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2期

血色天伦

作者:叶林生




  可天黑以后,老不见长根和孩子回来,秋英挂念着便也去医院看看,半途中遇到神色不安的长根,正抱着石伢回家。秋英上前一看,石伢依然热得烫人,脸额上还起了许多血点子。长根心事重重地告诉秋英:医生们仔细查验了好一阵,说孩子的病很重,可就是查不出啥毛病,让转到县城的大医院去看看。这一下,秋英脑子里“嗡”一声又紧张了起来。
  此时已近半夜,尖啸的寒风中飞起了雪花。秋英说,去县城得叫辆车呀。长根搂紧昏睡中的石伢,望着那还依稀可见的山路,想了想说:“深更半夜在这地方,一时半会到哪找车呀?从这儿抄小路也不过二十里地,孩子耽误不得,还是赶紧走吧。”看来,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翻过两座小山包后,路过一片古木森森的山林,前面隐隐现出了一座静静的庙刹,这庙刹叫地龙庙。望着那地龙庙,长根最知道此刻秋英的心事,他想起前年山民们在修建这座庙时,秋英曾把自己攒着给孩子买玉锁的两百元钱也捐了上去。于是,他和秋英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跨进了那黑洞洞的庙门。
  长根让秋英抱好石伢,自己摸出火点亮了神位前的香烛。昏暗的烛光里,一尊尊金身塑佛显得神秘莫测,秋英心急如焚,抱着石伢跪上蒲团,默默念叨着菩萨保佑,接连磕了三个头。
  谁知当她磕完头抱着石伢刚刚爬起身时,却听“扑通”一声,长根不知怎么突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秋英吓坏了:“长根,长根!你怎么了?”她慌忙放下石伢,上前正要去扶长根,不觉“啊”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长根的脖子上竟扭动着一条两尺多长的蛇!
  山地人本是不怕蛇的,秋英没容先想,急忙伸手扯掉了那条蛇,扶起长根,但心却“呼”地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上:在这风寒雪飞的冬夜里,为啥会有蛇缠身呢?难道就像人们所说的,是地龙发怒显灵了?要真是这样,那又是为啥呢?莫非,石伢这孩子……秋英顿时变得恍惚起来,她的眼前,闪动着一幕一幕的影子:在猪圈里挥动猪食板的突牙老太婆,山沟上空那突然出现的彩虹,那人猴卖艺的恶梦……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神秘可怕的幻觉。她下意识地看着昏睡在蒲团上的石伢,心里一阵极度的恐怖,仿佛是面临一个噬人的魔鬼!
  见此情景,长根也被吓得目瞪口呆,紧张地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神来。但毕竟是男子汉胆大一些,他知道秋英此刻精神已十分脆弱,便壮起胆子道:“秋英,没啥事,你别害怕,有我呢!”可是尽管这样,他自己一时也没个主心骨,只是紧张地僵在那里,庙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死静。
  一阵山风吼过,昏睡中的石伢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秋英心里一颤,又上前跪下连磕三个头,然后双手抱起石伢。可没等她站起身,长根又是“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脖子上还是缠着那条蛇!秋英不顾一切扯掉蛇,要扶长根,但这时长根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秋英声声呼喊仍没有半点反应。
  秋英脑子里“嗡”地彻底乱了,冥冥之中,有一个奇怪的直觉在告诉她:眼下如果抱走石伢,长根就会没命的。相濡以沫的丈夫,毕竟比这孩子更要紧!
  她顾不上再犹豫,踉跄着撑起虚弱的双腿,连拖带架地先背起长根离开了地龙庙。也不知他们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挨到家的,秋英放下长根,自己也因过度紧张和疲顿,一头倒下就啥也不知道了。
