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闪婚
作者:胡雪梅
逛了三五次街,杨穿尝遍了各种冰激凌。梁小龙几番献媚,杨穿对梁小龙生出了好感,说:“我也想早点儿怀个孩子,好用那五万元,在乡里盖个小洋楼。”
杨穿的憧憬,正是梁小龙的定心丸,至少,这充分表示,他已经成功地掩盖了和刘秀的私情。
第一个月,杨穿没怀上孕,他们的新床也摇垮了,一做那事就发出咯吱声。梁小龙修了几次,宿舍里的人就笑他,说,得摇垮三张新床才能怀上伢。
梁小龙这才知道,怀孕这事是件浩大的工程,急不来的。两个人都舍不得白花钱,梁小龙就托人在厂里给杨穿找了个打杂的工作,剪线头、扫地,偶尔人手不够时,顶顶中烫。论手艺,刘秀才是一流的,她是厂子里最优秀的缝纫工,活做得又快又好,光荣榜上月月贴着她的照片。
刘秀的丈夫郑田荣除了提灰桶,就是服侍她,两人不见恩爱,也没吵过嘴,尤其是他们的床,没有咯吱声。只有一次,他们的帘布里传出不算剧烈的打斗声,大家猜想,那一定是郑田荣要咯吱,刘秀不干。对此,大家的意见不一致,有的说刘秀不对,连孩子都生了两个,倒装成了大姑娘;也有人说郑田荣活该,乌鸦和凤凰怎么能咯吱呢?但这不影响梁小龙咯吱,他年轻力壮,不咯吱就难受。
见刘秀按兵不动,梁小龙悬着的一颗心就慢慢放下来。
可是好景不长,刘秀终于在一次夜班时行动了。
八个牙印和九十九个耳光
厂里的订单下来,全厂都得加班。这个时候,刘秀是厂里最牛的工人,她被派到最重要的车位,拿最高的薪水。与她正好相反的是杨穿,她像个垫脚的砖,哪里需要就哪里搬,常听到有人叫她,去提开水、去扫地、去叫某某开会、去……此时的梁小龙也充实到最重要的一线,他和刘秀在一起工作。
这天晚上,有一批出口的服装需天亮前交货。下半夜,杨穿先收了工,她回到大宿舍时,清楚地听见隔壁刘秀的丈夫郑田荣正在吃麻花,嘴里嚼得咯咯响。她环视了一遍大宿舍,家家户户都是空的,偌大的宿舍里,竟只有她和郑田荣,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甚是尴尬。她轻悄悄地躺下来,忽听得郑田荣在外憨声憨气地说:“吃一根麻花吧!”
杨穿闻到麻花的酥香,干了半夜活,肚子早就饿了。她掀开布,郑田荣递过一只手,这只手粗壮有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胳膊晒得黑红,血管却清晰可见,像村里她见过无数的老农的手,爬满沧桑。杨穿接过麻花,拉起了家常。
“郑叔,听说你们家有两个孩子?”
“两个孩儿,十几岁了,孩儿想读书,家里又没有钱,打工就是给他们赚学费。”郑田荣答。
杨穿把郑田荣给她的麻花珍爱地看了看,想起梁小龙每次打回饭菜后,都把饭菜赶给她一大半,再吃她剩下的。杨穿闻闻麻花的香,再把麻花放在枕边,留给梁小龙下夜班后吃。
杨穿安慰道:“父母亲这么累,孩儿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郑田荣答:“孩儿的成绩都好,刘秀说了,供不起就叫大孩儿别读了,来打工,让小孩儿读书。大孩儿昨天打电话,哭得伤心。大孩儿是女娃娃。”
杨穿听着宿舍里的人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孩子读书、学费、男孩女孩,这些离她很远,面对残酷的现实时,她认为闪婚是对的,有五万元婚姻保证金,将来做个小生意,日子肯定不会苦。
天快亮时,只有一小部分工人还在赶工,赶完活的工人们疲惫不堪地席地而睡。为了赶活,电动车坏了很多,梁小龙修了一个又一个,累得要命。天放亮了,他才歇口气。他看见刘秀的车位,她背对着他,窄小的背似一张弓,有弦似的绷着,仿佛弹指便可折断,令他心生怜爱,不由想到从前的一个夜班。
那天是赶一家香港公司的订单,最后一夜时,梁小龙在一堆布头里等刘秀来亲热。刘秀不愧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把那堆碎布掏出一个大洞,两个人钻进去,贴得紧紧的……那滋味,梁小龙想起来都会激情难耐。
