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中国戏剧的萌芽——原始歌舞、优戏原始歌舞:
中国的戏剧起源很早,远在上古氏族聚居的原始时代,就已存在再现他们生产劳动的歌舞。如《尚书·舜典》上说:“即帝位,。。予击石拊石,以歌九韶,百兽率舞。”这是说:舜帝时,原始人民在打猎以前或打猎以后,披着各种兽皮,敲打着石头跳舞,用以祈福或酬神。同时也用以庆祝他们获得丰收后的喜悦。《吕氏春秋·古乐篇》也说:“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葛天氏,是传说中的上古部落之一。那时他们就有一套由多人拿着牛尾做的道具,一面歌唱,一面跳舞的乐曲了。以上两种原始的歌舞,虽然仅仅是原始人民狩猎生活方式或生产方式的再现,离戏剧的形式相距甚远,但从歌和舞是构成戏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来看,可以说它已经是戏剧的萌芽了。
先秦的优戏 进入奴隶社会后,歌舞被奴隶主利用,逐渐进入宫廷或祭坛,成了统治阶级祭祀或娱乐的工具。于是出现了专门“掌祓除祀上帝”的巫觋,和以歌唱或滑稽表演为职业的艺人——“优”。由于职责和分工的不同,“优”又可分为“倡优”、“俳优”和“伶优”①等。先秦时代的优伶们是如何从事艺术活动的,由于没有专门的记载,故知之甚少。但从一些史书的零星记载中,仍可窥见古代伶优们的一些活动情景。如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就描写了几则优伶的故事。其中的“贵马贱人”一则说:春秋时的楚庄王好搜罗名马。一天,他的一匹最心爱的马突然死了,于是下令要用葬大夫的隆重礼节去葬死马。凡是去谏阻的人,都遭到了责骂。自此,无人再敢上殿去劝说。独有优孟不惧楚王之威,还要去阻谏。他别出心裁,刚上殿就仰天大哭起来,庄王忙问其原因,优孟回答说:楚乃堂堂大国,只用大夫之礼葬名马,未免失之小气,不如改用葬天子之礼。这样,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楚王贵马贱人了。庄王听后,觉得自己做得是有点过份,于是取消了厚葬死马的命令。
秦之侏儒优旃,讽刺秦始皇、秦二世的故事也很有意思:秦始皇嫌供自己打猎的园囿还不够大,想再扩大一些。优旃对秦始皇说:很好嘛!园囿扩① 据说专管歌舞的叫倡优,从事笑谑的称为俳优,吹打乐器的是伶优。
大后,里面可以多养些禽兽。如果敌人来进攻,只要放出这些麋鹿去抵触他们就够了。秦二世产生过想“油漆长城”的荒唐念头,经优旃的一席笑讽也就打消了。
以上二则故事的真实程度如何?且不必去追究。但从中不难看出,这些优伶们主要是以滑稽调笑的表演手段去取悦帝王的,有时还真的能起到一些讽谏的作用。有的伶优甚至进一步用装扮、模仿别人的相貌、言行,去达到谏讽的目的。“优孟衣冠”的故事就很突出:据说楚相孙叔敖死后,他的妻儿十分穷困。优孟竭力模仿故相的举止言行,音容相貌,并穿戴着孙叔敖的衣冠去谏楚王,使楚王也莫辨其真假。上古时代,由于生产力的落后,人们对许多自然现象、社会现象,以及人的生老病死等自然规律都十分茫然,更不用说作出科学的解释了。他们只能凭借自己幼稚的想像,作一点他们认为是合理的解释。这就导致了对神鬼的信仰和对巫觋的崇拜。于是在民间就出现了由巫觋穿戴着神的面具和衣物,模仿着神的音貌和动作,以驱逐四方鬼疫的祭祀活动。周代以前的傩舞就属于这种形式。到了战国时代,这种民间由巫觋扮演神鬼的祭祀仪式依然存在。《楚辞·九歌》,就是楚国民间祀神歌舞的歌辞。无论从《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还是《湘君》、《湘夫人》、《山鬼》,甚至《国殇》中,我们都能看到楚国当时民间祭祀神鬼时十分热闹、盛大的歌舞场面。单从舞蹈上看,就有独舞、对舞、以及男女成队的集体舞等。舞者手持鲜花、香草,身着鲜艳华丽的服装,在钟、鼓、琴瑟、箎等乐器的伴奏下,唱着抒情的歌曲。或独唱,或齐唱,或对唱,尽量模仿某些神鬼的动作和思想感情。
