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 袁枚之诗论

  袁氏诗论除《随园诗话》外,散见于《小仓山房诗文集》中。其主张颇为一般人所误解。误解的原因,我想约有几种:(一)由于他的为人,放诞风流,与旧礼教不相容,于是轻视其诗,于是抹煞其诗。章学诚便可算是这方面的代表。不仅如此,即在与随园齐名的赵翼犹且有不满的论调。不过章氏说得严正一些,而赵翼则以游戏笔墨出之,多少带些幽默风味而已。(二)由于他的为诗淫哇纤佻,与正统派不相容,于是称其诗为野狐禅,而诗论遂也连带遭殃了。王昶等又可说是这方面的代表。沈德潜所以与之征复辩难者,也在这一点。(三)由于他的诗话收取太滥,不加别择。梁章钜《退庵随笔》卷二十亦称其“所录非达官,即闺媛,大意在标榜风流,颇无足观”。此也是招章学诚攻击的一点。因此论诗之语,亦不复为人所注意。(四)由于他的为学;随园虽喜博览,也谈考据,然不免芜杂,不免浮浅。孙志祖《读书脞录》中订正其诗话谬误之处,便有好几条。在清代考据学风正盛之时,此类书籍,当然不易为人所推重。
  有了上述的几种原因,所以随园诗论,在当初虽曾披靡一时,然而一到身后,非惟继起无人,即求不背师说者已不可多得了;非惟不背师说,即求不至入室操戈者也不可多得了。吴嵩梁《石溪舫诗话》中称:“攻之者大半即其门生故旧。”恽敬《孙九成墓志铭》称“天下士人名子才弟子,大者规上第冒无仕,下者亦可奔走形势,为囊橐酒食声色之资。及子才捐馆舍,遂反唇睽目,深诋曲毁以立门户”。(《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四)此中关系,我以为决不是很简单的势利问题。假使他的学说不致为人误解,未必会有此现象;──虽则这也脱不了一些势利的关系。
  我尝以为一个人的诗论,与其诗的作风,固然有关系,然也不必一定有太密切的关系。《沧浪诗话》之论诗,其所见到的,未必即是《沧浪吟卷》中所做到的。因此,我们看《小仓山房诗集》中的诗,他所做到的,未必全是《随园诗话》中所论到的。一般人不满意于他诗的淫哇纤佻,遂以为性灵说只是为此种作风之护符而已。以这种关系去看性灵说,于是也减低了性灵说的价值。随园之门生故旧,生前则用以标榜,身后则反唇相讥,恐怕全从这种误解上来的。
  我们须知随园的天分既高,其所持论也确能成立系统。论其诗的作风,尤其是袁派诗学的作风,诚不免有纤佻之弊,卖弄一些小智小慧,有使诗走上魔道的危险,至于由其诗论而言,则四面八方处处顾到,却是无懈可击。所以我说随园的诗论埋没在他的诗话中间,而被误会于其诗的作风。
  所以我们对于他的诗论,应当注意两点:(一)为什么在其身后遭到后人的攻击诋其?这即是我们上文所论述的。除了这点,我们更应注意(二)为什么在他生前却又遭到时人的拥护,不见论难,而只见他的摧败论敌?“笔阵横扫千人军”,在当时,整个的诗坛上似乎只见他的理论;其他作风,其他主张,都成为他的败鳞残甲。这更是值得注意的一点。
  近人每谓他的诗论是格调派,神韵派,和考证诗的反动,(顾远芗《随园诗话的研究》页七十)实则随园对于神韵说还相当的推崇。而且王渔洋的时代较早,神韵一派在当时已成强弩之末,只有沈归愚所创导的格调派,却正在幸运时期。假使说他对于当时诗坛的反抗,那么无宁指格调一派为较为近理。格调派很有些象明代的前后七子,有褒衣大衤召气象,立论不可谓不正,而所得却在肤廓形貌之间,随园则又有些公安竟陵的派头,好与正统派反抗。然而沈归愚的论诗主张,既搀以温柔敦厚的成分;袁随园的诗论主张,也不全是公安的话头。所以公安竟陵之诗论,犹易为人所诟病,而随园之诗论,虽建筑在性灵上面,却是千门万户,无所不备。假使仅就诗论而言,随园的主张还是疵病比较少的。
  随园的诗论,除了对格调派表示反抗外,其次便是对于浙派的反抗。格调派执了当时诗坛的牛耳,浙派则执了随园本乡诗坛的牛耳。此二种诗风,恐怕给于随园的不快之感为最深一些。他说:“七子击鼓鸣钲,专唱宫商大调,易生人厌。”(《诗话》四)他说:“明七子貌袭盛唐,而若辈(浙派)乃皮傅残宋,弃鱼菽而啖苓,尤无谓也。”(《文集》十一,《万柘坡诗集跋》)受了这种刺激,所以他要标举性灵二字,以为当时诗流的针砭。
  这些都是指诗人之诗。又当时诗坛,实在再有一派是学者之诗。清代学者既以淹博自矜,那么作诗当然要填书塞典,一字一句自注来历了。这些诗,也是随园所反对的。一言性灵,这些诗全在打倒之列。
