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4期

柳永:白衣卿相,为谁消得人憔悴

作者:陈家萍



无建树,没多久就被罢官——这些恐怕皆在仁宗意料之中。两相对比,我们不能不佩服仁宗敏锐的洞察力,他知道柳永最适合做什么。
  上天关了一道门,却打开了一扇窗。仁宗给柳永指明了另类发展的方向,宋词上真正的“才子词人”、“白衣卿相”闪亮登场。柳永这只鹤没有冲上意想的天,无奈坠入“地狱”。事已至此,柳永倒也不再做无谓的纠缠,索性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反高潮,也是情非得已:的自我解嘲。
  
  赢得青楼薄幸名
  
  烟花柳巷,迎来了浪子柳永。柳永显然不甘心这种自我放逐,他走向茶楼酒肆的脚步声多少带点负气。但,他本人也没有想到,他的脚步声,千百年来,竟在历史深处訇然作响。
  混迹市井,柳永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这种生涯,对一位屡考屡败的儒生,其实也是某种程度的皈依。
  柳永便无所顾忌地开启划时代的“恁偎红翠”的风流岁月。
  那是柳永生命史上的艳阳天。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比朝天椒还热辣的话语,全给了柳永。在这儿,柳永是白马王子,是红衣教主,是大家的;而皇帝是那么微不足道,成了一个备受嘲讽的符号,艺伎的生命系统,欣然接受另一种形式的主裁。柳永,才是艺伎们甘心膜拜与臣服的精神领袖。
  世态炎凉,人情寡淡,怀才不遇,命途多舛。柳永一走进市井杂巷、勾栏瓦合,便流连忘返。他以一位词人特有的敏感抚触市井平民及青楼女的生活百态,哀其不幸,识其疾苦,慰其欢情。两袖清风的柳永,给不了物质钱财,只能倾其所有的同情、尊重与欣赏。在柳永的才情面前,青楼女视物质如粪土,是柳永提升了青楼女的品位,激发了她们人性中的真与善。
  柳永是众艺伎的大众情人,她们对柳永的偏爱之情从俚语里呼之欲出。在柳永那儿,屈身青楼的女子是可堪怜的人,而不是衣冠禽兽的玩物。不期然地街头转角处劈面相逢,心便激烈地跳动起来;帘栊低垂,叫声名字,幸福便漫天漫地;有幸获得柳永亲填一词,那更是巨大的惊喜。潦倒文人柳永,决定了以才相悦人的青楼女的才艺及幸福指数。这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想来令人唏嘘不已。
  青楼女给柳永欢乐与哀愁,柳永给青楼女深切的同情及词作,文人与青楼女的互动,在千百年历史上是异数,却令后人感动。淤泥深处,方能催生洁白的文学莲花。
  或许,正是缘于众多烟花女子以多彩的丝巾作纽带,野史和后人才得以如此宽容柳永。而宋史,却没有柳永的一席之地。
  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柳永)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一直以来,我们将“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单纯地理解为柳词传播之广,受众之多,其实,“井水处”内涵多元。这里有一种市井特有的烟火气,有着明亮的底子,以及特有的温度——令青楼女格外留恋的乍暖还寒的人性春寒的一抹余温,柳词如井水般清明澄澈,汩汩流淌,一路而来,是灌溉市井心灵的文化乳汁和精神矿泉水。
  柳永将他的爱情和温情泼给了京都艺伎——自古以来,肯交心并把青春交给艺伎的文人,柳永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吧。他将青楼女视为姐妹,视为爱人。所以,柳永之词,俚而不淫乱,俗而不媚。他的心,不染尘埃,是雪莲花般的高贵与索洁,打动了一代青楼女的心扉。他的思维探头,扫描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无论是城市风光,还是羁旅行役,多情别离,总是令人心旌摇荡,柔肠寸断。
  可以想象,柳永在这里,是如何得如鱼得水,他的每次闪亮登场,皆引来掌声无数。他的呼声如此之高,受众度如此之广,凝聚力如此之强,使得他的名字在艺伎舌尖上瓣瓣开花,他的笔在美妙如天籁的歌喉间跳舞。这是与功名利禄全然不同的一番天地,一种成功!
  笙歌艳舞、锦榻绣被,温柔何曾追寻!
  与同代词作者相比,柳永的词作数多且质高。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据说这首《望海潮》流传金国,“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罗大经《鹤林玉露》)。异域入侵,关柳永何事?宋代的积贫积弱,方是外患之根本,但大家津津乐道,可见众人对柳词偏爱之深。
  这是柳永一生中最富有的日子,尽管他穷得只剩下词和情。
  
  尽上风流柳七坟
  
  温柔乡里终不能将根深蒂固的仕途情结连根拔起,柳永终不满足“青搂薄幸名”,最后在将近50岁时,考中进士,步入仕途,“景祐进士,官屯田员外郎”。再续仕宦,终了残梦。
  打着风月烙痕的柳永一直不容于主流文人。
  张舜民《画墁录》有如下记载:“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宗,吏部不敢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幺?’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词坛领袖晏殊当面出语讥讽,柳永当然很受伤。他不曾辩解,只默默退下。他知道,他与这些人,不同类。
  苏东坡在翰林院时,曾问一幕士苏词与柳词区别,幕士回答:“柳词只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手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学士之词则由关西大汉执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哈哈大笑,大概颇为自得。毕竟,关西大汉在气势上比少女要雄壮得多。
  与晏殊相比,苏轼自是另一种胸怀,他清醒地看到“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畴《侯鲭录》引苏轼语)。将柳词举到唐人的高度,东坡是豁达的,而柳永,匹配无愧。
  柳词如陈酿,那种醇厚浓郁的意韵须经岁月发酵与浸润,方历久弥香。王灼《碧鸡漫志》云“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戚氏》,即柳词,以离骚来比,可谓推崇之至;张端义《贵耳集》引项平斋之语“学诗当学杜诗,学词当学柳词”,堪比杜诗,也算为柳词讨回了公道。
  该了的,似乎都已了结。
  柳永晚年穷困潦倒,命运潦倒,生命更潦草。生而何欢,只求速死,“即死,家无余财”,“葬资竞无所出”,一代词人的结局竟是如此不堪。然“群妓合金葬之”,歌伎们集资安葬,这真是一个传奇。冯梦龙“三言”有篇《众名姬春风吊柳七》载,每逢清明,青楼人空,半城缟素,载酒爻饮于柳永墓前,这是多么动人的一幕。
  后人题诗柳永墓:“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红裙怜才,更怜柳永的情。如云的美女,响彻天际的丝竹与哀恸,这样的收梢,有声有色,华丽至极,柳永有知,当笑傲黄泉。
  青楼女吊柳七,吊的是一种情绪,一种合柳永其谁的惆怅。
  是柳永成全了青楼女,还是青楼女成全了柳·永?或者,相互成全?在青楼女眼中,柳永是浪子,是才子,也是赤子,是她们的知己。她们,以地母般的情怀接纳了他,而他,曾慰藉过她们的心。
  我们终于可以微笑着说,缺席柳永,是《宋史》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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