分析建议。乾隆帝好大喜功,对于在前方打败仗,而纸上谈兵却谈得好的和珅不但不反感,反而大加赞赏,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和珅从一个败军之将,一下子就变为军事专家了。阿桂平定了回民起义好像也有和珅纸上谈兵的一份功劳似的。

  和珅入值军机处以后,阿桂不屑于与他争执,“小事一任和珅,至于大事,指陈利害,和珅亦惮之”。早晚入朝的时候,阿桂必定站在离和珅数十步远的地方,和珅知道阿桂不愿与自己交往,有时故意与阿桂说话,阿桂随口回答,但始终不离开自己站立的地方。

  乾隆帝晚年,福康安是最受宠信的大臣之一,官至大学士,本应在朝廷任职,他却常年在外奔波。他固然是个将才,可以为朝廷平定叛乱,但是因为与和珅不合,又心高气盛,不服和珅。不知是乾隆帝听从和珅的意见不让他留京,还是乾隆帝怕他在朝廷上与和珅对抗,故意把他派出去带兵打仗,乃至于他的母亲逝世都不想让他回京。

  阿桂支持福康安。福康安曾跟随自己行军打仗,作战勇敢,立有军功,两人间有一定感情。福康安和乾隆帝关系亲密,据说是乾隆帝与傅恒妻子所生的私生子。如果他能留在朝中,对和珅的权力是一大制约。清军击退廓尔喀入侵以后,朝廷绘制五十功臣像,起初将阿桂排在最前面,阿桂不允,建议将福康安置于第一。和珅痛恨二人,伺机予以打击。

  和珅终于对阿桂实行了报复。乾隆五十四年,清朝发生湖北按察使李天培命令漕船携带桅木,以致漕运迟延的现象。这一案件的揭发,实际上是和珅一手策划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先是李天培受福康安之托,为其代购桅木,然后让漕船托运到北京。福康安以大学士身份让地方官为自己办私事,李天培私自下令漕船托运货物的行为都是违法。和珅知道这件事情以后,示意巡漕御史和琳参劾,并向乾隆帝建议让阿桂作为钦差大臣审理此事。这是设好的陷阱,阿桂果然陷入其中。他在审理福康安后,将此案含糊了结。和珅立即向乾隆帝报告,乾隆帝对阿桂的舞弊行为极为愤怒,严厉斥责说: “你受恩深重,如果有良心的话,就应该将真实情况向朕汇报,不该欺蒙朕,朕屡次严旨催促以后,才含糊其辞地予以报告”,“看来阿佳不知道朕办事一向大公无私,没有任何偏向。何况朝廷就是要加恩或者治罪,最后决定也应该由朕作出。难道因为福康安是傅恒的儿子,立有军功,就可以对这种事情置之不问吗?如果福康安违法,阿桂掩盖,而朕居然不闻不问,那么亲信大臣必将串通一气。这样下去。阿桂、和珅等都是拥有一定权力的大臣,还有什么事情干不成?”结果将李天培革职发往伊犁充军,福康安革职留任,罚总督俸禄十年,公爵俸禄三年,阿桂等因庇护官员,均交部议处。

  军机章京管世铭是阿桂最为信重的属员,疾恶如仇,后来担任御史,决心参劾和珅。弹章尚未写好,乾隆帝就降旨,要其继续留在军机处。清制: 凡是军机章京升任御史又奉旨入直军机处者,其工作仍和军机处章京一样,不得按照言官的特权上疏言事。管世铭为此惭愧不已,感叹自己枉为言官。其实,这是阿桂的苦心安排,阿桂深知,和珅是扳不倒的,就从暗中保全他,让他效力于将来,现在不能惹火烧身。阿桂后来对管世铭说: 你报效国家的时间还很长,何必急于显示自己的忠心呢?

