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1期

双玉蟾

作者:高 青




  姜克平突然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对胡晓云说:“小胡,咱们必须杀个回马枪!”
  胡晓云说:“再去那老人福利院?”
  “嗯,我有一种预感,李卫强现在还没出龙州地界,他如若要长期逃匿,十有八九要回去见他瞎外婆一面。”姜克平拿起公文包说。
  车子停在福利院的空地上,已是午后四点多钟。传达室于大爷和镇派出所民警小徐立即围拢而来。
  “怎么样?”姜克平问。“一直没见李卫强的人影。”小徐说。于大爷说:“我们俩严严实实地看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姜克平看了看四下,问道:“于大爷,这福利院有侧门吗?”
  “以前有过,是老食堂运煤和采买东西进出用的,现在有了新餐厅,那侧门就锁死了。”
  姜克平说:“那侧门在哪儿,带我们去瞧瞧,好吗?”
  于大爷点点头,让小徐看着门,便领他们三人很快来到靠近花圃的侧门边。辛良走上前,用手一拉,大铁锁就被拉开了,原来大铁锁是个摆设。胡晓云指了指门边的空地上,说:“姜队,你瞧,那儿有一行新鲜的脚印。”
  “我们来晚了一步。”姜克平手一扬就朝老人寝室区奔去。
  尤凤英居室的门虚掩着。姜克平推门一看,尤凤英半侧着身,躺在床上,床前小方桌上放满了水果和食品。“是谁?”尤凤英听见动静,起身坐了起来。“阿婆,是我们。”姜克平说。“噢,姜队长,你们又来了。”尤凤英慢慢下了床,说:“是找强子吧,他走了,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姜克平问:“他跟你说去哪儿了?”尤凤英说:“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让我别老惦记着他。”
  从尤凤英居室出来,他们来到了小花园里。姜克平问辛良:“你看,李卫强会去哪儿?”辛良不假思索地说:“他八成去了戴美娟的二姨家。”姜克平说:“安徽广德。”胡晓云说:“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从这儿走过去五、六里路就是邻县溧州的竹涧镇,那儿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听说有一条山路通到广德。”
  进山没多久,天色就暗了。
  上山的路越来越陡。走了一个多小时,大家身上都出了汗。姜克平说:“咱们是不是休息会儿?”突然,走在前头的小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姜队,刚才前面不远处好像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姜克平说:“大家都不要作声。”辛良碰了碰姜克平的手肘,耳语道:“姜队,好像有说话声。”胡晓云说:“我也听见了。”姜克平把三人拉拢来,低声说:“我和辛良上前去,小徐,你和小胡在后面接应,咱们得见机行事。”300米,250米,200米,100米……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声音了,似乎是两个人,一人吸着香烟,一人用手机在打电话。
  “你走吧,美娟,明早就走,我和我那朋友商定好了。我呀,你别管我———你哭什么,别哭,喂,我听不清……这儿是山里边,对,手机信号不行,喂,喂……”
  姜克平朝辛良低语道:“是李卫强,咱们摸过去,逮住他。”
  悄悄摸过来的小徐及时摁亮高能手电筒,一道炫目的光柱使李卫强暴露无遗。姜克平和辛良一左一右扑过去,三下二下便把人高马大的李卫强掀翻在地,反铐了起来。一干人穿过沉沉夜色直奔青河镇派出所。
  一切安顿下来,姜克平走进了派出所的小会议室。
  灯光下的李卫强默默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留着板寸头,面庞清瘦而俊朗,鼻梁高高的,一双眼睛满含着忧郁和固执。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却要与凶手划等号了,姜克平审视着他,心里头不由为他惋惜不已。
  姜克平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只搜查来的手机,说:“李卫强,这手机是你的吗?”
  “我在出租车上拣来的,平时偶尔用用。”
  姜克平说:“锡剧团办庆功宴的那天晚上,你也用过一次,是吧?”
  李卫强平静地点点头,毫不掩饰,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对刘学礼下手,也就是刘大东。”姜克平问。
  “为什么?哼!”李卫强一下子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毛发直竖,宽肩颤动着,“就因为他是个畜牲,他害了我妈、我外婆,他给我带来多少耻辱和不幸,他长期霸占我青梅竹马的恋人……”
  泪水立时噙满了李卫强的眼眶,而后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你坐下,慢慢说吧。”姜克平朝他摆摆手,说:“我们需要了解你怎样立足龙州,怎样找到刘大东的过程。”
  “好吧,我就从一年前我复员的那一天说起。”李卫强看了众警员一眼。
  
