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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几道:我的痴情与你无关
作者:闭泽平
溅酒滴残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弹泪说凄凉。
词中的歌女不得不精心修饰、含泪伴笑、忍悲佯欢。她们的命运如天空的行云、枝头的飞絮。她们无法抗拒那些寻花问柳、轻薄无行的公子哥儿,但却始终有自己的美好愿望与追求,她们在酒席筵前要为“冶游郎”们歌唱,要陪同他们摘花弄朵,绝不肯将心交给他们。
古来写歌女生活、爱情的词很多,但如这首以深厚的同情来体察她们内心活动的词作并不多见。有学者云,这些词其实是小晏的自作多情,即便如此,毕竟还有“情”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晏几道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无法改变这四位歌女的命运。他内心充满了悲痛、自谴与漂泊感,他只有把深情、思念和无尽的痛恨寄寓词中: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思远人》);
“相思处,一纸红笺,无限啼痕”(《两同心》);
“凭谁细话当年事,肠断山长水远诗”(《鹧鸪天》);
“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蝶恋花》)。
书简、诗词都是用泪水和心血写成的,他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倾注在她们身上,无论是相思还是追忆: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长相思》)
刻骨的相思只有他这种“痴情”才能领悟,“浅情人”根本无法领会。
残梦
治平元年(1064年),27岁的晏几道结识了26岁的黄庭坚,两人经常聚会喝酒。黄庭坚在《书吴无至笔》中说,当时他们几个人常在一起饮酒,酒酣耳热之际还喜欢议论某些士大夫的处事能力。既然开始关注士大夫的政治才干,说明晏几道不再沉湎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与情感世界。黄庭坚也意识到了晏几道的这一变化,对他的学问才干称赞不已,说他“潜心六艺,玩思百家”,“文章翰墨,自立规模,持论甚高,未尝以沽世”(《小山词序》)。这样发展下去,小山很有可能继承晏殊的遗志,登朝人相。
晏几道也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信心,自负“锦衣才子”、“少陵诗思”,在(《题司马长卿画像))一诗中,写道:“犊鼻生涯一酒垆,当年嗤笑欲何如?穷通不属儿曹意,自有真人爱《子虚》。”他也有自己的凌云壮志,希望一飞冲天,期待有所作为,但这样的自负并不意味着小山真正成熟了,他还是很天真,还是不通世事,还是对周围的人与物抱着幼稚的看法。他的自信心来自他的优越感,他的优越感使他以为世上无难事,正如大观园中的贾宝玉那样,以为世上的一切都为他而存在,都因他的存在而具有了意义。
正是对外在世界的好奇与关注,正是期待能有所成就,晏几道结识了不少士大夫,又因与反对新法的郑侠过从甚密而受牵连被关押起来。幸运的是,朝廷抄出的晏几道写给郑侠的诗书:“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皇帝看过之后赞许不已,晏几道随即被无罪释放。
不知晏几道是否因此对圣上产生了感激之情,过了几年,皇上在宫殿里召开庆功大会时,晏几道不失时机地献上了他写的一首词《鹧鸪天》:“碧藕花开水殿凉,万年枝外转红阳。升平歌管随天仗,祥瑞封章满玉床。
金掌露,玉炉香,岁华方共圣恩长。皇州又奏圜扉静,十样宫眉捧寿觞。”
这首词使得皇上龙颜大悦,受到圣上肯定的晏几道豪气冲天,希望也能得到高级官僚韩维的赞许,于是又给韩维献上了新词《浣溪沙》:“铜虎分符领外台。五云深处彩笙来。春随红旆过长淮。
千里糯添旧暖,万家桃李间新栽。使星回首是三台。”
可惜韩维却朝他迎头泼了一桶冷水,批评他“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愿郎君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不胜门下老吏之望”(《邵氏闻见后录》)。
这种批评在晏几道看来十分难堪,对其宦途的伸展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因为晏几道此时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他正意气风发地抒发“明朝紫凤朝天路,十二重城五碧云”,“金凤阏、玉龙墀,看君来换锦袍时”,“留着蟾宫第一枝”那样激昂的声音。
