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爱憎“花家舍”

  王中忱

  格非喜欢雨季。“在雨中我感到快慰”,记得格非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如果倒退到十五年以前,我会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十五年前,我这个在朗日晴空下长大的“北人”,突然置身于日本南方的一个城市,一住三年,虽然时常因出门忘记带伞而气恼,但也逐渐从窗外绵绵的细雨中感受到了惬意与温情。现在,当我看到移居北京的格非,终于在去年,在韩国一个多雨的古都,完成了孕育十年之久的小说《人面桃花》,似乎已经能够理解格非话里的意思,甚至生出“信哉斯言”的慨叹。

  南国的风土滋养了格非和他的创作。烟村茅舍,野渡残桥,不仅是格非作品中常见的意象,也成就了格非小说诗一般的意境;无论《青黄》、《褐色鸟群》,还是《迷舟》和《大年》。后一类作品,虚构的人、事本来镶嵌着现代历史的框架,那框架却因朦胧的诗意描写而变得轮廓模糊,加上叙述者处处流露出对既定的历史解释的不信,就更容易让人只注意叙事的“迷宫”,而忽略“迷宫”式的叙述背后,实际潜藏着作家对现代历史特别是现代革命历史近乎迷恋的关心。

  《人面桃花》再一次证明,这种迷恋其实是格非小说叙事的重要驱动力。在这部长篇新作里,作家不仅把故事放置在从20世纪初到20年代这样一个清晰的历史时段里,还始终把人物的活动缠绕在这一期间社会变动的关节点上,探究二者之间因果难辨、近乎神秘的复杂纠结。从这样的意义上,或许可以把《人面桃花》划归《迷舟》系列,但《人面桃花》的叙事没有停留在人与历史充满偶然性纠结的层面,而是把主要篇幅用在了对人投身历史的激情和冲动的追问,从而在《迷舟》之外,开拓了另一主题领域。

  《人面桃花》是一部关于“乌托邦”的小说。小说开篇写秀米的疯子父亲砍柳植桃,把普济地方视为晋代的武陵,已经对此做了隐喻。留学东洋的张季元组织反清“蜩蛄会”,为“实现天下大同”而奔走“革命”,则为传统的桃花源注入了“现代”意义。张季元遇害后,秀米出嫁途中被土匪劫掠,匪窝“花家舍”居然是土匪“总揽把”王观澄精心建构的一个世外乐土。花家舍最后因内讧毁于大火,却成了侥幸逃脱的秀米重建普济的样板。混合了张季元理想、花家舍模式的秀米式变革最后也以失败告终,辛亥革命前一年她被“同志”出卖,直到出卖她的“同志”成了革命新贵,她才被释放出狱。从以上简要的情节描述,应该可以看出,《人面桃花》虽然以“乌托邦”为主题,却不是“乌托邦”的颂歌。作家不仅精微剖析了张季元、陆秀米等“乌托邦”激情里掺杂的私心与性欲,也冷峻地描写了张、陆等人“乌托邦”理想不断走向反面、不断遭遇失败的历程。然而,如果由此把《人面桃花》视为“乌托邦”的送葬曲,也会失之简单。陆秀米出狱后数年噤口不语,闭门拒客,似乎已经“告别革命”,但在临死之前,她仍然要旧地重游,再望一眼花家舍,则表明她心里的“乌托邦”余温尚存。小说的叙事时间一直呈现向前伸展的状态,甚至结尾处也给人正在进行的感觉,这似乎也在暗示,即使在《人面桃花》三部曲以后的两部,“乌托邦”的冲动也不会消失,也会以各种形式在历史中重现。作家对待“乌托邦”的态度显然是复杂的,既肯定其理想的合理性,又恐惧其实践后果,既迎又拒,爱憎交织,自然也使他的作品充满了悖论,既与“革命浪漫主义”泾渭分明,也不同于20世纪初年梁启超等人的“未来体”小说。也许应该这样说,《人面桃花》是一部反乌托邦的乌托邦小说。

  格非曾被誉为设置故事圈套的高手,《人面桃花》同样情节起伏紧张,但作家似乎已经无意用心经营悬疑,常常很快就自动解开悬念,他已经在故事的可读性与寓意的丰富性之间,找到了恰当的平衡。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夸赞拉什迪和马尔克斯,说他们那些把虚构场景和现代历史转折点缠绕起来的作品,能够始终顶住历史叙述的压力,把丰富饱满的细节描写贯彻到底。毫无疑问,《人面桃花》的叙述,也因为恰当处理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而形成了特殊的张力。

  (原载《书摘》200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