  那么对于神韵取怎样的态度呢?性灵和神韵是比较接近的。在神韵诗中虽不易见其个人强烈的感情,却易见其个人的风度。神韵说与性灵说同样重在个性,重在有我,不过程度不同:神韵说说得抽象一些,性灵说说得具体一些罢了。
  在这一点上,随园与渔洋是并不反对的。其《再答李少鹤尺牍》云:“足下论诗,讲体格二字固佳,仆意神韵二字尤为要紧。体格是后天空架子,可仿而能;神韵是先天真性情,不可强而至。”这即是神韵说所以必须有我的原因。讲格调可以离性情,讲神韵却不能离性情。所以他的《续诗品》论神悟云:“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惟我诗人,众妙扶智,但见性情,不著文字。”神韵诗之妙,正在“但见性情不著文字”,使无性情可见,则神韵也流为空格调耳。不过神韵诗之见其性情,是在情景融浃之中,所以说来不着迹象,不呆相,不滞相。须于鸟啼花落之中皆与神通,然后才见诗人之能事,所以我说神韵说之于性情,不过朦胧一些而已,原不是与性灵有冲突的地方。渔洋之失,正在拈出神韵二字,所以落了王孟格调。王船山便比他聪明,只讲情景融浃之妙,却不肯建立门庭。随园诗说中于这一方面恐怕未加注意,否则他对于船山诗说,一定可有相当的发挥。
  我们明白了上文所述,然后知道随园对于渔洋的批评,所谓“清才未合长依傍,雅调如何可诋其,我奉渔洋如貌执,不相菲薄不相师”云云,(《论诗》)所谓“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犹诗之有阮亭,俱为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诗文必弱,诋之者诗文必粗”云云,(《诗话》二)以及“阮亭于气魄性情俱有所短”云云,(《诗话》四)原来都有考究的。这些话其由性灵说的立场而言,不能不说是极公允的评论。
  随园是个极通达的人,他是不肯执着一端的,所以他尽管四面八方树立诗敌,却能四平八稳建立诗论。他尚才情,可是也不废学问,所以他的性灵说可以说是诸种近于矛盾观念的综合。
  假使说“性”近于实感,则“灵”便近于想象。而随园诗论也即是实感与想象的综合。《诗话》卷十云:“予最爱言情之作,读之如桓子野闻歌辄唤奈何。”这即是重在实感说的。他不肯和他友人的《扈从纪事诗》,即因为“目之所未瞻,身之所未到,勉强为之,有如茅檐曝背,高话金銮”,(《尺牍》四,《答云坡大司寇》)所以想象也须从实感引起的。由想象言,则可以说:“星月驱使,华岳奔驰”;(《续诗品·用笔》)由实感言,则毕竟是“心为人籁,诚中形外”。(《诗续品·斋心》)所以说“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诗话》七)
  因此,假使说“性”是情的表现,则“灵”便是才的表现,而随园诗论也可说是情与才的综合。他说:“才者情之发,才盛则情深。┅┅苟非雅之才,难语希声之妙”,《外集二》,《李红亭诗序》)即是说情的表现有藉于才。他批评“东坡诗有才而无情”,(《诗话》七)是又说才的表现也有藉于情。《诗话》九云:“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由天性使然,非关学问。”此所谓“天性”,固有才的成分,而更重在情。《诗话》十五云:“诗文自须学力,然用笔的构思,全凭天分。”此所谓天分,也有情的成分,而更重在才。至性出于天赋,灵机亦本天成,于是情与才可以相合了。这样讲才,也不陷于唯心。
  假使说“性”近于韵,则“灵”便近于趣,而随园诗论又可说是韵与趣的综合。他说:“诗如言也,口齿不清,拉杂万语,愈多愈厌;口齿清矣,又须言之有味,听之可爱,方妙。若村妇絮谈,武夫作闹,无名贵气,又何藉乎?”(《诗话》三)“口齿不清”,由于无韵。“言之有味,听之可爱”,又由于有趣;谈笑风生,便是趣的表现。他批评“东坡诗多趣而少韵”,(见《诗话》七)东坡虽不能为俗物以口齿不清相拟,然而他不足于东坡者,乃在其“近体少酝酿烹炼之功,┅┅绝无弦外之音,味外之味”,(《诗话》三)则是由于才掩其情,所以有此情形。不解风趣,固是不妙;太讲风趣,似乎觉得风光狼籍,也有些煞风景。