  阿桂见到朝政日坏,深为国家的前途忧虑,他临终前悲愤地说: “我年八十可死,位将相恩遇无比可死,儿子若孙已佐部务,无所不足可死。忍死以待者,实欲俟皇上(嘉庆)亲政,犬马之意得以上达,如是死乃不恨。”可是,他终究没有看到这一天就含恨去世了。

  嵇璜大学士嵇璜也与和珅关系不睦。嵇璜(1711~1794),江苏无锡人,善于治河,乾隆四十五年为文渊阁大学士。他和乾隆帝同岁,因年老体弱,请求退休,但乾隆帝不许。说是“朕得一做伴老臣,亦属升平盛事”。他一直在朝中和乾隆帝做伴,直到五十九年(1794年)去世。嵇璜为官廉洁,虽然官至大学士,诸子也担任地方官职,但家中十分清贫,他的女婿曾作诗感叹: “老屋区区留不得,而今始识相公贫”。和珅却多次在乾隆面前诬告嵇璜,以致乾隆帝不时降旨斥责,甚至告诫说: “曹操和王莽的行为是人臣不应该效法的”。这使嵇璜在朝中整日提心吊胆,而且作为一个清官,他也不愿意与和珅同流合污。

  嵇璜的书法颇佳,负有盛名。有一次,和珅请他为自家中堂屋柱写一副楹联,并送来了宣纸。嵇璜只好答应。然后邀请翰林学士数人到家中饮酒。席中,书童报告说墨已经准备好了,嵇璜喝斥书童,说现在有客人不能写。众人却要看看嵇璜如何写字,嵇璜便当众挥毫,就在将写好的时候,站在一旁的书童却将墨洒在了纸上,嵇璜怒骂书童,诸翰林劝解一番。次日嵇璜将已经污秽的宣纸还给和珅,楹联还是没写。他邀请众人喝酒,让书童将墨洒在纸上,就是想让大家作证: 字没有写,是出了意外事故。这当然是他的表演。

  在军机处,只有王杰常与和珅发生正面冲突。王杰为人耿直,居官以廉洁著称,深得乾隆帝和嘉庆帝的信任。王杰为官40年,甘于清贫,做了大学士也与当学生时没有什么两样。一日,有在外地做官的门生来看他,送黄金做祝寿之礼,他说: 以前我对你说过什么?现在如果收你的礼物,我说的话还算数吗?王杰身材不很高,几根银须,和蔼可亲。虽然颇近人情,而不时流露刚毅之气。他刚刚入直军机处的时候,和珅势焰正炽,大学士梁国诒被和珅耍弄欺侮得像小孩一样,而王杰不屑与和珅交往,除了奉谕旨议论朝廷事务以外,就离和珅远远地坐着。和珅有时找他说话,他也含糊应答,不愿与之交谈。

  据《清史稿·王杰传》记载: “王杰在枢廷十余年,事有可否,未尝不委曲陈奏。和珅势方赫,事多擅决,同僚多隐忍不言,王杰遇有不可,辄力争。皇上知之深,和珅虽厌之而不能去。王杰每议政毕,默然独坐,一日和珅执其手戏言‘如何生得这样柔美’?王杰正色说,‘王杰手虽好,但不能要钱!’”

  王杰是乾隆帝特意选拔的状元,仕途顺利,一直深受信任。王杰是陕西韩城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中进士,在殿试中原本名列第三,本来该科状元由江苏武进人赵翼夺得。乾隆帝考虑到自本朝实行科举取士以来,江苏状元人数居全国之冠,而山西、陕西、甘肃等西北地区,入清以来还未出过一位状元。当时平定西北的战争刚刚结束,乾隆帝念及西北等省的劳苦,有意在西北地区选拔一名状元,于是便把王杰与赵翼的名次互换,赵翼由状元降为探花,王杰则由探花升为状元。乾隆帝对于自己特别选拔的人才当然就会照顾、偏袒,何况王杰本人非常正派,和珅虽然善于构陷也拿他无可奈何。

  当时,和珅往往利用首席军机大臣阿桂在外出的机会擅权,王杰常常据理力争。

  据说,有一次,和珅请精通医术的礼部官员陈美为自己看病,王杰正主管礼部,陈美告之此事后,王杰说,和珅是奸臣,你一定要用药将他除掉,否则别来见我。陈美不敢以药毒杀和珅,但也谢绝为和珅看病。后来和珅对陈美实行报复,将他贬为知州。