  当清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秋英和长根都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梦,怎么也无法想通昨夜的奇遇,便又没命似地赶到地龙庙。但到庙里一看,石伢已经死了。抱着石伢僵硬的尸体,秋英悲泪长流:“石伢,好孩子,莫怨妈,你有病,这兴许就是命呀,妈没办法……”
  几天后,长根出去上班,秋英正在收拾家务,忽然来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两个秋英认得的乡医,介绍另几人是县卫生防疫站的,想详细了解一下前些天李石伢的发病情况。他们告诉秋英说,石伢得的病是出血热,也叫“老鼠病”,对这类病都要作专门调查登记和备案,并采取预防和控制措施。两个乡医还惋惜地告诉她,根据石伢的病情,如果能在当夜及时送到县医院,是完全可以抢救脱险的,问他们为啥没去。
  闻听此言,秋英呆住了。那个雪夜,地龙庙里那恶梦般的情景,不觉又从脑海里飞快地闪过……
  这天中午,李长根回家吃饭,秋英炒了好几样菜,还拿来一瓶“二锅头”。见长根喝得脸上红红的样子,秋英说:“长根,明天你有空么?陪我去把胎打了。”
  长根一听张大嘴巴:“啥?你还要打胎呀?”说着他摇摇头,伸手摸摸秋英的肚子,然后哈哈笑着:“我动了多少脑筋,好不容易把吴大洪的那个杂种处理了,为的就是保你肚里这胎咱自己的种呀!”
  秋英一怔。
  长根发觉失口,支吾着正要将话题岔开,秋英平静地说:“长根,你别有事瞒着我,乡医院和县卫生防疫站的人都已到咱家来过了。”
  长根一听,便仰起脖子将满满一杯酒倒了下去,舒了一口气道:“好吧,事到如今,反正木已成舟,我索性全告诉你。”
  原来,那晚长根将石伢送到乡医院,就已经查出得的是出血热病,由于乡医院设备条件有限,值班医生一面告诉这病的危险,一面让他赶紧带孩子转送县医院,并拿起电话准备向县医院要救护车。可长根谎称自己有车便谢绝了医生的好意,然后却故意在地龙庙内,借助秋英一时的无知,延误了石伢本已危急的生命。至于那蛇缠身,则全是他自己精心设计的,为的是能在特定的神秘气氛中,让秋英产生心理上的紧张混乱和错觉。
  说到这,长根叹了一口气:“秋英,我承认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可是我无论如何接纳不了杀子仇人吴大洪的儿子,甚至为了他,要打掉自己肚中的亲骨肉。就为这,村里村外,多少人经常淡一句咸一句地挖苦我,嘲笑我,我也实在受不了。但我又深知,你脾性倔犟执拗。我怕硬争会刺激你本已受伤的心,甚至引发精神失常,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做。只是那天夜晚,也真让你受了委屈。”
  秋英听着,用陌生的眼光看着长根,心里充满了懊恨,也充满了悲哀,这懊恨和悲哀不仅仅是对长根,更是对她自己。
  见秋英表情痛苦,长根笑了笑道:“其实,咱们也没啥对不住他的地方,当初把他收养下来,就已经是够道义的了。后来他死了,是因为他得了重病。俗话说‘恶有恶报’,或许这也是吴大洪的报应,你说对么?”
  ……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家里的一切也平静了。李长根又开始一心一意地扳起指头,盘算着秋英肚里的儿子快快降生。但随之而来的,竟又是一个晴空霹雳!
  这天,李长根在镇上一个电脑画像摊前,正想给未来的儿子来张电脑画像,村里有人气喘吁吁找他赶紧回家,原来秋英刚才晕倒跌地,肚里的孩子流产了。李长根慌忙赶回家中,见脸色苍白的秋英已经苏醒过来被人扶到床上。他正要问咋回事,秋英却冷冷地将一封信递给了他。他接过那信仔细一看,想不到竟是吴大洪从监狱中写来的:
   李长根、顾秋英:
  我从一个新进来的狱友嘴里得知,你们收养了我的儿子石伢,我万分地感激你们……顺便告诉你们,石伢其实并不是我亲生的,是七年前的春天,我在金牛山里挖草药时,从一只大灰狼嘴里抢下来的,他的左腿上,一定还有两块被狼咬伤的疤痕……
  “啊!”李长根看着信,惊悸得似遭雷轰电击,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凄厉地哀嚎道:“青青,青青!我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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