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4期

“华盛顿神话”在中国的悲欢际遇

作者:王 龙



众人说:‘建立一个国家并把这种权力传递给自己的后代’这是自私。你们的责任就是选择有才德的人掌握国家领导职位。”后来人们对华盛顿的诸多歌咏叹颂,大多以此生动的描写为蓝本。
  徐继畲把华盛顿看成是“一世之雄”,说他可与“尧、舜”相比拟,甚至于把他描述成前所未有的“尧、舜、扬、武合为一人”的形象。他满腔热情地赞扬道:“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古今人物,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这位东方的学者型高官认为华盛顿勇武胜过陈胜吴广,豪雄超越曹操刘备,且功成不居,不恋权位;创推举之法,乃古代圣贤“天下为公”遗意之体现者。在他眼中,像华盛顿这样率众夺取天下却放弃君王一统、藏起刺刀踢开王冠者,实在是旷古未见,令人佩服。
  徐继畲尽管有些类比失当,但足见美国的民主体制对清代的高官产生的深刻影响。华盛顿走向世界,也走向中国。
  令美国人欣喜无比的是,在相隔万里、闭关自大的“老大中国。”,居然还有这样一位黄皮肤黑眼睛的知音1811年,美国政府为纪念开国总统华盛顿,开始筹建华盛顿纪念碑。在建碑过程中,美国政府向全世界广征纪念物。经过多方努力,徐继畲这段赞颂美利坚的经典文字被刻在上等石碑上面,于1853年漂洋过海到达美国,被镶嵌进华盛顿纪念碑的基座。1862年,美国传教士伯驾将碑文译成英文后发表,使徐继畲的言论在美国不胫而走。尤其是徐继畲对华盛顿的赞誉言论,使美国朝野上下大为感动,引起很大反响。为了表达对这位中国官员的崇敬,1867年10月21日,即将离任的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代表美国政府将一幅华盛顿像赠送给了徐继畲。
  在当时的清朝,徐继畲的言论无异于晴空惊雷。保守派们强烈攻击徐继畲“称颂夷人,献媚夷酋”,就连思想开放曾经称赞徐继畲为“天下奇才”的曾国藩,也认为“徐松龛中丞著书,颇张大英夷”。更有甚者采取断章摘句的手法,弹劾《瀛环志略》“轻重失伦,尤伤国体”,主张将它销毁,欲置徐于死地。1851年,徐继畲被免去福建巡抚,留京任太仆寺少卿,成了管马政的副手,第二年更被削职回乡。让人百感交集的是,徐继畲不仅生前宦海浮沉,命运坎坷,就连其死后的历史地位也反之覆之——“美奸”与英雄的称号交相替换,他的坟墓也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们捣毁过。光绪二年(1876年),郭嵩焘出使西洋,亲眼目睹了西方世界的实际情况,印证了《瀛环志略》对外面世界的真实描述,他在给国内的信中感叹地说:“徐先生从未到过西方,所写的却如此真实,并且早于我辈20余年,这难道不是深谋远虑高人一等者吗?”
  
  多重乐章谱“神话”
  
  “华盛顿神话”作为一种政治理想登陆中国后,各色政治人物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深具政治意义的“思想资源”。围绕中国特殊的文化传统和不同政治集团的现实需要,“华盛顿神话”与近代中国缠结互动,不断变幻传衍,一幕幕活剧令人深思慨叹。
  在推翻封建专制的斗争过程中,华盛顿是一面最好的旗帜,一个最吸引人的口号和标语。1922年,《申报》创刊50年庆时,报纸撰文说,回想近50年来,中国若有华盛顿这样的人,人民哪里还会遭受到那么多痛苦!
  “华盛顿神话”很快成为激励革命党人的思想武器。兴中会的机关报《中国旬报》公开倡言:“以华盛顿之心,行华盛顿之事。”华盛顿成为鼓励人们革命救国的样板,成为革命派们的实践楷模。
  民国肇始,孙中山也曾寄厚望于袁世凯成为“再造共和”的“中国华盛顿”。尽管袁世凯上台后,信誓旦旦地表示“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涤荡专制之瑕秽”,但其骨子里却没有一点点民主细胞。袁世凯横下一条心,要把皇冠从历史的垃圾堆中拣出来,并最终将专制独裁一步步推向极端。有人劝他,可以通过修改约法,成为终身大总统,他不干;又有人劝他可以再进一步,规定继任总统由现任总统决定,这样就可以总统世袭,他还是不干。他最终恢复了帝制,但他很快就死在了国民的反抗与唾骂声中,皇帝梦只做了83天。
  华盛顿为国家鞠躬尽瘁,居功至伟,但他从不曾自我膨胀,恋栈高位。他从不拒绝人民赋予他的责任,但绝不为权力和交椅而战。美国人民因此摆脱了历史上通常的革命悲剧:以争自由始,以行专制终。
  而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战国时期庄子就说:“窃钧者诛,窃国者侯。”权谋文化盛行了几千年,为一己之私,军阀政客们可以为所欲为。窃国大盗袁世凯的表演,更是利欲熏心的典型代表。为了登上皇帝宝座,他不顾全国怒潮汹涌,极力讨好日本侵略者,屈膝投降,丧权辱国,承认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他的亲信甚至无耻到将流氓、妓女等组织起来,美化为“人力车夫请愿团”、“乞丐请愿团”、“妓女请愿团”……表演可谓是淋漓尽致。华盛顿能当君主而绝对不当,袁世凯明知不能当拼了老命也要当;华盛顿为自由留下的是路标,是激励,而袁世凯给中国留下的是“僭窃继起,叛变屡作”的乱象。这就是他们的区别。华盛顿早生于袁世凯127年,一个听从政治良知和国家民意的召唤,一个为权欲私心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民主与进步的意识上,袁世凯与华盛顿相差何止千万里之遥。
  