  八意外发现
  
  暮色初合,刚下火车的李卫强拎着两个大行李包走出了出口处,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没见到来接他的方玉兰,抬腕看表,欲打电话。正这时,方玉兰气喘吁吁跑过来了,她背了个小坤包,戴了一副墨镜:“强子,你等急了吧?”
  李卫强说:“玉兰,你这样子在街上走,不叫我,我还真认不出是你。”
  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一直开到城南的一个小巷口,方玉兰引着李卫强往巷子里走,来到一座旧楼前停下,摸出钥匙开了门。小木楼虽然陈旧了些,但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李卫强放下行李包,说:“这儿是你租下的吗?”
  方玉兰说:“是我戏校一个同学的房子。上个月,她随老公到加拿大陪读去了,三年五年不回来的,你尽管住。”
  “我,你,不同住么?”李卫强一下子搂住方玉兰,“玉兰,咱们可是早就商定好的,我一复员,咱们就把婚事办了。”
  方玉兰推开他,说:“你猴急什么?你刚复员,还没工作。我在剧团,基本立足,这么早结婚,一有孩子不拖后腿才怪呢。”
  李卫强说:“咱们可以暂时不要孩子嘛,我就是想跟你天天在一起。玉兰,在部队这些年,你不知我有多想你。”
  “我也一样。不过咱们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我们演员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这几年我精力充沛,正是出成果的时候,一旦结了婚,就有家务缠身,请你理解我。”方玉兰看了他一眼,说:“还有,强子,你今后有事不要到我单位上找我,你给我手机发短信就行了。”
  这一夜,并没有发生李卫强一直期待的情节。
  方玉兰给李卫强叫了一份快餐,丢下两千块钱,就走出了旧楼。使她深感意外的是,她刚出巷口,李卫强就大步追了过来,把那叠钱原封不动地退给了她。
  一星期以后,李卫强通过一个战友父亲的关系,在龙州蓝星大酒店找到了一份当保安的工作。当了保安的李卫强,不久就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大酒店给安排的宿舍。
  从那夜以后,李卫强生了疑虑,深感方玉兰对自己的感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当初,瞎外婆对这门亲事就不大赞成。瞎外婆不止一次地说过:玉兰这女子太漂亮了,终究不是你的妻。唱戏成了营生,那么多俊人儿碰在一起,唱着搂着,我看没有好事。
  难道方玉兰在剧团有了意中人?心事重重的李卫强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午后,约方玉兰来到城南那座旧木楼里,进行了一次长谈。李卫强回忆起少年时两人在一起玩耍的趣事,然后说到当兵和家庭变故,说到瞎外婆对两人定亲的种种忧虑。
  李卫强说:“玉兰,你究竟爱不爱我?”
  方玉兰说:“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是认真的,只有你……那天我送你的钱,你那么决意回绝了,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难过。这房子你住几天就不声不响搬出去了,我看得出来,你是在心里拒绝我,远离我。你还问我爱不爱你?”
  李卫强说:“你既然爱我,可为什么怕和我在一起,怕我去你单位找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怕由此影响工作,你怎么就不理解人呐!一个女人把身子给了你,但她心里并不爱你,你会觉得幸福吗?”方玉兰说着说着,已是泪光盈盈,“强子,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你将来会明白的。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人,开辟出一方自己的天地,多不容易啊!”
  那次长谈后,李卫强慢慢化解了对方玉兰的怨恨与猜疑。为了不分散方玉兰的精力,李卫强一般不主动约她出来吃饭、闲聊什么的。方玉兰知道李卫强对锡剧没有兴趣,所以有什么新戏,也从不请他前来观看。
  就这样,两人有时整月也难得见一次面。
  李卫强相貌英俊,办事利索能干,进大酒店不久,就得到了姑娘们的青睐和好感。因为心里有人,李卫强从不对任何爱的信号有所回应。久而久之,众多女服务员、女领班,背地里送了他一个“冷面猛男”的绰号。
  而李卫强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叫戴美娟的女孩儿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掀起了蛰伏在他心底多年的复仇狂潮。
  戴美娟原外借在旅游局工作,重回大酒店后,在涉外餐厅当领班。为接近李卫强,她要求调到白云厅当普通服务员。她两次请李卫强吃饭,李卫强都以种种托词婉拒了。戴美娟凭着女性的敏锐直感,断定李卫强有了心上人。但她太喜欢他了,从第一次在大堂见到李卫强时,她就心旌摇荡起来,犹如在梦中等了多少年的白马王子翩然而至了。执拗的脾性,使她平添了锲而不舍的决心。经过观察,她知道了李卫强的心上人是方玉兰。
  戴美娟在失意和惆怅之中度过数日。
