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2期

凝固

作者:叶倾城



香莲时代的语言。但如果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则立刻蜕变成琼瑶奶奶,更土得荒凉。朱静安不介意烈焰灼身,却绝不能沦为土人,已经够土的了,这什么年头还爱老板,当第三者,人家都玩四角恋、3P、交换伴侣了。真凝固。
  但朱静安爱上了,这老土、荒唐甚至凝固的爱情。
  
  病人不穿CK内裤
  
  周一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一种扰攘而所有人都低声说话的气氛,像裁员风暴即将来临。朱静安只偶尔瞥一眼刘明国的房门,关得很安妥,办公平台上,冷气开得太足了。
  她自顾自收信、洗杯子、浇富贵竹,一路都有低语:“心脏病……可能要做搭桥手术……也到年纪了……”朱静安猛地立住,手里的杯子一倾,冰水全泼在脚面上。“是谁,你们在说谁?”他的病,她岂止不是第一个知道,简直比所有最不相干的人,都知道得晚。
  她想立刻冲到医院去,却不知道是哪一家;她想打电话给他,但一定是关机中;如果心脏能移植,她不介意合掌托出自己的——哪儿有这么夸张。副总在会上轻描淡写:“谁说要手术?太累了,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刘总,这两天他不方便接客,这样吧,我带领一些同事去看望他一把吧。”朱静安跳起来:“我也要去。”声音利得像刮骨锉。满屋子早知如此、微微一笑的脸,她管不着,她的大脑已经凝固成冰。
  他们穿过户外的微雨天气,朱静安手心冰冷,下车时只见自己笼了一裙子水点,一惊。靠近病房,朱静安双腿软得走弧线,却听见人声混杂:“好,吸口气,用力,别太用力……再用一管开塞露。”一个高调得几乎刺耳的女声,争抢着:“我来我来,我来给他抠……”
  副总和主任都适时地收了脚,朱静安不明就里还往内闯,被人一把揪住。朱静安才会过来:疾病是多么令人丧失尊严的事。
  等到医生护士都出来,他们才进去,病床前蹲着个女人,当然是刘明国的妻。很胖,蹲得很吃力,两腿大开,露出半截腰部肥肉,内裤有小碎花,应该是超市里十块钱三条的。
  听到门响,女人半转身向他们疲惫地笑笑,手里还拿着竹签。原来她脚前搁着个痰盂。她复又转回身,胖得都是肉褶的颈探得低低的,正吃力地研究着痰盂里的东西。竹签拨弄几下,挑一点起来,还凑到鼻端闻闻。“挺好的嘛,什么问题都没有呀。”女人自言自语道,顺手挑到试管里。
  朱静安差点吐了。
  女人一手拿痰盂一手拿试管站起来:“我去送化验室,你们坐。”副总殷勤上前:“嫂子我来吧。”女人身子闪开一半:“脏,我自己来。”布鞋踩在脚下,踢踢踏踏地就出去了。痰盂还离朱静安十丈远,朱静安已经忙不迭地用手护——她嫌他?嫌刘明国?
  朱静安慌乱地看向床上——床,此刻与所有遐思无关,就是一个人安卧之处,白床单泛黄。床上的男人,脸黄腊腊地歪着,没用枕头,人显得更软,如离开茧的蛹。被子没掖好,露出他灰旧的内裤腰,为什么不是CK的白也不是舒雅的浅灰?这是朱静安唯一认识的男装内衣品牌。从前种种,都是专门为了她才穿的?没法问。
  刘明国眼睛半睁半闭,听副总说一些安排。虚弱而过分用力地,点一下头。眼风从一群人身上扫过,吃力地半咧嘴,做一个笑容。朱静安退一步,不,这不是给我的。那一刻她忽然非常害怕,怕副总露出了解内情的笑容,说:“朱静安,你留下来陪一下刘总。”她得面对他敝破的内衣,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了人的浊气。甚至,当他再一次大小便,她得来搭一把手……朱静安打了个寒噤。
  
  盛夏的果实
  
  他们只略略坐了一下就出来了,朱静安很惭愧自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残忍的女子,却不顾一切地走在第一位。这不过是一段很老土的爱情,她爱上他雪蓝的衬衣,却不能爱他身体的排泄物。道或者在屎溺中,但朱静安宁愿当一个离道理道德很远很远的小女子。朱静安低低道:“凝固。”那会凝固的,总是已经冷下来的。
  雨已经停了,薄风凉凉地缠着人。秋天快来了。而盛夏的果实,腐烂了,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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