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3期

薏苡谤

作者:郑骁锋



平武陵的战事中。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治理凉州西羌的政绩。
  王莽末年以来,西羌多事,金城(今兰州西北)一带多为羌人所据。建武十一年,马援为陇西太守,很快平定了各羌,降者八千余人。
  这时,朝廷开始讨论一个提议,很多人认为金城破羌(今青海乐都)以西离大汉本土太远,羌人又常叛乱,发兵讨伐成本太高,不如干脆合弃那块多事之地。
  今人看到朝廷居然想放弃领土,大概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国土是神圣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其实汉王朝已经弃了一回地了。
  西汉元帝时,海南珠压、儋耳郡连年反叛,当年纵论秦汉得失的贾谊的曾孙贾捐之上书说,海南原本不是冠带之国,老祖宗的《禹贡》、圣人的《春秋》都没有把它算入华夏疆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要征讨却得花极大代价,简直是把将士们推入汪洋大海。元帝于是下诏:“其罢珠压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轻易就弃了海南。
  虽然我们可以为元帝如此令人痛心之举找出一些原因,比如那时国力衰微,确实是无力再经营万里之外了。但从中也可以看出一个事实,对于所谓的化外之地,汉家其实并不很看重。尤其是光武帝本身性格保守,无论后人吹捧得多高,他也只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眼光不是很远大的人。未发迹前,他有句名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做个都城警备司令他就心满意足了,远没有其祖刘邦见了秦始皇出行的气派就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的胸襟,也没有汉武帝那么大的开边野心。中兴后,汉威再震,西域纷纷遣使乞请归附,光武帝竟然说天下初定,无力顾及外事,“竟不许之”。
  所以,朝野议论弃地之时,金城危矣!陇西危矣!
  天下幸有马援!马援上书,力陈破羌以西的城堡都还完整牢固,适于坚守;而且该地区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更要紧的是我退敌进,假如合弃不管,任羌人占据湟中,那么定然“为害不休”——总之,该地“不可弃也”!
  思虑再三,光武帝终于采纳了马援的意见。于是马援为羌人安置官吏、完善城郭工事、兴修水利、发展农牧;协调塞内外羌人,劝说他们弃赚结好;礼待前来归附的氐人,奏明朝廷,恢复他们的侯王爵位。在马援的治理下,郡中百姓从此安居乐业,“于是陇右清静”,金城至今固若金汤。
  建武十九年,马援平定交趾后,顺势复置被弃了八十多年的珠厓县,从此海天一统。
  可惜的是,像马援这样的安边良才实在太少,一千三百多年后,交趾还是永远地失去了。作家柏杨写到此节,不禁黯然,笔端蕴涵着无比的愤慨:“交趾王国本是中国领土,交趾人本是中华人。”(《中国人史纲》)
  在那次羌战中,马援像往常一样身先士卒,以至小腿被流箭射穿。光武帝得报后派人前往慰问,赐牛羊数千头,马援依旧全部分给了部下。
  但这样的马援,还是被人告发从交趾搜掠了一车明珠!
  光武帝是不应该相信那些诬告的,孰不知,当年他就是凭着信任收服了马援。
  王莽倒台后,天下大乱,各路英雄纷纷登台。隗嚣割据陇右,非常器重马援,任命他为绥德将军,参与决策定计。隗嚣此人不甘屈居人下但又不敢轻易豁命称帝,想依人成事却又举棋不定,于是派马援观察天下两大豪杰——公孙述和刘秀。
  公孙述是马援同乡,原本交情很好,但一见面就盛陈兵卫,大摆皇帝架子。接着马援又去见与他素昧平生的刘秀,见面寒暄几句后,马援见刘秀气宇不凡,身边也几乎没有防备,于是他盯着刘秀问:“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刘秀握住马援的手呵呵大笑,道:“卿非刺客,顾说客耳!”
  从此,马援百般劝说隗嚣归汉不成后,不惜与之决裂,一生忠心耿耿地追随刘秀打天下。多年来,君臣相处甚欢,刘秀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舍。”
