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2期
官箴碑
作者:殷培文
“大胆!”颜寇氏大怒道,“我一再叮嘱你,为官最忌一个贪字,轻者败名,重者坏命!你怎的全当了耳旁风?”
“母亲息怒,听孩儿解释……”颜伯龙遂将焦家送银及汶阳河抢险缺款之事细说一遍,最后说道,“母亲教诲,孩儿时时在心,怎敢图那不义之物?一千两银子我已打发人送至河堤上去了。”
颜寇氏怒气稍息,说道:“如此说来,你明日一早就在府衙前贴一告示,表彰那焦天宝为防汛自愿捐钱之德,让百姓效仿。”
颜乔氏不解道:“那焦天宝本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表彰?”
颜寇氏道:“人家捐了一千两银子,解了防汛燃眉之急,还不值得表彰?”
颜伯龙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办!母亲,你看这帖子,行文格式与官箴碑相仿,以此断定,父亲留下的那通官箴碑仍藏于民间,写此帖之人一定知情!”
“那碑在与不在倒也无甚要紧,”颜寇氏说道,“只要你谨记你父教诲,心中装着朝廷与百姓,我也便放心了。”
颜伯龙说道:“母亲,孩儿正有一事告禀:眼下大雨不止,我欲亲去羊兰角一趟,察看究竟。汶阳之田,可是国家粮仓,不能有半点闪失。”
颜寇氏道:“此为正事,何用问我?不过,路上雨大路滑,自己小心便是。”
大汶河,是流经泰安境内的一条大河,自东往西的流向,发源于莱芜岱固山区,最后流入东平湖。此河三大支流,同时汇于泰安城南的大汶口,故自大汶口以下,河水顿时波浪翻卷,经常冲出堤坝,淹没庄稼,冲毁村庄。
羊兰角南边的汶河大坝上,几千河工已守候数日了。这日清晨,大坝内侧突然出现一漩涡,河水从大坝腰间透过,灌入坝外的农田,并直扑附近的村庄,情况万分紧急。主事河防的同知邢中达当即决断,选出十个青壮年下河,先找到漏水口,然后再用身体堵住漏洞。只有如此,岸上人方能组织抢险。
邢中达站在一块料石上,先讲明了意图,继而喊道:“为了咱身后这万顷良田,为了几万名父老弟兄,不怕死的男子汉?请站到前面来。凡下河者,每人赏银一两!”
邢中达连喊几声,大坝上仍是一片沉寂,并无一人往前站。坝内漩涡越来越大,坝外冲出的河水越来越猛……
“算我一个!”随着喊声,一人“扑通”跳入河中,竟是知府大老爷。“我来了!”又一人跳下了河。此人都认识,他是“红莲会”戏班的“喜丑”。人们既敬服又愕然,他怎么也到坝上来了?
随之,十余名青壮年也跳了下去,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血肉之坝。苍天震惊了,一时竟止了雨。
险情终于排除了,岸上一片欢腾。河中的壮士们刚要上岸,一个浪头突然朝众人涌来,将颜伯龙头上的官帽卷走了。
“帽子,颜大人的帽子!”“喜丑”一边呼喊,一边朝下游冲去。“危险!”颜伯龙喊道,“‘喜丑’,回来!”
“喜丑”沉浮几下,便被大浪淹没了……
颜伯龙被众人扶上岸后,面色急切地对邢中达说道:“赶紧派人到下游寻找‘喜丑’,我要生见人死见尸!”
两个时辰之后,人们从下游五里处将“喜丑”抬了回来。他在河中被大浪推来拥去,耗尽了全身力气后,一丛柳树挂住了他,才幸免于难。
“喜丑”一见颜伯龙,眼圈都红了,嘴里嗫嚅道:“颜大人,我真没用,你的帽子……”
颜伯龙激动地说:“‘喜丑’,你是戏台上的丑角,抢险大坝上的英雄!”“喜丑”正色说道:“颜大人,你是大堂上的大老爷,咱老百姓的好弟兄!”汶河坝上一片掌声。
颜伯龙又问道:“‘喜丑’,真想不到会在这里与你见面。戏班里也出民工了?”
