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东边日出西边雨
作者:吕幼安
林小梅喝了口咖啡,正要继续说,突然手机响了。她接电话说:“我帮你联系了一个有名的妇科专家,到时等我电话吧。”她关了手机,看了涂斐一眼,问道:“知道是谁吗?”涂斐似乎猜出来了,但他不信。林小梅告诉涂斐:洪燕跟林大夫住一个小区,甚至还是一栋楼。有一回,林小梅从林大夫家出来,被洪燕看见了。洪燕打开铁门倒垃圾,一看是林小梅,愣住了,也明白了。当时林小梅很害怕,怕洪燕揭发她,她主动找到洪燕家里,请洪燕原谅她,还问洪燕现在还爱不爱涂斐,如果爱,她就把涂斐还给她。洪燕说:“我没指望你还东西给我。”林小梅觉得尴尬,她找了个阶梯让自己下台,说引诱她的与其说是林大夫,不如说是生活。因为她和涂斐过了十来年,没过出什么名堂来,房子没有,钞票也没有,再加上总有人问她:林护士长,你老公在哪高就啊?她答不上来,觉得被生活一棒子打倒了。
涂斐打断林小梅:“你什么时候进步了,当护士长了?”林小梅撇嘴道:“所以说你这人没意思,从不关心人。比方对洪燕,她吃了十年的中草药你知不知道?她有病,习惯性流产,她两次婚姻都是被这病害的,她是怎么得的病,你应该知道呀?难道她一直没对你讲,没找你算账?”
涂斐觉得头皮嗡的一炸,瞪大双眼。他开始不住地抽烟,不住地反省,然后起身,最后看了林小梅一眼,走出咖啡屋开始打听洪燕。
洪燕好像失踪了,打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打她手机也一直关机。涂斐找到她住的波斯湾山庄,值班室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说:“洪燕?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总拎着一包中药的女人?”他告诉涂斐说最近一直没看见洪燕,因为这个小区经常有人出国旅游,现在要过年了,她可能出国旅游了。
涂斐有些失望,离开波斯湾小区,回到洞庭里,许天琴正拿着张照片在看。见儿子进门,就笑着递给他:“我就不信,她有人要,你就没人要。你看这个姑娘,虽说也是离婚,但没负担,一个三岁的儿子判给男方,你看看她的人,未必比那个不要脸的小女人长得差啊?”涂斐淡淡地看了一眼照片,还给母亲说:“谢谢领导关心,但我要找人自己会找,不要您乱点鸳鸯谱。”
许天琴满腔热情,没想到被儿子泼了一瓢凉水,她也烦了:“你还想不想我多活几年哪,你一天打光棍,我就一天不得安神,你今天无论如何要给我颗定心丸,好让我安心过年。”涂斐说:“我最近早出晚归,就是在给您找那颗定心丸,只要找到她,我就领回来拜年,给您一个惊喜。”许天琴果然笑起来,问这个人是谁,涂斐只说:“老熟人,你认识的。”许天琴就自顾自猜,涂斐催着她快开饭,晚上还要上班。
这天晚上,涂斐在歌舞厅演奏时,照例把手机关了。等演奏完打开手机,收到两条信息,第一条是林小梅发来的:“我明天飞澳洲,夫妻一场,能否来机场送我?”涂斐给她回了一条信息:“不是夫妻了,也没脸见你老公。”
第二条信息是:“听说你找过我,请你别找我了。”涂斐立马打通了这个电话,说:“喂洪燕,你在哪里,躲我也用不着出国呀?”洪燕说:“谁躲你啊?谁出了国啊?我是在……”洪燕突然不说了,隔了片刻才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涂斐说有两个事想通报,一是我离婚了,二是我给你联系了一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的。洪燕说了两个字:“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尾声
洪燕奋斗了十年的事,最终泡汤了。她患卵巢肌瘤的事对谁也没说,连她母亲也没说。洪燕做了手术拿掉卵巢,出院,涂斐把她接到洞庭里13号养病。他没告诉许天琴洪燕得的什么病,只说他把那颗定心丸带回了,让许天琴发表意见。许天琴当然认识洪燕,她记得儿子高中毕业后的那些日子,洪燕总来约儿子。为此她曾问过儿子:这个姑娘是不是你谈的对象?事隔这么多年,许天琴自然感慨万分。她对洪燕说,姻缘的事是前世注定的,哪怕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也打不散的。许天琴还愤愤不平地想到林小梅:“林小梅这女人心太歹毒,丢下亲生女儿和那个野男人跑到国外,又不准我们这边养,我们想看一眼还要先打电话申请,像申请困难补助,太气人了,我们飞飞太老实!”