晏几道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在颍昌呆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开始怀念京城丰富的娱乐生活,怀念那些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子。一年后,因壮志难酬,他很快从梦中醒来,开始厌倦这种乏味的生活。
梦词
晏几道自许颇高,但“落拓一生,华屋山邱,亲身经历”(夏敬观《小山词跋尾》)。家道的中落,使他饱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知友的零落、红颜的失散、岁月的消磨、梦想的破灭、追求的无望等都使他的作品染上了浓厚的失意和感伤情绪。最能反映这种失意情绪的,当属他的“梦”词。
元祐元年(1086年),年近半百的晏几道心灰意冷地回到京师,全力整理他的(《小山集》。正如其序言所说,即在“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下面这阕《鹧鸪天》就是其中写梦的名篇: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历来小山多写哀怨凄切的离别之苦,此词虽写重逢之喜,却也倍感凄婉。往日同这位歌妓在酒宴上偶然相逢,一个殷勤相劝,一个拼命狂饮,无奈欢会转瞬即逝,再会遥遥无期。分别后,两人无数次在梦中相会,醒来却已成空,以为再无相见之时,谁知这重逢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两个人都以为又进入了梦境。
但词人所期待的相逢大多只能在梦中实现,如另一阕《鹧鸪天》:
小令樽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两地暌隔,相见无因,昔日人与歌都如此“妖娆”,词人不禁为她倾倒,于是只有托之梦境,以求一晤。由此可想相见之意切,相思之情深。
宋代著名道学家程颐非常欣赏结尾两句,认为这样的词只有鬼才写得出来。“伊川闻诵晏叔原‘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长短句,笑日:‘鬼语也!意亦赏之。’”(《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
在现实社会中,人总是受到种种现实条件的约束,他们的情感不可能得到充分和自由的渲泄,但人仍有不受约束的内在天地,那就是人的心灵,所以我们经常看见晏几道在梦中来超越现实与自我:“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采桑子》),“别后除非,梦里时时见得伊”(《采桑子》),“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少年游》)。这样的梦,不能不令人陶醉。
晏几道对梦的偏爱,使《小山词》几乎成为梦的世界。在《小山词》260首中,写到“梦”的词达66首之多。
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阻力是如此强大,生活的阴影笼罩着他,也潜入了他的内心。所以他的梦并非都是美丽的,也有不少伤心的梦、凄凉的梦,如《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为了寻觅更多、更好的梦,词人不得不借助于酒,“梦草闲眠,流觞浅醉,一春总见瀛州事”(《踏莎行》)。所以(《小山词》中“梦”与“醉”往往相伴相随:
“醉中同尽一杯欢,醉后各成孤枕梦”(《玉楼春》);
“从来往事都如梦,伤心最是醉归时”(《踏莎行》);
“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蝶恋花》)。
倨傲
对梦的固守使晏几道保持了他那倨傲的个性。元人陆友在《研北杂志》中引邵泽民语说,元祐年间,晏几道的长短句已经很有影响力。当时文坛领袖苏轼想通过黄庭坚的引见前来拜访,但被晏几道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傲慢地说:“今天在政事堂上班的那些高级政府官员,有一大半都是从我家出去的,我都没有工夫去理睬他们。”
语气越酸,越说明晏几道不愿直面现实。不过,昔日的辉煌作为一种巨大的精神动力也使他在政治上能清节自守,所以黄庭坚说他“不能一傍贵人之门”,“磊隗权奇,疏于顾忌”,“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孤高耿介、目中无人。
蔡京权倾天下之时,曾数次遣客来向他求写长短句,晏几道虽写了两首《鹧鸪天》,却只歌咏太平,无一语涉及蔡京。此时,晏氏已七十余岁,而耿介不阿的人格依然不变,在热闹的政坛上仍固守自己的寂寞。其时党争迭起,他既不依附于旧党,也不屈从于新党,不为时流所动,于是只有沦为小吏,在“南去北来今渐老”的生活中消磨岁月,在奔走四方的生涯中饱尝羁旅漂泊的凄苦。
编辑 蔡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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