  这天是周末,按惯例,大哥和二哥都带着媳妇、孩子回父母亲这儿来。饭后大哥、二哥、大嫂叫上父亲在院中的小方桌上搓麻将,二嫂和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戴美娟心里烦闷,在自己房里,落寞地愣神儿。有些口渴,她端着茶杯上客厅倒水。电视里正播放着锡剧折子戏选段,戴美娟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是方玉兰在演唱。她捧着茶杯站在母亲旁边呆呆地看着。
  母亲边看边赞叹说:“你瞧,这方玉兰这么漂亮,戏唱得这么好,活脱脱一个小王兰英,哪个男人要是娶了这么一个玉人儿,真是福气!”二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什么福气,你以为她还是千金黄花女,人家剧团里的人暗地里都在议论……”母亲好奇地问:“议论什么?”二嫂神秘兮兮地说:“说她与刘学礼的关系不正常。”母亲说:“刘学礼就是市文化局那个局长吗?”二嫂点点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已心灰意冷的戴美娟一下子来了精神,似乎看到了黑夜之中的缕缕亮光。
  她熟识刘学礼,借调在旅游局时,曾多次陪局长、科长们和刘学礼同桌喝酒、吃饭。善于分析的戴美娟断定李卫强还蒙在鼓里,心里立时有了主意。她乐观地想,只要掌握到方玉兰和刘学礼有染的真凭实据,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李卫强从方玉兰手里夺过来。
  经过几日谋划,戴美娟找到了以前住在旧街时的老邻居,现给刘学礼开小车的司机史建伟。她拿出三千块钱作酬金,要史建伟想方设法获取到刘学礼和方玉兰在一起的确凿证据。史建伟好一阵犹豫,在戴美娟再三央求下,才勉强应允了下来。史建伟知道刘学礼在青云小区有一套别墅楼,但确切楼号不清楚。为深入“虎穴”,史建伟利用一个老朋友的关系,摸清了刘学礼别墅楼的牌号和方位。后来趁刘学礼醉酒之际,取出了刘学礼小皮包夹层的钥匙。偷配钥匙后,他买通小区一个保安,顺利进入了楼内,翻拍了挂在卧室墙上的那张合影。
  戴美娟拿到钥匙和照片,便在一天午后约李卫强出外走走。李卫强依然推三托四。戴美娟说:“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你肯定会跟我走。”说着,她把那照片在李卫强面前一摆。只匆匆一瞥,李卫强浑身的血就直往头顶涌。他要抢,戴美娟不给。戴美娟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让你看个够。”于是,他们来到附近的城中公园,在假山后面的僻静处坐了下来。李卫强拿着照片,铁青着脸问:“告诉我,你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戴美娟说:“我可以马上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看一个真实的方玉兰。”很快,两人打的来到青云小区,根据史建伟事先提供的楼号和方位,开门进了别墅楼。楼上楼下,几分钟内一览无余。李卫强看着看着,怒火中烧,全身颤栗不已,伸手拎起一把折椅就要砸东西。戴美娟上前夺下折椅,说:“让你来看,不是让你来发火出气的。”
  “那你要我干什么?”
  “让你认清方玉兰的面目。”
  “我和你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我的心。从初次见到你时,我就被你的气质迷住了。你人这么正直,对感情这么专一,我就是想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我要让刘学礼付出血的代价。”
  “卫强,你头脑千万要清醒。刘学礼在龙州位高权重,咱们惹不起。就是现在,咱们偷配了钥匙,私进他的内宅,让他知道已经不得了啦,咱们就此打住吧。来,把那两把钥匙给我。”李卫强好歹不肯给,把戴美娟弄得束手无策。忽然,她灵机一动,上前搂住李卫强就是一阵狂吻。李卫强连连后退,两人摔倒在那皮沙发上。李卫强被缠得无奈,只得交出钥匙。不经意间,他的右手在沙发的凹陷处触及到一个又硬又冷的东西,摸出一看,他立时愣住了,是一块白玉蟾。怎么如此眼熟?李卫强陡地站起身,取下挂在自己颈脖上的白玉蟾,一比对,顿时呆如木鸡,口里粗气直喘,太阳穴青筋乱跳。他自语道:“难道是他,刘大东?”
  戴美娟不解地问道:“谁是刘大东?”
  “肯定是他,刘学礼,刘大东,外婆说过的,不错。”
  戴美娟问:“卫强,这一对白玉蟾是怎么回事?”李卫强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攥着拳头,说:“这老畜牲,我绝饶不了他!”戴美娟说:“卫强,你和刘学礼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呀!”李卫强冷不丁抓住她的手,问道:“美娟,你真的爱我吗?”她深情地点点头。李卫强说:“我也爱你。可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和牵连,所以我们家和刘学礼的陈年旧账、恩恩怨怨,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戴美娟固执地搂住他,说:“你既然是我此生的最爱,我就要为你分担痛苦和忧愁。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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