从优伶和巫觋都能比较逼真地装扮或模仿一个人物或神鬼看,说明他们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表演艺术才能。这些模仿表演,虽然还“仅仅是追求模仿生活原型的肖似,算不上是艺术形象的创造”(《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但这种模仿表演应该说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戏剧美的因素,已经是一种戏剧行为,和后来的戏剧演员的扮演某一角色,表演某个故事的情节已经十分接近了。因此,王国维先生说:“后世戏剧,当自巫、优二者出;而此二者,固未可以后世戏剧视之也。”(《宋元戏曲考》)就是说,我们虽还不能把优、巫的表演看作是戏曲艺术形成的真正开端,但优伶和巫觋从某种意义上看,可以说是我国最早的戏剧演员了。
第二节 中国戏剧的摇篮——汉代百戏
汉代的百戏 由奴隶社会进入封建社会,是人类历史的一大进步。封建制度的建立,中央集权制的产生,为戏剧艺术的发展繁荣开辟了广阔的天地。特别是到了汉代,由于国家的大一统,带来了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的局面。统治者的生活也日趋腐化、奢侈。为了享乐的需要,汉代的统治者更加注意制礼作乐,建立了专门管理音乐(当然也包括舞蹈)的机关——“乐府”。在大力搜集民间歌诗、声乐的同时,民间的乐人也纷纷进入城市、宫廷,为各种艺术的融合、表演提供了极好的机会。于是,在汉代就出现了“百戏杂陈”的繁荣景象。所谓“百戏”,即乐舞、杂技表演的总称。它包括各种杂技、幻术、装扮人物和装扮各类动物的乐舞,有的还带有简单的故事情节。“百戏”在汉代十分盛行。仅据东汉文学家张衡《二京赋》的记述,汉代百戏中就有各式杂技、武术、幻术和滑稽表演等节目。如“吞刀”、“吐火”、“扛鼎”、“寻橦”(爬竿)、“冲狭”(钻刀圈)、“跳丸”(抛弹丸)、“走索”等等。这些节目,大都是在广场上演出。有时是轮番表演,缀联汇集,融而为一,构成一个有机的艺术整体。特别是其中有一段叫做“总会仙倡”的段落,十分生动形象地描写了当时颇为壮观的大型歌舞表演场面。有布景(“仙山琼阁、华岭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有舞蹈(“戏豹舞罴”);有歌唱(“女娥坐而长歌、声清扬而委婉”);有伴奏(“白虎鼓瑟,苍龙吹箎”);有指挥(“洪崖立而指麾”);还有舞台效果(“云来雪飞,转石代雷”)。演员们个个衣着华丽,表演认真,场面热闹而有气魄。不难看出,汉代的乐舞百戏,不仅孕育着极为丰富的内容和多样的形式,就是在演技上也达到了一定的艺术水平。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百戏中,有一种类似现代“摔跤”、“相扑”的表演,被汉代人称为“角抵戏”的尤其值得注意。角抵,传说起源于战国时代,是一种较量技艺的杂耍表演。表演者头戴牛角,互相抵触,旁立一裁判以裁决高低。到了汉代,这种表演形式进一步戏剧化了。产生了像《东海黄公》这样既有简单故事情节,又有一定拟态表演的舞剧。《东海黄公》的故事,最早也见于张衡的《二京赋》①。但因其过于简略,演出的具体情形无从知晓。东晋葛洪在《西京杂记》①中,则有较详细的记载。大概是说东海有个姓黄的老头,少时身佩赤金刀,头缠红绸子,还能施行法术,制伏猛兽毒蛇。后来年老力衰,加之饮酒过度,在一次与白虎博斗中,因法术失灵,终于被老虎吃掉了。
《东海黄公》虽仍未超出角抵竞技的范围,但它比一般纯属角抵竞技更接近于戏剧范畴。首先它已有了简单的故事情节;其次是演员都要化装和穿戴特定的服饰。扮黄公者,必须手持赤金刀,用红绸缠头。他的对手,必须身披虎皮,头戴老虎面具,扮成猛虎模样;博斗双方已不像角抵那样全靠实力来平等竞争,而是必须按照事先对故事情节的安排来进行。也就是说,不管你黄公有天大的能耐,最后也不得不败于老虎之口。当然更不用裁判来裁决谁胜谁负了。
从《东海黄公》的表演中,我们已经能看到故事、舞蹈、化妆三者的初步结合。《东海黄公》的故事情节虽然十分简单,表演也失之粗糙,但“它第一个突破古代倡优即兴随意的逗乐与讽刺,把戏曲表演的几个因素初步融合起来,为戏曲的形成奠定了初步基础。”(《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
第三节 魏晋南北朝的小型歌舞戏——代面、踏摇娘等
魏晋南北朝的歌舞戏 东汉以后,我国历史进入长期分裂、混战时期。
