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贝克特在巴黎

作者:洛伊·G·高顿




  布列东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代言人。他说,艺术的目的在于精神的自动作用,在于真正的意识过程,不需要理性,不考虑美感,也不在乎道德。此时,这一宣言已经为许多人津津乐道。当时,布列东的两部新书《超现实主义与绘画》、《娜嘉》收笔都在呼唤“痉挛的美感”,这种美感就来自对象的自动作用。怪异诗人洛特雷阿蒙曾有个离奇的比喻,说美感就像缝纫机和雨伞在解剖台上相遇,发出战栗和颤抖。布列东的话似与之遥相呼应。
  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形式愈加多样,也吸引了更多关注的目光。1928年上映了大导演曼·雷的《海星》和杜尚的《贫血电影》,路易斯·布努艾尔与萨尔瓦多·达利也正在准备拍摄《安达鲁之犬》。这一年,有一场艺术的盛会“春之祭”,参展的艺术家个个都声名赫赫,此外,零星的个人展也颇具分量。当时发行的种种杂志上,也常可以见到艺术家们的绘画与文章,他们的名字就这样为更多人所知。
  俄国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影响了许多巴黎艺术家。《结构之八》一画,挥之不去的灾难阴影已经吸引了一批追随者;《关于艺术的精神》一文,描述外部世界的崩溃,呼吁艺术家探索人的内心,更是掀起了波澜。欣赏罢瓦格纳的歌剧,他又用色彩和线条把音乐搬上画布,让人们聆听绘画。贝克特倾心的外国艺术家中,他便是一个。
  希尔维亚·贝琪的莎士比亚书店和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的爱书人之家同在欧翁德路上,这两家隔街相望的书店不仅提携了一批当地作家,还推介了法国、英国、爱尔兰以及美国的许多名人名作。在巴黎,人们尽可以谈论最前沿的话题,不管关注的是现实还是自身,也不管涉及的是科学、哲学、心理学、语言学还是艺术。数学家罗素和怀特海建立了一整套数学推理系统,许多公理与规则在其中得以确定。然而,物理学家海森堡和数学家歌德尔却断言,观察者会对对象产生影响,而且所有看似严密的理论都有自身无法解决的命题。比如,虽然从理论上来讲人人都能在镜中看见自己,但是一旦闭上双眼,这个命题就不成立了。当时人们谈论最多的作者,有哲学家海德格尔、卡希尔,语言学家维特根斯坦、索绪尔,心理学家容格,物理学家爱丁顿,还有诗人叶芝。巴黎的书店从来少不了他们的作品。贝克特是这些书店的常客,只要能找到的书,他无不如饥似渴地阅读。
  1928年,巴黎还诞生了一批出版商,他们都在发掘新的作者。在莫根的侄子亨利·科洛斯比管理下,黑日出版社不断壮大,不久就出版了爱伦·坡的《艾舍古厦的倒塌》、斯坦恩的《感伤旅程》、克莱恩的《桥》,还有普鲁斯特的《书信》。许多出版商并不在乎盈利多少,一心追求好书,比如罗伯特·麦克阿蒙的联结出版社、比尔·伯德的三山书店,以及斯泰因的平装书社。
  初来乍到,巴黎在贝克特眼中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从此,他与这个城市结下了一生的缘分。巴黎高师给了他第一份教职,门下虽然只有一名学生,贝克特却尽心尽力,师生二人一同读莎士比亚,一同尽情讨论,倒也有声有色。这段时期,贝克特既醉心阅读,热衷笛卡儿哲学,也迈出书斋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有艺术家、作家、教授,还有出版家。战后的世界一片荒芜,这些人心中的希望却没有死去,他们盼着美的重生、精神的复活。对于贝克特,他们既是同路的伙伴,也是灵魂的导师。但贝克特与乔伊斯不同,他不相信能从过去的历史中找到拯救之道,也无意于连缀起支离破碎的语言和思想;与伏特不同,他并不激烈反对社会现状,也无意苛责特权阶级;与标榜英雄的文人们不同,他不认为继承罗马艺术便能成为今天的立法者和预言家。他不愿扮演创世者的角色,也不想戴上神的光环,人前如此,艺术上亦如此。他也曾悉心钻研过唯美主义、象征主义,这两个门派的信徒那样神化语言、膜拜形式,此时在贝克特看来,只不过因为他们仍然相信人与世界可以和谐沟通。贝克特像个谦虚的学童,心灵向整个世界敞开,他不厚古薄今,也不局限于一门学问。而当这个时代各种思潮滚滚而过,他也开始了自己的追寻。
