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语




  追求自由是人之天性,“忠君”是对自由的否定。对此,庄子假借孔子之口说: “天下有两大戒,一是命;二是义。子女对父母的爱是命,不可解体于心;臣民之服从君主是义。无一地无君主,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对于父母不论在何处都要使之安,就是最大的孝。对于君主,不论在何处都要使之安,就是最大的忠(《庄子·人间世》)。古汉语的“义”即是“宜”,是“应当”或“相安、相善”之意。这是无可奈何的“忠君”。庄子所谓: “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宜”与“逃”二字就把臣民与君主的关系点明了。即使是积极的出仕,也是在逃不脱这种关系的前提下的“宜”的行为。朱熹认为,庄子所说的君臣关系是“特出于事势之不得已”。这是臣民的悲哀。如何逃脱做臣的命运?秦政残酷,有人逃入深山,称做“逃秦”。或是隐居,称做“逃世”,古代社会还有一个逃法,就是出家。这是庄子生活的时代所没有的。明清之际,有些人就以遁入空门的方式,逃避做异族臣民的命运。然而即使出家,也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悲哀。康熙帝御驾亲征西北,有一天游寺院,寺院的住持喇嘛见皇帝不下拜,惹恼了在康熙帝身边的大将费扬古,他上前一刀,就将这个喇嘛的头砍掉了。

  庄子所说的“逃”,是消极抵抗。儒家的君臣观是积极用世的。孟子明确说: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显然他认为臣民与君主在精神上是平等的,形式上比庄子积极得多了。但是在本质上,庄子与孟子是一致的。朱熹又说,孟子的话,“说得来怪差”。朱熹的思想是不自由的,不是原始儒家的。孔子说: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说,君臣父子都要尽责。孔子的思想既有庄子式的消极对抗的一面,也有孟子式的积极对抗的一面,是典型的中庸之道。在孔子、孟子、庄子生活的时代,思想自由并有抱负的士人,在本国受不到重用,随便就游事他国,并不太在乎忠不忠君爱不爱国的问题。孔子在鲁国做官,行使宰相的权力,因为看不惯君主的行为,连基本的谏议之责都不尽,更不要说死谏,怅然挂冠而去,离开自己国家,到其他国家谋发展去了。孔子在鲁国不能算是忠臣。孔子的行为是“君臣以义合”的最好注解。

  君臣关系的实质就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隐居、出家固然是“逃”,“以德抗爵(权)”也是“逃”,而最终都是一个“无所逃”。但是,在精神上则不然,能“逃”出者甚多。庄子本身就是,孔子、孟子也是。高屋建瓴地看透了君臣关系的本质,才可以明了中国历史上君臣关系的规则。

  在孔子生活的时代,儒家精神在国家政治中没有被实行。儒家的精神在汉唐盛世时期却部分有所实现,标志性事物就是相权对皇权的制约,汉唐时期,丞相“有大臣之风”。汉武帝为了削弱丞相之权,提高太尉为大司马并冠以将军称号,成为比丞相更显赫的大臣。这不是君权一揽,乾纲独断,依然保留了相权的崇高,不过是把丞相的权力转移了。在汉朝,皇帝的权柄下移于大司马大将军之手,具有积极的意义。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是任大司马大将军时间最长久的一位权臣。霍光在废掉皇帝另立新君时说过这样一句话: “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汉书·霍光传》)。此话成为千古名言,充分体现了孔子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精神,与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观念是一致的,这样的君臣关系才是儒家之本怀。千百年来,霍光受到中国史学家和政治家的普遍赞颂。这些赞颂都是曲折地“以德抗权”的表现。经过文化断层后的中国人大多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参照体现儒家精神的“霍光故事”来认识清朝康雍乾盛世的君臣关系,就可以看出,“乾纲独断”在汉唐盛世不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与康雍乾盛世最大的区别。中国历史上的“霍光故事”是“太阿下移”的典型,这样的君臣关系在清朝是不可想像的。乾隆帝自称“太阿从不下移”。至于权臣和珅的欺君擅权,却不可视为“太阿下移”,因为这是皇帝纵容的结果。历来有作为的皇帝都容不得权臣,康雍二帝尤其如此,乾隆帝对和珅却是例外。

  梁启超曾将“二千年来君主之权分为四种”,第一种是“全权、亲裁万机,毫不被掣肘于他人者”。康雍乾三帝都是。最后一个盛世的最大特色是权力的一元化,这也是最后的盛世留给中国人最大的政治遗产。清人陶贞一说: “君臣之义,本来是相互尊敬而成立的,如果是君主独自承当困难,而臣下拱手享受其成,还是有臣下当面听从不敢违逆的弊端。而所谓困难,是用这样的方式治国,就只是有君而无臣。故君道以用人为最难。而臣下称职之难,也与之俱现。”(《为臣难,为君不易论》)所谓“有君而无臣”,就是权力都归于君主一人,“乾纲独断”是不利于治国的。

  康熙帝是所谓的“理学皇帝”,对于儒家“圣君贤相”的政治模式是赞同的。在君臣关系上讲究“君臣谊均一体”,有“帝者与师处”的胸襟气度。博得了“宽仁”的美名。

  雍正帝能做到“霸者与臣处”已属不易。他对于权术的运用十分在行,曾说: “总莫令人看透末后一着,则皆为己用而不令人愚弄矣。然则有意防范更下乘也,总在无声无臭处着脚,则从何处窥探吾之底乎?”(《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第十五册,339页)这话是对鄂尔泰说的。何谓“末后一着”?“无声无臭处”是何处?说到底,就是把臣子当工具。比如他明知李绂是清官,却有意摧折。这固然是加强了皇帝的权威,却大大打击了儒臣的积极性。

  乾隆帝明确反对儒家“圣君贤相”的政治模式,把臣子视为奴役。只求好用,不论忠奸;过则归臣,善则归君。乾隆帝说: “乾纲独断,乃本朝家法,自皇祖皇考以来,一切用人听言,大权从未旁假,即左右亲信大臣,亦未有能荣辱人能生死人者,盖与其权移于下,而作福作威,肆行无忌,何若操之自上,而当宽而宽,当严而严,此朕所恪守前规,不敢稍懈者。”(《乾隆实录》卷三二三)其实,“乾纲独断”只是压抑了正常的君臣关系。康雍乾三朝,权臣就有六位: 鳌拜、索额图、明珠、隆科多、年羹尧、和珅。他们都“有能荣辱人能生死人”的权力。康雍时期的权臣都遭到整肃,惟独和珅,终乾隆一朝而宠信不衰。

  乾隆帝固然也常常打击贪官污吏,但是也包庇贪官污吏,如包庇和珅。包庇了一个和绅等于包庇绝大多数贪官污吏。究其根本原因,他不如康熙帝那样尊重民意,尊重儒家思想。乾隆帝前期是尊重儒术的,后期则偏重于法家权术。

  乾隆朝晚期,爆发了五省白莲教起义,明显是乾隆帝施政失败的反映。对此,乾纲独断又虚荣浮夸的乾隆帝并无良策。镇压白莲教起义使国家军费支出激增,这就为和珅大肆聚敛钱财,制造了良好的机遇。和珅借机弄权舞弊,贪赃枉法,朝廷内外,贿赂公行。乾隆帝竭力强化“惟知有君”不知有师门的君臣关系,结局却是贪官污吏“惟知有和珅一人”,不知有皇上。从而加重了官场贪风与吏治腐败,是为清朝中衰之开端。这是君臣主奴关系的逻辑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