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中叶后其他长篇小说

  明代的小说创作,在《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出现之后,曾经沉寂了一百多年。到明中叶后,由于商业和手工业生产的迅速发展,市民阶层更加壮大。为广泛适应他们文化生活的需要,各种通俗文学又趋繁荣。李贽、钟惺等文人把小说与正统文学并列,肯定小说的作用和地位,并从事通俗小说的评点、改编等活动,对当时和以后的长篇小说的创作,起了推动作用。加上这时印刷术发达,书坊众多,为书籍的广泛刊行提供了方便条件,于是小说创作进入了一个兴盛的阶段。《西游记》首先出现,闪耀着浪漫主义的异彩。接着其他长篇小说相继产生,一百多年间,留传下来的就有五六十部。它们的成就一般虽不高,但在我国古典小说发展中,却有相当地位。它们不仅直接或间接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思想感情;而且在小说创作上提供很多题材,积累了不少经验,为清代长篇小说的进一步繁荣,准备了条件。

  第一节 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小说
  明中叶后长篇小说,数量最多的是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它们都属于历史小说的范围,不过前者主要是以描写历史事件的演变为主;而后者是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描写重点。历史演义的大量产生是和当时的社会背景分不开的。中叶后,阶级矛盾和民族危机进一步加深,厂卫的特务统治日益残暴,文人们感到直接表示自己的思想感情有困难。因此借用历史题材来托古讽今、寄托理想。其次,我国历史悠久,史籍浩繁,在客观上为这类小说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宋元以后,“讲史”小说的发展,特别是《三国演义》的杰出成就,为它们树立了光辉的典范。但是也由于这些小说的作者都远离人民,缺乏生活经验,他们企图以史书为创作源泉,走轻便道路。因此它们的成就都不能和《三国演义》相比。
  明中叶后产生的历史演义,共有二十馀部,从远古至明代,几乎每朝历史都有通俗的演绎。吴门可观道人在《新列国志序》中,概要地叙述了当时的情况:
  自罗贯中《三国演义》一书,以国史演为通俗演义百馀回,为世所尚,嗣是效颦日众,因而有《夏书》、《商书》、《列国》、《残唐》、《南北宋》诸刻,其浩翰与正史分签并架……
  这些历史演义在不同程度上,曲折地反映了人民的思想感情,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对广泛传布历史知识,起了一定的影响。袁宏道的《东西汉通俗演义序》云:
  今天下自衣冠以至村哥里妇,自七十老翁以至三尺童子,读及刘季起丰沛、项羽不渡乌江,王莽篡位、光武中兴等事,无不能悉数颠末,详其姓氏里居,自朝至暮,自昏彻旦,几忘食忘寝。
  可见其流传之盛。但是,这类小说具有一定文学价值的并不多。它们的编者者虽然有意识地问《三国演义》学习,但限于他们本身的生活经验和艺术修养,大多不过是正史的材料的联缀和演绎,缺少对人物性格的刻划,同时还普遍地存在着浓厚的封建意识。其中较好的、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列国题材的小说。
  《列国志传》,余劭鱼作,共八卷,二十六节,刊于明嘉靖、隆庆间。作品起于妲己驿堂被魅,终于秦一统天下,比较全面地记载了列国故事。其中若干章节,把流传在民间的神话故事穿插进去,如“苏妲己驿堂被魅”、“穆王西游昆仑山”等,但并未改变历史演义的简朴面貌。
