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路长情更长
作者:[美国]科特·冯纳古特 作 杨振同 译
译者
他们两家住隔壁,从小一块长大。那是城市的郊区,附近有田野、树林和果园,抬眼望去,能看见一所盲人学校的可爱的钟楼。
他们如今都20岁了,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始终蕴含着一种嬉戏而愉快的温情,但从来没有说过恋爱二字。
他叫纽特,她的名字是凯瑟琳。这天下午早些时候,纽特敲响了凯瑟琳家的前门。
凯瑟琳来开门,手里拿着一本正看着的花花绿绿的厚杂志,是纯粹供新娘子阅读的。“纽特!”她说。看见他,她感到惊奇。
“你能来散散步吗?”他说。他这人很害羞,跟凯瑟琳也是如此,说话时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掩饰害羞的心情,仿佛他是一个间谍,匆匆而来执行一项美丽遥远而危险的使命。这种说话的方式是纽特一贯的作风,甚至在和他息息相关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散散步?”凯瑟琳说。
“前脚走,后脚跟,”纽特说,“穿过树叶,跨过小桥……”
“我不知道你在城里。”她说。
“我刚到城里。”他说。
“看得出,你还在部队里。”她说。
“还剩七个月,”他说。他在炮兵部队当甲等兵。他的军装皱皱巴巴。鞋子上满是灰尘,胡子也该刮了。他伸出手要那本杂志。“让咱看看这本漂亮的书,”他说。
她把书递给他。“纽特,我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他说,“咱们去散散步吧。”
“纽特,我很忙啊,”她说,“离婚礼只剩一个星期了。”
“我们如果散散步的话,”他说,“你就会面色红润。你就会是一个面色红润的新娘子了。”他翻着书页。“就像她——像她——像她一样的面色红润的新娘子。”他一边说,一边给她看面色红润的新娘子。
一想到面色红润的新娘子,凯瑟琳的脸腾地红了。
“这将是我送给亨利•斯图尔特•蔡森斯的礼物,”纽特说,“带你去散散步,我就会送给他一个面色红润的新娘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凯瑟琳说。
“妈妈写信了。是匹兹堡人吗?”
“是的,”她说,“你会喜欢他的。”
“也许会吧。”他说。
“你——你能来参加婚礼吗,纽特?”
“这不好说。”
“你的假期不够长吗?”
“假期?”纽特在看一则占了两个页面的银制刀、叉、匙等餐具的广告。“我不是在休假。”他说。
“啊?”她说。
“我是………他们叫……开小差。”
“噢,纽特,你不是在开小差吧!”
“我当然是。”他两眼还在看杂志。
“为什么,纽特?”她说。
“我得看看你都要些什么银制餐具。我计划送你和你丈夫一个汤匙。”他说。
“纽特,纽特,实话告诉我。”她说。
“我想去散散步,”他说。
“噢,纽特,你在骗我,说什么开小差。”
纽特轻声模仿起警笛声,抬起眉毛。
“从——从哪儿开的小差?”她说。
“布莱格要塞。”他说。
“北卡罗来纳州?”她说。
“是的,”他说,“在费耶特维尔附近,斯佳丽美国名著《乱世佳人》的女主人公。就在那儿上的学。”
“纽特,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她说。
他举起大拇指,猛的一动,做了个搭便车的手势。“两天。”他说。
“你妈妈知道吗?”她说。
“我不是来看我妈妈的,”他告诉她。
“那你是来看谁的?”她说。
“看你。”他说。
“为什么来看我?”她说。
“因为我爱你,”他说,“现在我们可以散散步吗?”他说,“前脚走,后脚跟——穿过树叶,跨过小桥——”
此刻他们正在散步。他们来到一片树林,棕色的树叶落了一地。
凯瑟琳既生气又激动,差点落下泪来。“纽特,”她说,“这简直荒唐透顶。”
“怎么是这样?”纽特说。
“你选择了多么荒唐的时间,告诉我你爱我。”她说,“你以前可从来没有那样说过。”她停下来不走了。
“咱们继续走啊。”他说。
“不,”她说。“就走这么远,不再走了。我根本就不该跟你出来,”
“你出来了。”他说。
“那是为了让你出屋子。”她说,“要是有人进来听见你在那样跟我说话,在我结婚的头一个星期——”
“他们会怎么想?”他说。
“他们会想你是疯了。”她说。
“为什么?”他说。
凯瑟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一番表白。“让我说,对于你做的这件荒唐事,我深感荣幸。”她说,“我无法相信你真的在开小差,不过也许是在开小差。我无法相信你真的爱我,不过也许你爱我。但是——”
“我真的爱你。”纽特说。
“那么,我深感荣幸。”凯瑟琳说,“纽特,作为朋友,我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但是太晚了。”她从他身边移开一步。“你甚至从来没有吻过我。”她说。她用手保护住自己。“我并不是说,你现在应该这么做。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如此的出乎意料,我一点都不知道如何做出反应。”
“再往前走走,”他说,“玩得开心些。”
他们又开始散步。
“你料想我会做出什么反应?”她说。
“预料到什么我怎会知道?”他说,“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
“你是不是想我会扑进你的怀抱?”
“也许吧。”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并不失望,”他说,“我并没有指望那一点。这就挺好,只是散散步。”
凯瑟琳又停了下来。“你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吗?”她说。
“不知道,”他说。
“我们握握手,”她说。“我们握握手,然后以朋友的身份分手。下一步就这么办。”
纽特点点头。“好吧,”他说,“常常记着我。要记住我曾经怎样的爱过你。”
凯瑟琳不由落下泪来,转过身去背对着纽特,两眼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树。
“这是什么意思?”纽特说。
“生气!”凯瑟琳说。他攥紧手。“你无权——”
“我得弄清楚。”他说。
“我要是爱你,”她说,“我在此之前就会让你知道的。”
“你会吗?”他说。
“是的。”她说。她面对着他,抬头看着他,满脸通红。“你早知道的。”她说。
“怎么知道?”他说。
“你应该能够看出来,”她说,“女人是不善于掩饰爱情的。”
此刻纽特仔细地看着凯瑟琳的脸。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意识到她说的话一点不假,女人不会掩饰爱情。
纽特看见了爱情。他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他吻了她。
“你这人真难缠!”他放开她时,她说。
“是吗?”纽特说。
“你不该这么做。”她说。
“你不喜欢?”他说。
“你希望怎么样?”她说,“狂野不羁的激情吗?”
“我一再告诉你,”他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我们说再见吧。”她说。
他微微皱眉。“好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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