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8期
胡惟庸:是反臣,还是棋子
作者:黄 波
后世修史的人们好像也知道自己笔下的破绽,为了坐实胡惟庸的谋反罪,又造出了一个更为荒诞的“云奇告变”事件。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云奇是当时的一个太监,所服务的地点与胡宅相近,预知其谋。“惟庸因诡言第中井出醴泉,邀帝临幸,帝许之。驾出西华门,内使云奇冲跸道,勒马衔言状,气方勃,舌矫不能达意。太祖怒其不敬,左右挝捶乱下。云奇右臂将折,垂毙,犹指贼臣第,弗为痛缩。上悟,乃登城望其第,藏兵复壁间,刀槊林立。即发羽林掩捕……”在这里,胡惟庸谋反的情节更加戏剧化了:他借口自己宅中有灵异之事,邀朱元璋观赏,而在宅中复壁间藏有甲士,图谋弑君。就在朱元璋欣然就道的时候,太监云奇不惜惊驾拦道,宁死也不退缩,皇帝醒悟,登城墙一看,果然看见了胡宅中藏在复壁间的甲士。
看了这段故事,原来对朱元璋不满的人肯定会为胡惟庸惋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为什么不把武士藏好一点,居然让人在城墙上就可以看到呢?相信读者一念及此,马上就会油然而生一个疑惑:胡宅不应该连屋顶也没有吧,如果有屋顶,登城而望的人除非有透视的特技,否则又怎能看到屋顶下、复壁间藏匿的武士?这个故事的荒谬由此已经彰显!不仅如此,吴晗先生对这个问题还有追问:云奇身为内使,所服务地点与胡第相近,既知胡氏逆谋,为何不先期告发,一定要到追在眉睫时方才闯道报警?按以上诸书所记,胡请太祖正是他被杀头的日子,“这样当天请客,当天被杀,中间并未经过审讯下狱的阶段,在时间上是否发生问题?”
按吴晗先生的考证,朱元璋加在胡惟庸身上的“通倭”、“招虏”的罪名,事实上也是不能成立的。
然而历史上,有权者才能掌握话语权。经过史臣、文人的反复修饰,反臣胡惟庸的罪行越积越多,积到后来,描摹得也就越像那么一回事儿。胡适先生研究中国小说,曾说有些典型角色是“箭垛式”人物,起初很可能十分模糊,而随着人们向其“射箭”次数的增多,其面貌和性格终于逐渐定型。胡惟庸谋反案也与此相仿,时代越往后,故事的轮廓便越扩大,内容也越充实。到了洪武后期,胡惟庸的结党谋反便几成铁案,装点得有条有理了。
胡惟庸案之实质
胡惟庸一案影响甚巨。
先说当时立竿见影般的效应。《明史》上说,“帝发怒,肃清逆党,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乃为《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株连蔓引,迄数年未靖云”。只要是明太祖不太待见的,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主管司法的官员都可以投君所好,套上一顶“胡惟庸同党”的帽子,便万事大吉。君王威权的恣肆之下,人命如泥沙!牵连被逮的功臣宿将一时俱尽,就不必说了。株连之酷,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被称为“元四家”之一的大画家王蒙,侥幸活到朱明盛世,可这回也在劫难逃,其罪名是曾经到胡惟庸私宅观画!面对狱吏,不知道画家是否曾以“胡惟庸当时是堂堂宰相”、“只是谈艺未涉政治”等作辩词,可是即便作了如是辩解,又能如何?总之,王蒙是死在了狱中。
再说绵延不绝及于后世的影响。朱元璋于杀胡惟庸次日便急不可耐地宣布“朕欲革去中书省”。朱元璋废掉丞相,分丞相之权于六部,直接铸就了明清两代的政治格局。过去丞相权力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候可以和君权稍稍抗衡;现在,权力分散,且六部大臣直接由皇帝任命,直接对皇帝负责,只有仰其鼻息都嫌不及的份儿,遑论制衡?君权至此攀爬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朱元璋为什么要一手炮制胡惟庸案?
如果仅仅是胡惟庸个人品行太差,且喜欢胡作非为,那么朱元璋仅仅端掉他一个人就够了。可现实并非如此。显然,明太祖对这一案件有着深远的谋划。
胡案初起时,胡氏的罪状只是擅权专断,明太祖要办他是很容易的。然而,这样一条罪状,肯定只够杀胡氏一个人,充其量也只能连坐其家。
于是,我们看到,胡惟庸的罪行越加越多,勾结同党,谋反叛逆,“通倭”、“通虏”……这样,以“胡党”之名,诛杀功臣宿将的理由有了;以“丞相不法”之名,废相的理由也有了。
细考史籍,朱元璋想烹“功狗”不自胡惟庸始,在他即位的头几年,就已经开始着手了,至胡惟庸案发不过是到了高潮而已。朱元璋想废相也不自胡惟庸始,早在洪武三年,那时还是李善长当宰相,一个儒士上书,建议“不得隔越中书奏事”,意思是应该放手给中书省和宰相足够的权力,才符合治道。朱元璋阅后对侍臣说:元朝丢了天下,正是因为“委任权臣上下蒙蔽”、“不得隔越中书奏事”,元朝的大弊,我们现在怎么能效仿它呢?可以断定,朱元璋登基以后,因为权力欲的不断膨胀,又自认看准了元朝失天下的症结,早就处心积虑地想废掉宰相,只不过因为传统的威力,未蒙其会。 ,
现在,胡惟庸案来得正好。面对此案,小题大做,穷追不合,朱元璋终于可以借此实施他的多项筹之已熟的计划了。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有了胡惟庸案,朱元璋才想到去大杀功臣、废除宰相,而是他胸中早有成竹,而胡惟庸案正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实施罢了。
翻阅史料,从字里行间细细揣摩,我禁不住有一种感觉,明太祖对胡惟庸本人未必真有什么大不了的恶感。对朱元璋来说,胡惟庸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能够帮助他走活全盘的棋子。这个全盘无非是上述的两点:废相揽权,将功臣宿将一网打尽。而像吴晗先生所说,借罗织大案、籍没横财以充实国家财政的经济因素未必全无,不过应该只是“搂草打兔子”,属于意外的收获吧。胡惟庸既然有这么多妙用,那他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而且不能孤零零地死,还必须带着结党谋反等诸多恶名,能够使许多让朱元璋心烦的人同入巨网。
编辑/汪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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