  和珅构陷董诰也不成功。嘉庆元年(1796年),董浩授东阁大学士,他才华出众,一身正气,不愿附和和珅,和珅担心他与王杰等人联合起来与自己作对,于是在朝中极力排挤。太上皇召嘉庆帝的老师朱珪进京,将授职内阁,嘉庆帝欣然赋诗祝贺,和珅以“嗣皇帝欲示恩于师”向乾隆帝汇报。乾隆帝很生气,对董诰说: “你在军机处、刑部很久了,按法律儿皇帝应该如何治罪?”董诰叩首不止,请太上皇息怒,乾隆帝默然良久,说: “你是大臣,好好为朕辅导儿皇帝。”和珅构陷嘉庆帝的阴谋因此没有得逞。和珅却又唆使其亲信指责朱珪在任两广总督的时候不能认真缉盗,以致两广地区治安败坏,于是罢朱珪之召。后来,董诰之母在嘉庆二年去世,董诰回原籍浙江守制。时值五省白莲教起义,朝廷急需大臣咨询,乾隆帝命董诰治丧完毕就回京上班。董诰处理完丧事立即回京。乾隆多次询问廷臣: 董浩何时回来?但董浩回京之后,和珅却不给通报,董诰只能在乾隆帝外出时于途中接驾。和珅的欺君之罪,当然也就暴露出来了。由此可见,乾隆帝不可能永远被和珅欺骗。对于和珅的劣迹,决不可能永远不知道。

  乾隆帝老了,对和珅的依赖程度越来越大。和珅看见乾隆帝日渐衰老,就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他探听到要立永琰为皇太子的消息以后,便向永琰作出亲近的示意。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初三,乾隆正式宣布册立永琰为皇太子,和珅在九月初一就向永琰进献如意,泄露机密,设法和永琰拉关系,同时又不时在新皇帝面前显示自己的权威。乾隆帝做了太上皇,和珅的权力又所有发展,“专擅甚于前日”。他令各级官员将所上折稿,抄录一份,关会军机处,又规定各部官员须将所奏之事,预先告知军机处。而对各路奏报则任意延搁,有意欺弊。嘉庆帝对和珅的种种政治手腕极其鄙视,但惧于乾隆帝的威势,不敢与和珅作对,只好和他曲意周旋,凡是遇到和珅向自己请旨,就说: “惟皇爷处分,朕何敢与焉!”

  和珅的机警,揣摩乾隆的心思,往往八九不离十,故很能讨乾隆的喜欢,然而这都是一般奸臣的水平。和珅所具有的优势其他人却不具备,那就是前文分析过的,他修改了孔子的思想,把儒家的君臣之道修改为法家的君臣之道,这正符合乾隆帝的阴暗心理,这才是和珅的文采的实质。一般的奸臣可没有这种文采。我们对于和珅与乾隆帝的关系所作的解释应深入到哲学层面,即认识的有效性问题。王阳明由体悟得出“致良知”三个字,这本不难理解,人若没有良心,黑白的客观标准在哪里呢?如果乾隆帝不是将“天下主”三个字念念不忘的话,凭和珅的才能,怎能受宠?孔子的思想被乾隆帝与和珅曲解自有其奥义。经过反反复复地文字狱之后,清朝人要批评皇帝,只能如此隐晦。我们不能因为不懂古人的思想,就不论青红皂白地把古人思想搅成一锅糊涂粥,全盘端掉了事。

  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初二,88岁高龄的乾隆皇帝去世。乾隆帝一死,第二天嘉庆帝就迫不及待地把和珅革职下狱,赐死,并为尹壮图申冤。他说: 尹壮图上疏指出地方钱粮亏空,“其事虽查无实据,而所奏实非无因。似此敢言之臣,急宜录用”。为什么嘉庆帝能认识到和珅的奸诈,尹壮图的忠直,而乾隆帝认识不到?当然不是,乾隆帝必然知道和珅奸诈和尹壮图的忠直,如果乾隆帝年轻,一定不会重用包庇和珅,而打击尹壮图。皇帝做久了,人老了,必然昏聩,就偏爱奸臣,讨厌忠臣。所以皇帝年轻一些必有好处。当然这是指条件(才干、道德)相同的情况,不可把年轻的昏君与年老的明君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