  可马援尸骨未寒,怎么刘秀竟然如同变了个人,几句谗言便惹得他勃然大怒了呢?
  没办法,进海的是他刘秀的亲女婿梁松。
  梁松的父亲与马援是多年好友,马援觉得梁松太过于骄横,作为父辈便规劝了几句。有一次马援生病,梁松前来探望,拜于床下,但马援不答,没有回礼。马援在军中曾写信劝诫侄儿不可议论轻薄,交友尤应谨慎,效法豪侠不如学习老实人。这信后来被人送到了刘秀那里,刘秀一查之下,发现其所交不慎之友还包括梁松在内,便把他叫来好生责骂了一回,直到他“叩头流血”才算过了关。此后,梁松深引以为恨。
  早等着你栽跟头呢,你一意孤行,如今困在湘西了吧,奏!
  马援这一辈子的把柄太少了,还真不好扳倒他。那年平交趾,他不是载了一车玩意儿回京吗?再奏!
  此时,刘秀老了。俗话说,人老了,耳根子就软。
  后人也休怪光武帝无情,翻翻二十五史,他还算是一个厚道的君主。要是换了他祖宗刘邦,就算有十个、八个马援也可能早就被抄家问斩了。再说,马援的确有罪,他罪在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建武二十四年,湘西武陵五溪蛮叛乱,武威将军刘尚奉命征讨,全军覆灭。62岁的马援坐不住了,主动请缨。光武帝担心他年迈,不许。马援逞强,说:“臣尚能被甲上马。”说着腾身上马,据鞍顾眄,倒也仍旧威风十足,果真如他少年时所云;“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光武帝放了心,笑道:“矍铄哉是翁也!”遂令马援率四万余众出师征讨。
  刘秀也有责任,他难道不知马援此回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还是那瘴气弥漫的险恶所在,而且此去正是酷热时节。虽说马援曾去过交趾,可如今毕竟又老了4岁,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哪。
  或许,刘秀实在是没办法了。刘尚军败之后,也曾换了几人征讨,如李嵩、马成等,但毫无战绩。遍观朝中,只有此老堪用呢!
  不知老、不服老的白头将军马援选了一条险路,他的本意是直扼咽喉、速战速决,以为凭自己在交趾的经验应该很快就能平定湘西。但孰不知,此次不仅进攻路线艰险,后方粮运补给更是艰难!
  粮运再艰难,马援也带上了薏苡,仍然想用它来帮助大军战胜瘴气。可薏苡毕竟不是神药,当年征交趾出师有“楼船二千余艘,战士两万余人”,回到洛阳时“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况且历代医家也云:“薏苡力缓,用量须大,且宜久服。”
  刘秀目送着马援为了大汉帝国,踏上了不归路。
  终于,马援到了武陵。
  山高水急,林深草密。烈日下,马援在江边喘息着,盔甲被汗水浸得几乎都生了锈,身旁那匹千里龙马的腿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他紧皱眉头,仰头看着一只鹰在天空盘旋。忽然,那个矫健的生灵像是中了箭,一头扎落在水中,溅起一团水花,随即便被冲走了。
  马援知道,这只鹰是被暑日下蒸腾的江水疫气熏着了,因为他自己也感到了一阵眩晕。
  马援努力调节了一会儿气息,回头看着身后一个个面色惨白、东倒西歪的将士,平生第一次失去了自信。难道我马援的归宿真的就是这里吗?想到这里,他不觉低声吟道:“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渡,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淫!”
  他记起了堂弟对自己的劝告:“人活一世,只要丰衣足食,乘安车,骑温顺马,做个郡县佐吏,守着先人坟墓过一生,在乡里博个‘善人’的称号,也就足够了——此外如果还想追求其他的,志向越大越是自讨苦吃啊。”
  俯视着湍急的流水,马援不觉苦笑。
  一会儿,他重新仰起头来,一手遮阳,在天空中搜寻着什么。终于,天边又出现了一个黑点,又一只苍鹰飞了过来。
  马援突然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想到这里,他顿觉精神一振。沉默片刻,他回身面对部众,沉着下令:
  “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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