  因此,由情与韵的表现则重在真;由才与趣的表现则重在活,重在新。《诗话》三引王阳明说云:“人之诗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肃揖,自有佳致,若带假面,伛偻而装须髯,便令人生憎。”又引顾宁人说云:“足下诗文非不佳,奈下笔时胸中总有一杜一韩放不过去,此诗文所以不至也。”所以他论诗处处重在一“真”字。真是性分的事,然而仍不能不涉及笔性。“笔性灵,则写忠厚节义俱有生气;笔性笨,虽咏闺房儿女,亦少风情”,(《诗话补》二)所以要重在活。《诗话补遗》卷五云:“一切诗文总须字立纸上,不可字卧纸上。人活则立,人死则卧,用笔亦然。”他所谓“立”,即是活的表现。《诗话》卷十五云:“人可以木,诗不可以木。”他所谓“木”,又即不灵之谓。不灵则近于死,所以引陆放翁诗云:“文章切忌参死句。”(《诗话》七)不参死句参活句,这便是灵分的事。活句如何参?在戛戛生新,在超隽能新。《诗话》四引姜白石云:“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诗便不俗。所以他论作诗之法,常讲到进一步着想,常讲到从翻案着想。这样,自然新也自然活。惟活能创造新,也惟新能显出活。
  看到他“真”与“活”和“新”的意义,然后知道他的性灵说,处处在这几点阐发。《诗话补遗》九引左兰城说云:“凡作诗文者,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又卷十云:“诗不能作甘言,便作辣语荒唐语,亦复可爱。”因为这是真,然而真中带着活气。《诗话》六谓:“诗情愈痴愈妙”,因举红兰主人《归途赠朱赞皇》句“此宵我有逢君梦,梦里逢君见我无”等为例,这也是真,然而真中有新意。《诗话补遗》十云:“左思之才,高于潘岳,谢之才,爽于灵运。何也?以其超隽能新故也。”这是新,然而新中有活气,有真意。《诗话》卷一云:“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贵者也,生吞活剥,不如一蔬一笋矣。牡丹芍药,花之至富丽者也,剪彩为之,不如野蓼闲葵矣。味欲其鲜,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后可与论诗。”这即是他的性灵说。
  如上文所述,仅仅可以说明性灵说的意义,然而尚不能窥见随园诗论之全。我们须知如上文所述,是杨万里、袁宏道诸人所同具的见解,随园似乎更进乎此。后来一辈人对于性灵诗的误解,对于性灵诗论的误解,全由于只见到这一点。
  大概随园也就恐怕人家会有这种误解,所以他不赞成“矢口而道自夸真率”的诗。(《诗话补遗》三)所以他要分别淡之与枯,新之与纤,朴之与拙,健之与粗,华之与浮,清之与薄,厚重之与笨滞,纵横之与杂乱。(见《诗话》二及《续诗品·辨微》)我们须知随园论诗虽重天分,然而却不废工力;随园作诗虽尚自然,然而却不废雕琢。他正因要防范这种真而带率,新而近纤的流弊,故其论诗,天分与学力,内容与形式,自然与雕琢,平淡与精深,学古与师心,举凡一切矛盾冲突的观点,总是双管齐下,不稍偏畸的。这样讲性灵诗,然后有性灵诗之长,而没有性灵诗的流弊。
  性灵诗的流弊是什么?即是滑,即是浮,即是纤佻。纤佻之弊,由于卖弄一些小聪明,小涉风趣,亦复可爱,但是总嫌其薄,读过数首以上便不免令人生厌了。欲医此病,端赖学力。有学力才能生变化,才能耐寻味。生变化则不觉其单调,耐寻味则不觉其浅薄。所以说:“万卷山积,一篇吟成,诗之与书,有情无情。钟鼓非乐,舍之保鸣!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从糟粕,安得精英!曰‘不关学’,终非正声。”(《续诗品·博习》)随园在这方面可说是极端注意的,他以为初学者逞才而不知学,则纵有佳思不免浅露。所以说:“初学者正要他肯雕刻,方去费心;肯用典,方去读书。”(《诗话》六)到了晚年,学问成就,但是老手颓唐,所谓“老去诗篇浑漫与”,即杜老也不能免此。于是再为老年人说法。其《人老莫作诗》一首云:“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往往精神衰,重复多繁词。香山与放翁,此病均不免,奚况于吾曹,行行当自勉。”(《小仓山房诗集》二十五)所以他的诗看似自然,实则都经锤炼而出的。《续诗品》中论精思云:“疾行善步,两不能全。暴长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点,兴到语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屈曲超迈。人居屋中,我来天外。”
  因此,由随园之诗言,或不免有浮滑纤佻之作;由随园之诗论言,实在并无主浮滑纤佻之旨。不仅如此,并且有力戒浮滑纤佻之意。