涂斐正好进门,听见母亲的后半截话,他后来对洪燕说:“别看我老娘文化不高,说话倒是一针见血,现在我也向你申请困难补助,希望你尽快批准。”洪燕冷笑道:“对不起,我跟你一样,也是困难户,谁补偿我啊?”许天琴帮着儿子劝洪燕;正话反说:“对,对,不能再将就他,要考验他,就像申请入党,要考验,什么时候考验合格了,再办手续。”涂斐眨眨眼睛看母亲,又看洪燕,说:“你们就慢慢考验吧,考验个三年五载的,我突然得暴病,或是遇到车祸,干脆红白喜事一起办吧。”许天琴打断儿子:“瞎说,又瞎说。”
至于林小梅的事,涂斐怪洪燕为什么不早告诉他。洪燕冷笑道:“凭什么要我来告诉你?我要告诉了你,就太抬举你了,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伟男人,非把你夺回来不可?”
一切稳定后,涂斐考虑做点儿正经事。他经过半年的筹备,最终开了间音乐教室,在洞庭里对面的一条深巷里租了一间房,还在巷口贴了一张指示路标:
涂斐萨克斯管音乐教室——前行20米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涂斐想利用开业的喜气顺带把婚事也一块办了,但天公不作美,梅雨季节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就万里乌云了,紧跟着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下了两个多小时,很快把街道淹没了,许多娱乐界的朋友说好要来捧场喝喜酒的,可大雨将他们阻隔了。涂斐撑着一把雨伞在街头着急张望,看见马路上的水汽雾气氤氲。一辆汽车向这个方向疾驰过来。而这边的雨下得更大,街对面有一支队伍走过来,像雨中盛开的鲜花,那是洞庭街小学放学了。那辆汽车行驶过来时丝毫没减速,像醉酒的莽汉左右摇晃,由于车速太快,车轮两边喷射出好几尺高的水花,那支鲜花般的队伍被冲散了。孩子们躲水花,躲凶猛的汽车。而那辆汽车,听得出来在刹车,不知怎么却没刹住,就在这时,涂斐看见有两个学生滑倒在马路中央。他跑过去时就像溜冰,矫健地滑倒在地,与此同时伸出双臂,张开巨大的身体,把两个孩子遮掩起来。涂斐完成这一套动作仅仅几秒钟,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上帝狠狠地敲打了一下,打得他灵魂出窍。涂斐最后看见远在东边天空的霞光如美丽的彩虹,横扫过来拂走了乌云,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涂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似乎辨析了季节和人生的关系,想起了那句古诗:东边日出西边雨。与此同时,他还听见很多声音潮水般涌入他的耳膜,最美丽的女高音无疑是洪燕的:“涂斐,涂斐呀,你不能死啊,我们还没结婚哪……”涂斐挣扎了一会儿,就像一颗被扭曲的五线谱音符,躺在马路中央,终于不再动弹。
涂斐意外地死在自家门口,死在天气变幻莫测的梅雨季节。后来据事故调查分析,那辆肇事车当时想刹车,但司机突然发现刹车失灵,刹不住,跌跌撞撞开过来,结果涂斐用自己的身体帮它刹住了,避免了更坏的结局。涂斐的死变得令人叹息,洞庭里门前的洞庭街也因此变得热闹起来。被电视台的记者摄入镜头的场面非常壮观,几乎全市娱乐业的朋友们都来悼念涂斐,几百人的铜管乐队在洞庭街演奏,涂斐的巨幅照片被印成几百份,像民族英雄一样被人们高举。洞庭街小学为此停课半天,孩子们穿插在集合的队伍里,哇哇哭着。洞庭街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因为出了个救人的英雄,洞庭街又回到昔日的荣耀里。电视台在报道这一盛况时,顺带介绍了当年共产党在洞庭街一带的活动,继而强调说,在这样一个具有优良革命传统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英雄,他的行为绝不是偶然的。
不管怎么说,涂斐死了,有关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优点和缺点,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涂斐走得太仓促,享年才3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