梁小龙从刘秀身边走过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双手轻盈地飞动着。车间太热,她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穿的水红色内衣,正是那晚梁小龙亲手剥下来的那件。梁小龙禁不住一阵冲动,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刘秀一边干活,一边双眼瞟着他,趁着换针的工夫,她用眼神指向远处一堆碎布头,梁小龙的脸立即发了烧。刘秀怕他拒绝,停下机车,抬起头,叫了一声:“小龙!”喉咙便哽住了。
梁小龙一阵冲动,眼窝一阵潮湿,这一个月来,他们其实天天睡在一个屋里,甚至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可是却不能在一起,梁小龙突然感到周身血液奔腾,他恨不能冲上去把刘秀抱得紧紧的。
刘秀眼里的泪水流出来,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梁小龙的心抽着痛,他突然发觉,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当一个女人离开了,又来了;当自己背叛过,又来了;当身体都有归属时,却依然想无所畏惧地抱紧于怀中的那个感觉,就叫做爱情。梁小龙甚至有点儿后悔,为什么当初不依了刘秀,娶她,只为了爱情。
刘秀手中的机车跑得飞快,泪流了满脸。梁小龙记忆里的刘秀是不会流泪的,她永远多情而温婉,潺潺小溪似的在他身上缠绕而过。梁小龙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走近那堆碎布,三下五下掏出一个洞来。
他坐在洞里,犹如怀春的少年等着心上人归来,偌大的车间人声渐渐平复,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睡了,梁小龙虔诚地坐等着,刘秀却始终没有来。
梁小龙等不来刘秀,天已经快亮了。他一直相信,刘秀一定会来,这是他们的爱情屋。梁小龙欠起身子回望刘秀,却见整个车间只有她一个人拼命地踩着机车,面前的衣服小山样地堆着。
天大亮,质检员来验收了,一堆堆衣服打着包整装待发。刘秀改完最后一件返工的衣服,站起身,她看上去好像不经意地回头望去,其实,她的眼睛定格在那堆碎布里。从那堆碎布面前经过时,她见梁小龙惴惴不安地坐等在洞里,犹如一只期待已久的花猫,刘秀毫不犹豫地扑进去,抓起梁小龙的胳膊,一口咬下去,梁小龙“哎哟”叫了一声,一看胳膊,被咬出八个小牙印,像杨穿脸上的小酒窝,活生生、粉嫩嫩的,细白的胳膊顿时潮红一片。
“咬你个没心肝儿的!”刘秀擦把嘴,十分快意地说了一句,跑了。
梁小龙抬起胳膊看着那八个牙印,用手使劲地压了压,顿时傻了眼,压不平,藏不住,掖不着!这八个牙印该怎么逃过杨穿的眼睛?
梁小龙心中七上八下地回到大宿舍,掀开帘子,杨穿还没睡醒,他见枕边放着一根麻花,肚子正好饿得咕咕叫,抓过来吃了。杨穿睁开眼睛,梁小龙边吃边说:“昨天夜里困死了,自己咬了一口自己,提神很管用,看!”他把胳膊伸给杨穿,“我咬的!”
梁小龙这一招叫贼喊捉贼,他断定以杨穿的智商无法识破,再说,她不也咬过她自己吗?比他这八颗牙印残酷多了,血流如注呢!她一定信。果然,杨穿睁大眼睛,看着八个牙印说:“你再打瞌睡时,叫我去咬,保管咬得漂亮些!”
梁小龙嘿嘿干笑两声,很是得意。
当天晚上,隔壁传来一阵咯吱,梁小龙竖起耳朵判断咯吱的方向,他断定,这咯吱来自刘秀那边,她和郑田荣正在“咯吱”。他摸了一下受伤的部位,心里泛起一股酸痛,一边咬人示爱,一边和丈夫“咯吱”,梁小龙暗自骂道:刘秀,你真是个坏女人!他本想立即施以报复,也回敬她一个“咯吱”,可杨穿睡着了,推了几下都没动。他当即决定,明天一早,带杨穿上街,买件好看的衣服。
第二天,厂里放假,梁小龙拉着杨穿去自由市场。他看中一条碎花裙子,二百三十多元,杨穿舍不得掏钱,梁小龙想着刘秀的“咯吱”,心里就愤愤然,非要大放血一次。他咬紧腮帮子,拿出杨穿的钱包,拈出三张百元大票递上去,杨穿一感动,趁人不备揪了梁小龙的屁股肉三把,满是爱意,梁小龙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下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