  他以为诗有先天,有后天。“诗文之作意用笔,如美人之发肤巧笑,先天也;诗文之征文用典,如美人之衣裳首饰,后天也。”(《诗话补遗》六)作意用笔关于才,征文用典关于学,所以天分学力两不可废。于是再以射喻:“诗如射也,一题到手,如射之有鹄,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千万箭不能中。能之精者正中其心,次者中其心之半,再其次者与鹄相离不远,其下焉者则旁穿杂出,而无可捉摸焉。其中不中,不离天分学力四字。孟子曰:‘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至是学力,中是天分。”(《诗话补遗》六)据此,他何尝偏重在天分方面!“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否则敷衍成文矣。诗难其雅也,有学问而后雅;否则俚鄙率意矣”。(《诗话补遗》六)提出一雅字为目标,所以他并不反对师古,也不反对用典,因为这是后天的事。《续诗品·安雅》云:“虽真不雅,庸奴叱咤。悖矣曾规,野哉孔骂。君子不然,芳花当齿;言必先王,左图右史。沈夸征栗,刘怯题糕。想见古人,射古为招。”论诗到此,几疑随园持论,自相矛盾了。但是随园的诗论,却正要以学问济其性情。
  诗既有先天后天之别,于是也有天籁人巧之分。《诗话》四云:“萧子显自称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此即陆放翁所谓‘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吟榻构思,闻人声则怒。陈后山作诗,家人为之逐去猫犬,婴儿都寄别家。此即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废。盖诗有从天籁来者,有从人巧得者,不可执一以求。”天籁人巧也难偏废,所以随园论诗也并不偏得在天籁方面。不仅如此,他正要以人巧济天籁。《诗话》一云:“人称才大者,如万里黄河与泥沙俱下,余以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涛浴日,所见皆金银宫阙,奇花异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有才且不可恃,何况无才!才人胆大,犹且须加检点,何可高言天籁,而不重人巧!《诗话》五引叶书山语云:“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云籁,亦须从人工求之。”这即是所谓以人巧济天籁的意思。
  以学问济性情,以人巧济天籁,然后有篇有句方称名手。《诗话》五云:“诗有有篇无句者,通首清老,一气浑成,恰无佳句,令人传诵;有有句无篇者,一首之中非无可传之句,而通体不称,难入作家之选。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学力。”以学问济性情,以人巧济天籁,然后用的虽是名家的工夫,而到的却可以是大家的境地。《诗话》一云:“余道作者自命当作名家,而使后人置我于大家之中;不可自命为大家,而转使后人屏我于名家之外。”这话很妙。必须如此,然后大家才气与名家工夫可以合而为一。《诗话》三云:“诗虽奇伟,而不能揉磨入细,未免粗才;诗虽幽俊,而不能展拓开张,终窘连幅。有作用人,放之则弥六合,收之则敛方寸,巨刃摩天,金针刺绣,一以贯之者也。”我所谓他于矛盾观念中能得到调和者,便是如此。
  现在,索性再讲一些关於诗之后天的事。
  他不反对藻饰。《续诗品·振采》云:“明珠非白,精金非黄。美人当前,烂如朝阳。虽抱仙骨,亦由严妆。匪沐何洁!非熏何香!西施蓬发,终竟不臧。若非华羽,曷别凤凰!”又《称孙亻甫之》云:“诗文之道总以出色为主,譬如眉目口耳,人人皆有,何以女美西施,男美宋朝哉?无他,出色故也。”(《尺牍》十)《诗话》七亦有此说,并引韩昌黎、皇甫持正之语,以伸色采贵华之说。他以为“圣如尧舜,有山龙藻火之章;淡如仙佛,有琼楼玉宇之号。彼击瓦缶,披短褐者,终非名家”。然而我们假使根据这些言语便以为随园论诗重在藻饰,那便大误。《诗话》卷十二又引宋诗话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华侈,而求其适口者少矣。”以为此喻当录之座右,然则随园如何肯在藻饰上用工夫!《诗话补遗》四云:“今之描诗者东拉西扯,左支右吾,都从故纸堆来,不从性情流出。”可知词藻原应以性情为根本。