  大道行思音未绝
  
  如果单纯把一种制度的创建归功于一个人的道德自觉,未免主观武断。华盛顿是无愧手伟人称号的,但他的伟大是建筑在一种优质文化和先进制度的基础之上的。
  美国是在英国的宪政思想影响下建立的,当时的北美大陆既没有西方式的封建传统,也没有东方式的专制传统,美国共和制度的确立有着得天独厚的社会历史土壤。当年在独立大厅参与制宪的55位代表,大多数人是博览政治理论经典著作的理论家,他们对孟德斯鸠、卢梭等先贤的先进民主思想驾轻就熟,杰出的才能使他们成功起草出一部指导政府实践的宪章。“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华盛顿身边还有一批坚定维护共和政体的精英。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他们奋斗的目标不是争取个人富贵和权力,而是要建成一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华盛顿的得力助手国务卿杰弗逊就是一个共和政体的坚定维护者,他似乎对君主制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憎恶。杰弗逊对华盛顿的另一个有君主政体思想倾向的得力助手——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始终充满戒心,深怕汉密尔顿对华盛顿“施加”影响;他还敢于当面批评华盛顿,说他的第一次就职仪式同共和政体的朴素作风不相符合,仿佛是有意要向欧洲宫廷的仪式看齐。华盛顿任职期间,美国的内政外交经常成为报界攻击的目标。在他62岁生日的时候,部分国会议员建议休会半小时去给他祝寿,结果这不仅遭到了另一些议员的强烈反对,而且也遭到了《国民公报》的猛烈抨击,指责这种做法是“臣民对君主的一种效忠仪式——是要树立一种有害于自由的偶像——有君主制的味道”。在如此“严厉”的执政环境和现实政治背景下,华盛顿能选择独裁吗?
  而民主宪政这样的“华盛顿神话”,对于古老的中国来说从头到脚都是“新生儿”。
  孙中山和革命党人虽然致力于中国的变革,也搅起了惊天狂涛,但他们对中国制度的选择更多的是出于理论设计,而非出于实践验证。因此,他们对资产阶级民主制度的了解还是很模糊、很肤浅的。辛亥革命后,民主共和国的旗帜虽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上空升起,但先进的民主文化并未能在中国大地生根开花。当时的革命党人忙于为革命起义四处奔波,很少考虑美国的国家模式与其他模式的异同,以及中国是否适宜此种模式。他们把民主共和在一个国家的建立也未免看得过于简单,以为只要推翻专制政府,制定临时约法,就能确保共和制度的存在,国家就能长治久安,而未曾考虑从专制到民主需要经历一个长期曲折的过程。孙中山虽然在名义上是革命的领导者,可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不仅中央政府政令难出京门,独立各省各行其是,更为重要的是他不能掌握和控制军队,反而时时受到军队的影响和拘束。革命党人提出只要袁世凯承认民国的政体,他们就可以交出政权。殊不知他们向袁世凯交出政权之日,就已经宣告了资产阶级共和制度的破产。试想革命党人连政权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住那一纸“宪法”?鲁迅先生曾有过深刻的议论:“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之后,大杀党人,从袁世凯那方面看来,是一点没有杀错的,因为他正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者。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
  呜呼,即使中国有华盛顿,也绝无美利坚之土壤!中国社会政治文化的形成与演变,与地理环境、文化背景、族群心理不无关联。茶余饭后,我们在艳羡美国只用了200多年的时间就成为世界头号强国时,是否想过美国的强大,是一种制度上的强大,并非来自于哪个英雄,而是来自于民主制度下全体国民的参与和创造?“华盛顿神话”来到中国并非水土不服,在中国历史的许多重大转折关头,许多专制者往往为了一己之私而任凭历史的机遇与其擦肩而过。探寻近代中国风云沧桑的成败得失,究竟是医生一时失手的医疗事故,还是病人体质变化的必然结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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