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诗歌的词语色彩 大历诗歌的意象类型分析
大历诗歌的产生,主要出于两大诗人群体,一是以长安和洛阳为中心的钱起等“十才子”诗人,作品多为题赠送别之作;再就是长期在江南任职的地方官诗人,如刘长卿、韦应物、李嘉祐、戴叔伦等,作品大多描写山水风景。就题材内容而言,他们的诗歌并没有比前人提供更多的新东西,其清雅闲淡的艺术追求,则深受盛唐王、孟诗风的影响,有一脉相承的关系。然而,在与诗的风格情调和写作技巧密切相关的词语色彩和意象构成方面,大历诗歌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
由于大历诗人多生不逢时之感,意气消沉,受其特定心境和意绪支配的诗歌的词语选择,往往带有凄清、寒冷、萧瑟乃至暗淡的色彩。在这方面,刘长卿表现得尤为突出。他是个最喜欢吟咏秋风、夕阳的诗人,诸如“寒渚一孤雁,夕阳千万山”(《秋杪干越亭》);“山含秋色近,鸟度夕阳迟”(《陪王明府泛舟》);“万里通秋雁,千峰共夕阳”(《移使鄂州次岘阳馆怀旧居》);“帆带夕阳千里没,天连秋水一人归”(《青溪口送人归岳州》);“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长沙过贾谊宅》)。秋风的冷色调与夕阳返照的黄昏,构成了刘长卿诗歌独特的底色,形成凄清、萧索的秋之色调。让人感到寒冷的黯淡秋光,映照出诗人心灵中一个王朝的秋天。
类似秋风、落叶、夕照、寒雁等冷淡色调的词语,在大历诗人的作品中俯拾即是。如韦应物《自巩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县僚友》:“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李嘉祐《承恩量移宰江邑临鄱江怅然之作》:“惆怅闲眠临极浦,夕阳秋草不胜情。”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戴叔伦《李大夫见赠因之有呈》:“江清寒照动,山迥野云秋。”卢纶《至德中途中书事却寄李僴》:“路绕寒山人独去,月临秋水雁空惊。”暗淡清冷的词语色彩,使大历诗整体上给人以凄凉衰飒的风格印象。
与词语选择密切相关的是意象的运用。在大历诗中,诗人寂寞冷落的情思,多通过象征性意象或描述性意象表达出来,形成了两种意象类型。
象征性的意象在刘长卿的诗里用得较多,因为他是个偏重于主观感受的诗人,一般不对特定景物作工细的描写,意象的运用有强烈的情绪化倾向。刘长卿诗中用得最多的一个意象是“青山”,自谢朓的名篇《游东田》里有“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的用法后,此一意象遂带有故乡居所的象征意义,在刘长卿的诗里也是如此。如“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送灵澈上人》);“落日孤舟去,青山万里看”(《却赴南邑留别苏台知己》);“惆怅暮帆何处落,青山无限水漫漫”(《送子婿崔真父归长城》)。“青山”似乎成了诗人坎坷愁苦的人生之旅中的归宿地,一种内心深处向往的安宁的居所。
此外,具有隐逸、高洁义蕴的“白云”意象,象征漂泊不定生活的“孤舟”意象,隐喻衰败消沉的“夕阳”意象,以及“芳草”、“落叶”、“沧州”、“寒山”等,在刘长卿诗里的出现频率也相当高,其情绪化的象征隐喻功能,远大于描述性和写实性。象征性意象的特点是富于暗示性,意蕴丰富,运用时有弹性,较为方便;但也极易形成某种情绪类型的固定符号,像贴标签一样反复使用后,成为程式化的表达,陈熟老化而失去新鲜感。刘长卿的诗之所以让人觉得炼饰老到平稳而不新奇,甚至有语意雷同的毛病,与其喜用象征性意象不无关系。
相较而言,其他大历诗人更多地偏爱使用描述性意象,采用白描手法写诗,以求意象的创新。如钱起《湘灵鼓瑟》里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寄》中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韩翃《酬程延秋夜即事见赠》里的“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耿湋《晚夏即事临南居》中的“树色迎秋老,蝉声过雨稀”;李端《过谷口元赞所居》里的“重露湿苍苔,明灯照黄叶”。这些诗句,均具有追求精神和具体的写实倾向,往往是从极细微处感受体认,再逼真地描绘出带有清幽韵味的小境界。其意象多由生活中常见的山峰、寒雨、落叶、灯影、蝉声、苍苔等组成,刻划极为精致细巧。
在诗中运用具体的描述性意象,能保证作品的新鲜感。但要求诗人对客观世界有仔细的观察,细致入微地明辨物象,然后真切传神地写出来。故大历诗人的写景更多面向现实物色,甚至连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蚁穴、蜂巢等细琐事物,也作为观察描写对象。他们的眼光能深入到盛唐诗人忽略的细微角落,发现一些前人没写过的琐细幽美的自然物象和生活小情趣,开辟出新的诗境。
一味地采用白描手法作诗而偏重于描述性意象,也会使诗的境界流于浅近狭小。大历十才子的诗,虽善于运用细微清幽的自然意象,以一、两联诗句就勾勒出“诗中有画”的优美境界,但往往构不成通篇浑融一气的意境。而且不少诗作过于讲究描写技巧而显雕琢,以致有佳句而无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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