  他不反对音节。他以为音韵风华都不可少。(见《诗话》五)“同一著述,文曰作,诗曰吟”。(见《诗话补遗》一)便可知诗之音节,不可不讲。因此,凡“但贪序事,毫无音节者”不能谓为诗之正宗。“落笔不经意,动乃成韩苏”,这正是他所引以为戒的。(见《诗话》二)不过他虽重音节,而对于“开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也认为“木偶演戏”。(见《诗话》五)对于“讲声调而圈平点仄以为谱者,戒蜂腰、鹤膝、叠韵、双声以为严者”,他也认为诗流之弊。(见《诗话补遗》三)那么,他又何尝专在音节上作考究!
  他也不反对用典,他自谓每作咏古咏物诗,必将此题之书籍无所不收,(见《诗话》一)可知他不废獭祭的工夫。他以为“用典如陈设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书舍,或宜山斋”,(《诗话》六)可知他又何尝一定要废典不用。“不从糟粕,安得精英?”他对于初学,正以为“肯用典方去读书”呢!然而他又以为杜诗韩文无一字无来历,乃宋人之附会,二人妙处正在没来历。“怜渠直道当时事,不着心源傍古人”,这是元微之称杜甫的话。“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这是韩愈铭樊宗师的话。二人之诗文何尝以来历自豪!(见《诗话》三)其《仿元遗山论诗》云:“天涯有客太(《诗话》五太作号)讠令痴,错(《诗话》作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锺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小仓山房诗集》二十七)则又显然的以为“诗之传者都逢性灵,不关堆垛”了。(见《诗话》五)“用一僻典,如请生客,如何选材,而可不择”,(《续诗品·选材》)是则僻典不宜用了。“人有典而不用,犹之有权势而不逞”,(《诗话》一)是则即普通之典也不宜多用了。用典虽如陈设古玩,然而明窗净几,正有以绝无一物为佳者。那么,专想以用典逞能者,又适为随园之所笑了。
  他也不反对学古。《诗话》五谓“古来门户虽各自标新,亦各有所祖述”,又谓“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由前一义言,是标新立格,全由学古得来;由后一义言,是各种风格,各种体制,都可研习,以猎取精华。然而他才说学古,接着就说学古之弊。“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着我?”(《续诗品·着我》)所以说:“人悦西施,不悦西施之影,明七子之学唐,是西施之影也。”(《诗话》五)这样,所以要得鱼忘筌,不要刻舟求剑;(见《诗话》二)要与之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现形;(见《诗话》六)要字字古有而言言古无。(见《续诗品·着我》)所以说:“人闲居时不可一刻无古人,落笔时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学力方深;落笔无古人,而精神始出。”然则他的主张,还是以性灵为根本。
  此外,他不主理语,而又以《大雅》“于缉熙敬止,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诸语,为何等古妙!(《诗话》三)谓考据家不可与论诗,然又谓太不知考据者,亦不可与论诗。(《诗话》十三)类此诸例,多不胜举。总之,他关于诗的后天诸事,是才立一义便破一义,才破一义复立一义的。为什么要如此?他即怕人家执着,即怕人家不达。扶得东来西又倒,为诗说教,他不得不有这番苦心。
  我们须认清他所讲的许多诗的后天的事,仍是以性灵为根本。惟其以性灵为根本,所以不要在这些问题上充分讲究以别立一格。他盖以一般讲性灵者只重在先天的方面,而不注意后天的方面,所以颇有流弊。他便想矫正这些流弊,所以兼顾到诗之后天的事。由其不欲在这些问题上充分讲究以别立一格言,所以他才立一义便破一义,才破一义复立一义者,不为矛盾自陷。由其不欲只重在诗之先天的方面而兼顾到后天的方面言,所以他一方面讲性灵,而一方面讲音节风华等等,也不为自相矛盾。