  在《列国志传》的基础上,明末冯梦龙“本诸左史,旁及诸书”(注:吴门可观道人:《新列国志序》)编著了《新列国志》。三百年来,这是一部除《三国演义》之外流传最广、影响较大的通俗历史演义。清乾隆年间以蔡元放名义印行的《东周列国志》,实即冯梦龙《新列国志》的评点本。作品叙事起于周宣王,讫于秦始皇,删去《列国志传》中某些虚构情节,改正了谬误,更符合于史实,同时“敷衍不无增添,形容不无润色”,小说的文字朴实生动,明白晓畅,部分情节描写有声有色。如第102回对朱亥义勇行为的描写:
  秦王欲封朱亥官职,朱亥坚辞不受,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斓大虎,见人来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声:“畜牲何敢无礼!”迸开双睛,如两个血盏,目眦尽裂,迸血溅虎。虎蹲伏股栗,良久不敢动。左右乃复引出。秦王……愈欲迫降之,亥不从。命拘于驿舍,绝其饮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当以死报之!”乃以头触屋柱,柱折而头不破。于是以手自探其喉,绝咽而死。
  在这样夸张的描写里,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粗豪义勇的人物形象。其他如“弦高假命犒秦军”、“围下宫程婴匿孤”、“西门豹乔送河伯妇”等故事,表现了我国人民传统的美好品质,都具有积极意义。但是作者原意要将它写成一部令人“引为法诫”的历史演义,对它的文学性总的说来注意不够,所以作品的主要成就还在于对普及这个英雄辈出时代的历史知识。
  这时期较好的历史演义,尚有甄伟的《西汉演义》。《西汉演义》中有些描写是很有意义的,如写刘邦在伐秦过程中,由于招贤纳士、修明政治、严肃军纪,因此深得民心,终于取得胜利;而项羽狂妄自大,恣意杀掠人民,大失民心,只能以失败告终。
  在英雄传奇小说方面,这时期产生的作品很多是通过隋末农民起义、唐末五代的分裂、宋代抗辽抗金的战争等,塑造了系列的英雄形象。这些英雄人物原来就在民间广泛流传,受到人民的热爱和尊敬。成书后,大都保存了民间传说的精彩部分,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思想感情和愿望。其中影响较大的《北宋志传》。
  《北宋志传》的作者熊大木,嘉靖时书坊主人,是英雄传奇小说较早的作者,在《北宋志传》以外还编有《西汉志传》、《东汉志传》、《唐书志传》、《大宋演义中兴英烈传》等,对英雄传奇小说的发展,起过重要作用。《北宋志传》把自南宋到来流传的杨家将故事定型化了,为故事的再创造保存了丰富的材料。小说通过北宋杨业一家世代抵抗契丹的忠勇事迹,赞扬了历史上的民族英雄;谴责破坏抗敌事业的叛卖行为。小说包括幽州大战,杨业撞死李陵碑,杨六郎把守三关口,十二寡妇征西等故事,描写了众多的英雄形象。如老英雄杨业,骁勇善战,威震四方,连契丹的萧太后也称赞他:“久闻此老号杨无敌,名不虚传。”后因奸臣潘仁美的陷害,身困重围,头撞李陵碑壮烈殉国。但杨氏一门却更坚强乐观,不问男妇老幼,前仆后继地跨上卫国杀敌的最前线。作品中不仅着力渲染了杨六郎的英雄事迹,而且比较突出地描纷了杨门女将的群像,这在我国古典小说中是个可贵的创造,特别杨令婆、穆桂英的赤胆忠心、智勇双全,闪耀着爱国主义的思想光辉。书中绿林豪杰出身的孟良、焦赞也是人们所喜爱的草莽英雄的形象。
  但是,《北宋志传》里所表现的爱国思想和忠君思想是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这些王公大将、诰命夫人,他们为国效劳是以忠君观念为基础的,这和人民大众所表现的爱国主义思想还是有所不同的。全书艺术上比较粗糙:人物性格不够鲜明、生动,情节缺少提炼,甚至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以及某些迷信、荒诞的描写,这些都影响到它的文学价值。
