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路长情更长

作者:[美国]科特·冯纳古特 作 杨振同 译




  科特•冯纳古特(Kurt Vonnegut,1922—2007),美国小说家。其作品在上世纪60年代深受大学生、年轻知识分子和各类文化叛逆者的欢迎,曾在大专院校青年学生中出现了许多“冯纳古特迷”。他写过十多部长篇小说、一本杂文与演讲集、一本续集、两个剧本和一个电视剧本,以及一百多篇短篇小说。1969年发表的代表作《第五号屠场》备受读者欢迎和评论界赞赏,其他主要作品有《自动钢琴》(1952)《冠军的早餐》(1973)、《囚鸟》(1979)和《猫的摇篮》(1963)等。像其他黑色幽默作家一样,冯纳古特一方面密切关注美国社会的变迁,另一方面又对这种变迁的复杂性无法理解,他不断观察和思考,探索人生的意义。他在小说中采用了不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的新视角和独特的黑色幽默艺术手法,反映了二战后美国现实世界的荒诞和人性的扭曲,保持了新颖的艺术特色和深刻的批判主题,通过文学作品改变了整整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被认为是美国文学史上一位黑色幽默大师。本篇选自他的短篇小说集《欢迎光临猴窝》,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名篇佳构。
  译者
  
  他们两家住隔壁,从小一块长大。那是城市的郊区,附近有田野、树林和果园,抬眼望去,能看见一所盲人学校的可爱的钟楼。
  他们如今都20岁了,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始终蕴含着一种嬉戏而愉快的温情,但从来没有说过恋爱二字。
  他叫纽特,她的名字是凯瑟琳。这天下午早些时候,纽特敲响了凯瑟琳家的前门。
  凯瑟琳来开门,手里拿着一本正看着的花花绿绿的厚杂志,是纯粹供新娘子阅读的。“纽特!”她说。看见他,她感到惊奇。
  “你能来散散步吗?”他说。他这人很害羞,跟凯瑟琳也是如此,说话时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掩饰害羞的心情,仿佛他是一个间谍,匆匆而来执行一项美丽遥远而危险的使命。这种说话的方式是纽特一贯的作风,甚至在和他息息相关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散散步?”凯瑟琳说。
  “前脚走,后脚跟,”纽特说,“穿过树叶,跨过小桥……”
  “我不知道你在城里。”她说。
  “我刚到城里。”他说。
  “看得出,你还在部队里。”她说。
  “还剩七个月,”他说。他在炮兵部队当甲等兵。他的军装皱皱巴巴。鞋子上满是灰尘,胡子也该刮了。他伸出手要那本杂志。“让咱看看这本漂亮的书,”他说。
  她把书递给他。“纽特,我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他说,“咱们去散散步吧。”
  “纽特,我很忙啊,”她说,“离婚礼只剩一个星期了。”
  “我们如果散散步的话,”他说,“你就会面色红润。你就会是一个面色红润的新娘子了。”他翻着书页。“就像她——像她——像她一样的面色红润的新娘子。”他一边说,一边给她看面色红润的新娘子。
  一想到面色红润的新娘子,凯瑟琳的脸腾地红了。
  “这将是我送给亨利•斯图尔特•蔡森斯的礼物,”纽特说,“带你去散散步,我就会送给他一个面色红润的新娘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凯瑟琳说。
  “妈妈写信了。是匹兹堡人吗?”
  “是的,”她说,“你会喜欢他的。”
  “也许会吧。”他说。
  “你——你能来参加婚礼吗,纽特?”
  “这不好说。”
  “你的假期不够长吗?”
  “假期?”纽特在看一则占了两个页面的银制刀、叉、匙等餐具的广告。“我不是在休假。”他说。
  “啊?”她说。
  “我是………他们叫……开小差。”
  “噢,纽特,你不是在开小差吧!”
  “我当然是。”他两眼还在看杂志。
  “为什么,纽特?”她说。
  “我得看看你都要些什么银制餐具。我计划送你和你丈夫一个汤匙。”他说。
  “纽特,纽特,实话告诉我。”她说。
  “我想去散散步,”他说。
  “噢,纽特,你在骗我,说什么开小差。”
  纽特轻声模仿起警笛声,抬起眉毛。
  “从——从哪儿开的小差?”她说。
  “布莱格要塞。”他说。