  所以我们称他为修正的性灵说。
  一般性灵说所标榜者为自然,为浑成,为朴,为淡。随园所论,也是如此,不过他较人家为多用一番工夫。“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诗话》五)大巧之朴,朴而不拙;浓后之淡,淡而不枯。毫厘之差,失以千里。其分别在是,其所以欲辨别者也在是。《诗话》七引陆钅弋语云:“凡人作诗一题到手,必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老僧常谈,不召自来。若作家必如谢绝泛交,尽行麾去,然后心精独运,自出新裁;及其成后,又必浑成精当,无斧凿痕,方称合作。”《诗话》八引《漫斋语录》云:“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总之,都是深入显出之义。“得之虽苦,出之须甘;出人意外者,仍须在人意中”,(《诗话》六)这两句,真是至理名言。论及随园诗论,不可不注意及此。
  惟然,所以他要勇改。《续诗品》云:“千招不来,仓卒忽至,十年矜宠,一朝捐弃。人贵知足,惟学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传。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惟然,所以他于勇改之后,更要灭迹。《续诗品》又云:“织锦有迹,岂曰蕙娘。修月无痕,乃号吴刚。白傅改诗,不留一字。今读其诗,平平无异。意深词浅,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谁探!”
  这即是所谓以学问济性情,以人巧济天籁的意思。《诗话》三云:“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必浮,多改则机窒。要象初扌黄庭,刚到恰好处。”不可不改者,指人巧言,不可多改者,指天籁言。从人巧再还到天籁,这是随园与一般主性灵说者不同的地方。
  随园诗论,何以会如此呢?这有二因:其一,即我们以前屡屡提及的清代文学批评共同的风气。他们都想于调和融合之中以自成其一家之言。其二,我们更须知随园诗论与其诗之作风有关。舒铁云《瓶水斋诗话》有云:“袁简斋以诗古文主东南坛坫,海内争颂其集,然耳食者居多。惟王仲瞿游随园门下,谓先生诗惟七律为可贵,余体皆非造极。余读《小仓山房集》一过,始叹仲瞿为知言。尝论七律至杜少陵而始盛且备,为一变;李义山瓣香于杜而易其面目,为一变;至宋陆放翁专工此体,而集其成,为一变,凡三变而诸家之为是体者,不能出其范围矣。随园七律又能一变,虽智巧所寓,亦风会攸关尔!”我觉得此论颇具卓识。论随园之诗与其诗论,都应看出这一点。随园正因长于七律,所以他论诗之谈,真能将此中甘苦和盘托出者,也即在七律方面。《诗话》五有一节便论到这问题:
  作古体诗,极迟不过两百,可得佳构。作近体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盖古体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体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流,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体而重古风,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叶庶子书山曰:“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知言哉!
  这一节话很有关系。他所谓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即是他的性灵说。叶氏所谓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即是他的修改的性灵说。一般主性灵说者不一定长于律诗,所以可以搁置学问;而随园却欲于七律之中讲究性灵,则安得不顾到学问,安得不注重人巧!因此,其非自相矛盾明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