  此外,较好的英雄传奇小说还有吉衣主人的《隋史遗文》和无名氏的《英烈传》等。《隋史遗文》属于“说唐”小说系统,作品以乱世英雄秦琼为中心人物,把隋炀帝、唐太宗等皇帝放在次要地位,标志着说唐故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英烈传》在演说朱元璋发迹变泰的故事中,写了他和开国臣僚在发迹之前的一些豪侠行为,也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第二节 封神演义和其他神魔小说
  在《西游记》出现之后,明中叶神魔小说创作风磨一时。不少文人或借历史事件,或借流行的神怪故事,写了大量的像《三宝太监下西洋》之类的小说。直接和《西流记》有关的就有《西游记》、《西游补》等书。其中比较好的是隆庆、万历年间的《封神演义》。
  《封神演义》一百回,据现存明舒载阳刊本的题记,它是由钟山逸叟许仲琳编辑的。作者以宋元讲史话本《武王伐纣平话》为基础,博采民间传说,并加上自己的虚构,演绎成了长篇的神魔小说。它一面假借历史事件,托古讽今,曲折地反映了社会现实;另一方面通过神魔斗法的描写,宣扬了宿命论和“三教合一”的思想。
  关于殷周斗争和武王伐纣的传说故事,本来就是精华糟粕参半的。这些传说在肯定封建王权和神权的基础上,批判了纣王的暴虐,也羼杂了一些荒诞不经的神魔情节。《封神演义》保存了这些内容,并且突出地增补了关于神魔斗法的描写。小说通过许多情节,暴露纣王设炮烙、造虿盆、剖孕妇、敲骨髓的暴行,这是明中叶以后,厂卫横行,民不聊生的残暴政治现实的折光反映。殷、周在历史上本来不是君臣关系,而作品却把它们说成是君臣关系,这是作者想以此突出武王伐纣是“以臣伐君”、“以下伐上”,是“灭独夫”。因此姜子牙一再以“天下都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的主张,号召诸侯“吊民伐罪”,这显然是和封建伦理中所规定的君臣关系相违反的。在哪吒剔骨还肉的故事里,作者生动地塑造了哪吒的反抗性格,批判了“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的封建孝道。由于李靖对儿子的冷酷、自私,所以哪吒可以不听父命,而且直接用行动来反抗。这里作者所表现的反对封建孝道的观点(尽管是不彻底的),却是值得珍视的,它和上面肯定武王伐纣的思想是一致的。虽然,哪吒的反抗没有得到最后的胜利,终于被迫投降,向李靖认罪,但在当时无疑是一种很进步的观念,它的出现是和中叶后的时代特征密切相关的。
  但是,《封神演义》存在的糟粕是很多的。作者基本上是肯定封建王权和神教的,因此在一些情节中,虽然对封建君主暴政和封建伦理观念作了一定的批判,但全书却贯串了宿命论观点。作者的情节安排和人物刻划,都是为了要表现“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当兴”这一命定的主题,宣扬“三教合一”的思想。因此,在小说的具体描写中经常出现矛盾。例如对闻仲、殷郊、殷洪等人的愚忠愚孝,小说虽以悲惨的结局作了批判;但同时又对他们表示同情和赞叹,说他们“如今屈指应无愧
  ”。又如,描写阐教和截教之间的斗争,本是一场正义势力和邪恶势力之间的斗争,壁垒分明。但结果无论是为正义阵亡的人和神;还是倒行逆施的纣王和申公豹等截教中的神魔,却都一视同仁,皆大欢喜地’一道灵魂进入封神台去了”。这就模糊了是非界限,调和了矛盾,大大削弱了它的积极意义。此外,作者着意刻划妲己的妖媚险毒,把她写成一个可以左右纣王的人物,这不仅反映了作者“女人是祸水”的封建观点,而且严重地歪曲了小说所反映的社会斗争。
  在艺术方面,《封神演义》塑造了几个具有个性的人物形象。像哪吒的纯朴和反抗,杨戬的勇敢和机谋,妲己的狡猾和残忍,以及申公豹的挑拨离间、倒行逆施,都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某些明显是从民间流传的故事中吸取来的片断,如“哪吒闹海”等,写得更为生动。