  “北卡罗来纳州?”她说。
  “是的,”他说,“在费耶特维尔附近,斯佳丽美国名著《乱世佳人》的女主人公。就在那儿上的学。”
  “纽特,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她说。
  他举起大拇指,猛的一动,做了个搭便车的手势。“两天。”他说。
  “你妈妈知道吗?”她说。
  “我不是来看我妈妈的,”他告诉她。
  “那你是来看谁的?”她说。
  “看你。”他说。
  “为什么来看我?”她说。
  “因为我爱你,”他说,“现在我们可以散散步吗?”他说,“前脚走,后脚跟——穿过树叶,跨过小桥——”
  此刻他们正在散步。他们来到一片树林,棕色的树叶落了一地。
  凯瑟琳既生气又激动,差点落下泪来。“纽特,”她说,“这简直荒唐透顶。”
  “怎么是这样?”纽特说。
  “你选择了多么荒唐的时间,告诉我你爱我。”她说,“你以前可从来没有那样说过。”她停下来不走了。
  “咱们继续走啊。”他说。
  “不,”她说。“就走这么远,不再走了。我根本就不该跟你出来,”
  “你出来了。”他说。
  “那是为了让你出屋子。”她说,“要是有人进来听见你在那样跟我说话,在我结婚的头一个星期——”
  “他们会怎么想?”他说。
  “他们会想你是疯了。”她说。
  “为什么?”他说。
  凯瑟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一番表白。“让我说,对于你做的这件荒唐事,我深感荣幸。”她说,“我无法相信你真的在开小差,不过也许是在开小差。我无法相信你真的爱我,不过也许你爱我。但是——”
  “我真的爱你。”纽特说。
  “那么,我深感荣幸。”凯瑟琳说,“纽特,作为朋友,我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但是太晚了。”她从他身边移开一步。“你甚至从来没有吻过我。”她说。她用手保护住自己。“我并不是说,你现在应该这么做。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如此的出乎意料,我一点都不知道如何做出反应。”
  “再往前走走,”他说,“玩得开心些。”
  他们又开始散步。
  “你料想我会做出什么反应?”她说。
  “预料到什么我怎会知道?”他说,“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
  “你是不是想我会扑进你的怀抱?”
  “也许吧。”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并不失望,”他说,“我并没有指望那一点。这就挺好,只是散散步。”
  凯瑟琳又停了下来。“你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吗?”她说。
  “不知道,”他说。
  “我们握握手,”她说。“我们握握手,然后以朋友的身份分手。下一步就这么办。”
  纽特点点头。“好吧,”他说,“常常记着我。要记住我曾经怎样的爱过你。”
  凯瑟琳不由落下泪来,转过身去背对着纽特,两眼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树。
  “这是什么意思?”纽特说。
  “生气!”凯瑟琳说。他攥紧手。“你无权——”
  “我得弄清楚。”他说。
  “我要是爱你,”她说,“我在此之前就会让你知道的。”
  “你会吗?”他说。
  “是的。”她说。她面对着他,抬头看着他,满脸通红。“你早知道的。”她说。
  “怎么知道?”他说。
  “你应该能够看出来,”她说,“女人是不善于掩饰爱情的。”
  此刻纽特仔细地看着凯瑟琳的脸。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意识到她说的话一点不假,女人不会掩饰爱情。
  纽特看见了爱情。他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他吻了她。
  “你这人真难缠!”他放开她时,她说。
  “是吗?”纽特说。
  “你不该这么做。”她说。
  “你不喜欢?”他说。
  “你希望怎么样?”她说,“狂野不羁的激情吗?”
  “我一再告诉你,”他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我们说再见吧。”她说。
  他微微皱眉。“好吧。”他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