“喜丑”满面通红,忸忸怩怩道:“颜大人,实在对不住您……自认识您后,我从来都没有实心相信过您。昨天又听说您收了焦家一千两‘折仪’银,我就想你跟焦家肯定私下有什么勾当,否则怎会送这么重的礼?后又听说你将那银子用来防洪保坝了,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正好地保要戏班出一名民工到这坝上来防洪,我就跟师傅磨下了这差事今天一大早赶到了羊兰角。实际上,我是想来探听一下,焦家那一千两银子是不是真的用在了这里……”
“探听的结果怎么样?”颜伯龙问道。
“嘿嘿,”“喜丑”笑道,“刚才你往河里那么一跳,我心里的疑雾便全没了,心里一直想,这才是老颜公的后人!我在戏台上演了这么些年的戏,清官昏官都演过,可像您这样的官真是自古少有。颜大人,一方百姓能摊上一个好官不易,是福气呀!当官的真心为咱百姓操心,咱也得实意为当官的着想。”
颜伯龙紧紧攥住了“喜丑”的手。他从其话中猜出,“喜丑”一定知道官箴碑的下落,可他没有追问。此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便问道:“你师弟陈玉儒现在如何?”
“喜丑”面色阴沉了下来,说道:“自从他父亲被人毒死后,师弟天天啼哭不止,已将嗓子哭坏了,今后还能不能重登戏台都难说了。颜大人,杀害陈家伯父的元凶有线索了吗?您可得为陈家作主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天理!”颜伯龙道,“恶人行事瞒得过人,却瞒不过天。我颜伯龙就是豁上这五品不做,也决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一道阳光终于撕开了黑沉沉的天幕,被雨水折磨多日的大坝上一片欢呼声:“晴天了,晴天了!”
颜伯龙羊兰角舍身保坝的事很快在泰安城传开了。“红莲会”戏班还为此编了一出戏,戏名叫《镇河知府》。颜伯龙看后,改名为《镇河壮士》。
这日清晨,颜伯龙正在书房更衣。胡通判匆匆进来说道:“大人,岱庙东门出了一怪事。几年前丢失的官箴碑又出现了!”
“在哪儿?”颜伯龙惊问。
胡通判道:“仍矗在原地方。我刚去看过,墩下石灰还是湿的呢!大人,你说怪不怪?”“走,去看看!”颜伯龙起身便走。
二人来到岱庙东门外,果见新立起一通丈把高的大碑。一群学童正在碑下咿呀念道:“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
第九章
“榨油锤”状告真主犯
马扶台迁送假元兄
焦天宝看了张贴在府衙门外褒扬他为汶河大坝抢险捐银一千两的告示,总感到像被人踢了一个窝心脚。焦天宝一直以为年轻的知府颜伯龙不过是他手中玩物,泰安城仍是他焦家的天下。就算焦天玉犯案被关押,他也未曾放在心上,反正颜伯龙不会当真让焦天玉抵命的。然而当他送给颜伯龙一千两银子时,不想颜伯龙却来了这么一手。或吃硬的,或吃软的,这种官都好对付,怕的就是这种软硬不吃的人,让人无从下手。
这日,焦天宝自家中去肉铺的路上,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当街拦住了他,说是与他讨要八十两银子。焦天宝是何样人物,哪里丢过这份脸面,也不细问缘由,抬腿照那女人裆部就是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扬长而去。
焦天宝所踢之人,便是张九之妻……
从焦吉被那牛头所害,至焦朱氏被焦天玉误杀,死法都古古怪怪。焦天宝思来想去,总以为是陈东明那妖人使的法术,若不尽早除掉此人,焦家还不知会再出何种怪事。这焦天宝心肠狠毒,行事缜密,自然不会亲自去杀人。他肉铺内的一贴心伙计便向其推荐了大汶口的泼皮张九。
张九是大汶口出了名的无赖。张九的妻子更是招惹不得。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常引诱那些家境殷实人家的子弟鬼混,一旦与之成奸,上当之人便成了她榨取钱财的猎物。稍有不从,她便扬言要找人家的家人评理。但凡有脸面的人,哪个敢不依着她?久而久之,人们给她送了个外号叫“榨油锤”。
焦天宝当初与张九讲定,只要取了陈东明的性命,张九可得一百两谢银。焦天宝已经付了二十两定银,剩下的八十两待事了之后再付。不想鬼使神差,张九竟一去不归,与陈东明一道赴了黄泉路。焦天宝并非有心赖账,只是事情出乎他的所料,他一时不敢再与张九家往来,免得引火烧身。“榨油锤”葬了张九后,也曾几次托人找焦天宝索账。不知是所托之人不敢去找焦天宝,还是焦天宝听后装聋作哑,反正八十两银子始终不曾到“榨油锤”手上。“榨油锤”怕事久有变,便亲自找进了城,在当街与焦天宝碰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