从三国纷争到五胡十六国统治北方,再到南北朝的对峙,其间虽有西晋的统一,但又十分短暂。在这三百多年的历史中,战争的频繁残酷,阶级矛盾、① “东海黄公,赤刀粤视(手里拿着刀,口里念着南方人的符咒),冀厌(希望降伏)白虎,卒不能救。挟邪作蛊,于是不售(说黄公单想用符咒去降伏白虎是行不通的)。”
① “有东海人黄公,少时为术,能制御蛇虎。。。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乃以赤刀往厌(即降伏)之。术既不行,乃为虎所杀。俗以为戏,汉帝亦取以为角抵之戏焉。”
民族矛盾的尖锐复杂和互相交织,以及对社会经济的破坏和给广大人民造成的灾难苦痛等等,在我国历史上都是十分罕见的。这种混乱的局面,对我国民间的文艺,特别是戏剧艺术的发展无疑是很不利的。
另一方面,在这段历史时期,又给我国各民族的大迁徙、大融合创造了条件。北方各少数民族的南徙中原,与汉族人民杂居,既促进了相互的融合了解,又使南北文艺得以交流。在戏剧方面,北方少数民族的音乐、舞蹈和中原民间歌舞、角抵等相结合,创造出不少比《东海黄公》更具戏剧性质的,歌舞结合的,有故事影子和滑稽表演的小型歌舞戏。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小型歌舞戏。
代面 代面,或称大面,是一种有化装、有动作、有歌舞的舞曲。代面出于北齐,主要表演兰陵王的故事。故事很简单,却饶有趣味: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文襄王的四儿子。他勇猛善战,胆气过人。但因容貌俊美而缺少威严,往往不能威慑住敌人。于是,他用木头刻了一付狞厉可怕的面具,每逢打仗时,他身穿紫色战袍,腰束金带,手持战鞭,头戴假面具,所向披靡,勇冠三军。齐人因此作《兰陵王入阵曲》,摹拟他上阵指挥、击刺的姿态和动作。
单从故事情节上看,《兰陵王》并不比《东海黄公》有多大的进步。但他那付精巧的假面具,“既能表现出高长恭的内心,又能比较集中体现出当时尚武的社会气氛和英雄概念”(余秋雨《中国戏剧文化史述》)。推而广之,后世各种戏剧的脸谱,“不戴头套而涂面,也不妨说是起源于‘大面’的”(赵景深《中国戏曲的起源和发展脉络》)。歌舞戏中的主角,再也不是过去的神仙猛兽,而是历史人物也开始步入戏剧的行列,为戏剧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子。
踏摇娘 踏摇娘,又称“谈容娘”或“苏中郎”。起于北齐,也有人认为是起于隋末的。故事写北齐有一苏姓的男人,从未做过官,却自称为“郎中”。他嗜酒如命,长着一个十分难看的酒糟鼻子。每次喝得烂醉回家后,总是殴打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被打以后,便踏着舞步,向邻里哭诉。乡亲们听她哭诉后十分同情地唱道:“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踏摇娘的表演,最初是男扮女装。扮妻子的演员徐徐入场,边走边唱,以诉说心中的苦痛。唱时还要不断地摇动身子。每唱完一段,有人合唱帮腔。扮丈夫的上场后,两人作斗殴的表演。丈夫虽然很凶残,但却醉步踉跄,丑态百出,从而形成一种滑稽表演与舞蹈、角抵相结合的舞台艺术。
在形式上,踏摇娘采用“且步且歌”,即载歌载舞;还兼有“和声伴唱”,说白、表情、歌舞。演员有男有女,甚至戏外人都可以上场。对演员的化装也有特殊的要求。如扮丈夫者,必须“著绯、戴帽、面正赤”。就是要穿红色衣服,戴帽,脸要涂抹成红色,以表示醉态。对苏郎中的形象也有了简单的刻画,主要是突出一个“丑”:一只难看的酒糟鼻子,突出他外表上的丑;从未做过官却冒充郎中,说明他思想上的丑;经常酗酒并殴打自己的妻子,表示他行为上的丑。
拨头 拨头,一名钵头。这个节目由西域传入。主要写一个胡人被猛虎咬死后,他的儿子身着白色丧服,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地上山寻找父亲的尸体。他边走边唱,终于找到了那只猛虎,并将它杀死,为其父报了仇。