  来到巴黎不久,贝克特就拥有了一群益友。他对朋友们的敬重发自内心,对他们各人所长也兼收并蓄。谁有他真心认同的观点,他甚至甘愿充当谁的影子。他开始在巴黎各色杂志上发表文章,从此开始了笔耕生涯。他结识了文字革命的倡导者,还认识了许多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这些人对艺术的执着、对美的信仰和对人格的追求,无不在贝克特心中埋下种子,影响了他今后的创作。
  就是在这时,贝克特结识了一生的挚友麦克·格利威。格利威先是诗人,后为批评家。他特立独行,豪放不羁,而又执着地相信真善美,相信高贵的人性。正是他向乔伊斯、向叶芝引见了年轻的贝克特,也是他在画廊、博物馆陪着贝克特看完一场场塞尚、莫奈的艺术展。
  让人欣喜的还有老友重逢。两年前,贝克特认识了从巴黎高师来三一学院做访问学者的皮隆,皮隆曾邀他参加许多文艺活动,带他加入现代语言学会。如今,这对朋友终于又可以在一起海阔天空,谈文学,谈艺术,一同翻译乔伊斯小说的著名章节《安娜·丽维亚·普拉贝尔》,一同投身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经历过贝尔法斯特孤独难熬的日子,再续都柏林快乐的时光,对贝克特实在珍贵难言。
  贝克特最早写诗,写小说,都发表在《转折》杂志上。杂志的主人是眼光独到的尤拉夫妇,为杂志撰稿的多是著名的文人,比如乔伊斯、斯泰因。这份有名的杂志曾经分十七次连载《为芬尼根守灵》,曾经为文字革命编写专刊,还曾经全文刊载垂直派的宣言。为《转折》写稿的作者们蔑视战前的实证主义、理性至上,也瞧不起战后换了副面孔的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在1929年的二月号和六月号上,他们宣告:“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转折的时代,仍然面对着崇拜物质的人们,他们重观念而轻想象,扬意志而贬生命。身处转折时代的我们不相信理性,也不相信科学。我们会怀着悲观精神扫除僵化的教条,澄澈哲学的宇宙。”
  旅居巴黎的文人们很多作品都由尤拉出版。他说自己了解这些年轻人,知道他们之所以离开祖国来到巴黎,是因为想要反抗平庸,想要向物质崇拜开战,想要反叛正在腐烂的文明。尤拉们不像达达主义者一样对政治充满热情,他们盼望的只是通过文字革命涤荡陈规,让文化的面貌焕然一新。各种主义来来去去,不久便成过眼烟云。动荡年代,缺失的恰恰是始终如一的信仰。每期《转折》都在呼唤艺术家们用艺术重构世界,连接人心和宇宙。有良知的出版家总是乐于担起传道的责任。
  文字革命的概念渐渐清晰起来。艺术家们不用平庸的字词,不用单调的句式,抛开僵硬的心理叙述,摒弃自然主义描写,并且拒绝任何确定的观点。他们宣称纯诗歌只关注内心,只在乎抒情。于是,时间成了暴君,等待被推翻;作者只要表达自我,无须考虑交流;平凡读者则沦为了被诅咒的对象。
  画家变了,作家也变了,他们都追求“前逻辑”的创作。这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一个概念,容格用过,普通大众也逐渐知道。尤拉对它又作了一番解释:他先回顾了黑格尔的理性哲学、叔本华的非理性哲学和意志哲学,再谈起夜间世界,说到这个世界不论对德国启蒙思想家赫尔德、哈曼,还是对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都意义非凡。随后,他又把视线转到珍妮特对原始人类的研究、容格对潜意识的重新定义。尤拉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夜的心灵和昼的心灵》,在文章中他说,承认灵知,就是承认这个世界有双重本质。灵知仍然与我们同在。要了解人类心灵的根源,就必须探究他们的精神在夜间世界如何显现,也就要观察人的梦游、催眠、心灵感应、隔空取物等神秘现象。
  尤拉发现,容格已经不像弗洛伊德一样强调无意识,他推崇的是潜意识。通过潜意识,人尽可以驰骋想象、追求精神,尽可以统一外在与自我。一句话,潜意识才是人类经验的巨大宝库。战后的巴黎容纳了太多的思想,于是也难免嘈杂混乱。《转折》一直在反抗只为实用而活的态度,一直在追寻更深邃的思想,把原始本能和现代心理协调统一,才是它执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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