  (哪吒)脱了衣裳,坐在石上,把七尺混天绫放在水里,蘸水洗澡。不知这河是九湾河,乃东海口上。哪吒将此宝放在水中,把水俱映红了。摆一摆,江河愰(幌)动;摇一摇,乾坤动撼。那哪吒洗澡,不觉那水晶宫已愰(幌)的乱响。……夜叉(巡海夜叉)来到九湾河一望,见水俱是红的,光华灿烂;只见一小儿将红罗帕蘸水洗澡。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将甚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宫殿摇动?”哪吒回头一看,见水底一物,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吒曰:“你那畜生,是个甚东西,也说话?”夜叉大怒,“吾奉主公点差巡海夜叉,怎骂我是畜生?”分水一跃,跳上岸来,望哪吒顶上一斧劈来。哪吒正赤身站立,见夜叉来得勇猛,将身躲过,把右手套在乾坤圈望空中一举。此宝原系昆仑山玉虚宫所赐太乙真人镇金光洞之物,夜叉那里经得起,那宝打将下来,正落在夜叉头上,只打的脑浆迸流,即死于岸上。哪吒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复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水晶宫如何经得起此二宝震撼,险些儿把宫殿俱愰(幌)倒了。
  其他有关法术的描写,如诸仙神道的云游,土行孙的土遁,雷震子的飞翔,都表现了作者的丰富想象。但总观全书,由于作者从宿命论观点出发,人物大都在概念化的,他们在天数的绝对支配之丁,缺乏鲜明的性格特征。即如姜子牙这样的重要人物,在一些场合也成了演述天命的愧儡。此外,在故事情节的开展上,也因为缺少现实生活的基础,有些显得很荒唐,并时有漏洞。许多场面流于程式,后七十回中各次破阵斗法的描写,更显得千篇一律。在语言运用上,平板拖沓,不够活泼。
  其他神麽小说值得提出的有《西游记》中余象斗编的《南游记》、罗懋登的《三宝太监下西洋》和董说《西游补》。《南游记》中写华光为救母而大闹天宫、人间、地府,表现了他的反抗精神,后为孙行者女月孛所服,最后皈依佛道。《三宝太监下西洋》,写的是郑和七下南洋的事情,从中可以多少看到一些外国的风土人情。但描写的神魔故事非常荒诞,文字也较杂乱。《西游补》全书十六回,接《西游记》第六十一回“孙悟空三调芭蕉扇”之后,虚构了唐僧等走过火焰山,孙悟空化缘进入鲭鱼气中,在虚幻的世界中闯了一通之后,最后得“虚空尊者”的一呼,始醒悟过来,全书情节过于离奇恍惚,使人难以捉摸。但作者的意图,并非为补《西游记》而作,实际是借孙悟空等几个人物形象和虚幻的情节,对明末的朝廷权奸和追求富贵功名的文人等进行嘲讽,诚如鲁迅所指出的,有“讥弹明季世风之意”。

  第三节 金瓶梅
  明代后期,统治阶级日益腐朽堕落,社会道德极端败坏。在文学方面出现了一些淫秽小说,它们是封建阶级淫荡生活的反映,没有什么价值。但也有个别作品,虽然从它的整个倾向看,存在着严重的缺点;却相当全面地暴露了现实的腐朽和黑暗,在艺术上也有它独特的创造,在小说发展上还有它一定的地位。《金瓶梅》就是这样的作品。
  《金瓶梅》成为大约在万历年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兰陵即山东峄县,证以书中大量运用山东口语,作者当为山东人,但真姓名不可考。过去因明沈德符在《野获编》中有“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的提法,被人臆断为王世贞所作,并附会出“苦孝说”,实不可信。
  《金瓶梅》一百回的版本可以归纳为两个系统:一是有万历丁巳(1617)年间“东吴弄珠客”序的《金瓶梅词话》系统;一是明天启间(1621-1627)《原本金瓶梅》的系统。(注:这两个系统的主要不同之点在于:《金瓶梅词话》,起于景阳冈武松打虎,全书回目字数参差不齐,并运用了大量山东口语。《原本金瓶梅》,以西门庆热结十兄弟开始,全书回目对仗工整,并且除去了不少山东土白。此外,《词话》中还有吴月娘清风寨被掳,矮脚虎王英强迫成婚,宋公明义释的一段事,《原本金瓶梅》则删去了。)它的题材由《水浒传》“武松杀嫂”一段演化而来。