拨头和《东海黄公》在故事情节上基本相同,又都是人虎相斗,只是结局不一样。另外,拨头不仅加进了歌舞,而且在服饰、人物表情和动作等方面都有了规定,显然比《东海黄公》在由歌舞向戏剧发展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总之,魏晋南北朝时期,在戏剧方面虽无太大的发展,但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就是少数民族的歌舞和汉族的民间歌舞、角抵结合后,又循着《东海黄公》的路子,产生出“代面”、“踏摇娘”、“拨头”等等带故事性、带表情的歌舞。这些歌舞,几乎都带有悲喜剧的风格,而且在形式上也“已介于歌舞和戏曲之间。说是戏曲,还不具备完整的故事情节;说是歌舞,却又在表演过程中出现了人物”。(张庚《中国戏曲》见《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这是初期戏剧中一个十分值得注意的情况。
第四节 中国最早的戏剧形式——参军戏
唐代的参军戏 唐代由于国家统一,社会比较安定,经济也十分繁荣,因而在文化艺术方面也出现了空前的繁荣局面。诗歌、散文、音乐、绘画、建筑、雕塑等各个领域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单就戏剧而论,代面、拨头、踏摇娘、参军戏等,虽都本于前代,但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以及演技等诸方面都有很大的发展与提高。尤其是参军戏最为流行。
“参军”,本是曹操创建的官职名称。东晋、十六国时,后赵有个参军叫周延,在作馆陶地方县令时,因贪污几百匹黄绢被缉捕下狱。为了警戒其它官员,后赵统治者让俳优在宴会上扮演周延,身着一件十分引人注目的黄绢单衣,别的伶优一见便问:你做的是什么官呀!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扮演周延的演员立即回答道:我本馆陶县令。边说边故意抖抖身上的黄绢单衣,就为这个(指黄绢),只得到你们中间来了。于是引得赴宴官员的一阵轰笑和嘲弄。从此,优的表演就被称为参军戏①。参军戏是以滑稽诙谐,笑谑讽刺为主。在演出形式上,基本上是两个角色有趣的问答,很有点类似现在的某些化装相声。两个角色的职能也相对稳定:一个是被嘲弄者叫“参军”;另一个是戏弄者叫“苍鹘”。不少戏曲史家都指出:参军戏中的“参军”,相当于后代戏剧中的净;“苍鹘”类似丑。这样,随着参军戏的产生,我国戏剧的“角色”行当也开始出现。后来戏剧中的“净、丑”两个角色,可能就是从参军戏中演变而来的。净、丑两个角色的“插科打诨”,逗乐取笑表演,和参军戏也不无关系。
参军戏又是一种以科白为主的讽刺喜剧。科,指动作;白,指说白。这种形式的戏在唐代已十分盛行。据唐范摅《云溪友议》记载:诗人元稹在浙东时,有善演参军戏的女艺人刘采春由淮甸入浙,因“善弄参军,歌声彻云”,元稹十分欣赏。并赠以诗云:“新妆巧样画双蛾,幔裹恒州透额罗。正面偷轮光滑笏,缓行轻踏皴文靴。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刘采春只要一唱《望夫歌》这支曲子,闺秀少妇及过往行人,莫不为之感动而悲泣。唐代薛能在《女姬》诗中也写道:“楼台重迭满天云,殷殷呜鼍世上闻。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弦管弄参军。”从以上诗句不难看出,唐代的参军戏,不仅有弦管鼓乐伴奏,具有一定程度的载歌载舞表演形式;而且出现了不少专演参军戏的著名演员和流动戏班。同时还出现了专写参军戏的剧作家陆鸿渐等。
① 原文见《太平御览》卷569“俳优”。
到晚唐、五代时期,参军戏发展到由多人参加演出,情节也渐趋复杂。
不仅流行于宫廷之中,而且也盛行于城市、农村,很受群众的欢迎。由此看来,唐代的参军戏已向戏剧的形成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对后世戏剧发生了深远的影响。宋杂剧、金院本,以及元杂剧、南戏中的一些插科打诨、滑稽表演,都可以从“参军戏”中见到它的痕迹。
除参军戏外,唐代还有各种歌舞戏。如“大曲舞”,就是一种规模较大的音乐舞曲;由宫廷或贵族官僚养起来的梨园弟子的演出也很兴盛,对戏剧的形成起了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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