全书以土豪恶霸西门庆发迹暴亡为中心,描绘了上自封建最高统治机构,下至市井无赖所构成的一个鬼蜮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市侩势力和封建统治机构相勾结,他们寡廉鲜耻,荒淫无度,成为人民无穷的祸害。西门庆这个破落财主出身的恶霸、官僚,就是代表这种恶势力的典型人物。他由于“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怕他“(第二回)。他开了几个店铺,又交“邦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兄弟,巧取豪夺,为害一方。他原有一妻二妾,又先后谋取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为妾,并和婢女春梅等发生淫乱关系。嗣后,因贿结宰相蔡京为义父,和太尉、巡抚等大臣有往来,又发了几场横财,更加肆无忌惮,谋财害命,霸占良家妇女,直至纵欲暴亡。在他身上,集中地反映了明代后期由地主、恶霸、商人等统治阶级构成的市侩势力的凶恶面目,他们撕去了虚伪的封建教义,恬不知耻,为所欲为。西门庆在捐款助修永福寺后对吴月娘说:“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名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是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第五十七回)这正是他们奉行的生活准则。《金瓶梅》通过西门庆及其周围人物的活动,使我们看到那个社会的统治阶级已经堕落到多么腐朽的地步。而这,实际乃是作者所处时代的真实反映。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
  成化时,方土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土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徼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笫之事也。
  从这些方面看,《金瓶梅》是对晚明丑恶的社会本质和当时统治阶级的荒淫无耻,作了比较全面的暴露。
  但是,就总的倾向看,作者对黑暗现实描绘的态度是冷漠的。书中虽然暴露了这个社会的随落和不可救药,而人民的希望和理想光耀却无一点闪现。作者以封建统治阶级的偏见,严重地歪曲了那些出身下层的“小人物”的面貌,把受迫害的“小人物”写成了俯首贴耳的奴才,缺乏应有的反抗。有的“小人物”只写了他们成为统治阶级的帮凶,但没有写他们心灵的痛苦和创作,以及形成那些变态性格的社会因素。甚至连西门庆有些罪恶,仿佛也是出于他手下的“小人物”所指使,这样就模糊了是非,为罪恶的封建制度作掩护。另一方面,作者对以西门庆为代表的统治阶级所进行的罪恶活动,缺乏明确的憎恶和批判。揭露他们但又怜惜他们,作品中连篇累牍的讲经宣卷,施舍助捐,目的都是在于劝告他们不要太过分。特别是恣意描写淫秽生活,给读者以很坏的影响。
  在艺术上,作者比较成功地塑造了几个主要人物的形象。如西门庆的“害死人还要看出殡”的狠毒性格;潘金莲的淫荡泼辣的心理;应伯爵的打诨趋时的帮闲嘴脸。小说把庞杂的故事情节,组织得有条有理;语言酣畅明快,也都显示了作者的艺术才能。但由于作者对于生活现象的美丑不分,有些描写过于细碎,使得全书臃肿繁复。尤其是大量的淫秽描写,既使其丧失美学价值,并为后起的淫秽小说开了不良的先例。
  不过,《金瓶梅》是我国第一部文人独创的长篇小说,又是第一部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它对后来小说创作的影响是不小的。《红楼梦》在题材和细节等描写方面就明显地受到它的影响。
  在《金瓶梅》前后,出现了大量的淫秽小说,如《玉娇李》等,今天多已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