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龙归沧海碧云深的建文帝
作者:郭厚英
七月,当燕王靖难军的人马已经在北方闹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建文帝仍然是一副优柔寡断、黏黏糊糊的脾性,他仍然幻想着可以找到一条兵不血刃解决燕王的办法。
建文帝的最初接招就有一点仓促无奈——启用老迈迟缓的耿炳文挂帅。三十万大军轰轰隆隆地开出去,虽然有滹沱河畔的大败而归,但年迈的耿炳还是守住了真定城,建文帝的北伐大军并没有伤元气。这时候,一班腐儒侃侃而谈,或谈叔侄之亲,或谈兵乃国家之凶器等等,在血与火的厮杀间,文人自身的脆弱与无用暴露无遗。黄子澄就讲:“不如用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人家是名将之子呢。”齐泰当时就反对:“景隆这个人好为大言,能文不能武,断断不可用!”可怜建文帝竟然也为李景隆名将世家的光环所迷惑,即拜李景隆为大将军,五十万朝廷最精粹的大军尽属其统领。燕王闻之大喜,语诸将曰:“李九江,纨绮少年耳,易与也。”李景隆徒虚为名将之后,“出师无纪度,意在观望,怀二心”,“战皆大败,弃其师遁”,致使大军无首,“淮诸将继踵败衄”。
十月,燕兵自刘家口间道袭陷大宁,建文帝派总兵官都督陈亨援大宁,陈亨叛降燕。十二月,李景隆屡战屡败,“帝(建文帝)有惧色”。谢燕上书极力诋毁齐泰和黄子澄,建文帝竟“解二人任以谢燕”。
二年二月,燕兵陷蔚州,进攻大同,保定知府雒佥叛降燕。四月,李景隆与燕兵战于白沟河,败,奔德州、济南。五月,燕兵陷德州,遂攻济南,景隆败。黄子澄号啕大哭:“大事去矣。误荐景隆,万死不足赎误国之罪。”并奏请建文帝杀了李景隆。六月,建文帝遣尚宝丞李得成与燕王商谈罢兵。
建文帝在政治军事领域的生怯与无能,助长了燕王朱棣的勃勃野心。建文帝提出来南北议和,此时的燕王“老夫聊发少年狂”,又怎么肯善罢甘休?
这时候的建文帝其实还是有机会扳回本钱的。中央政府的进据失措、将才凋零,激励了地方的一批忠于建文帝的将士迅速成长。铁铉、盛庸、平安等人即是其中的佼佼者。铁铉的济南城保卫战,差一点就计歼了燕王,恼羞成怒的朱棣摆出了大炮想把济南城轰平,铁铉以“太祖高皇帝之灵”的神位高悬于城楼之上,敢轰太祖的灵位,就真正是大逆不孝为由,迫使燕王狗咬刺猬——无从下手。
建文帝从小即饱受儒家诗书礼义的浸润教育,始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即一定要做一位儒雅风度的明君,而不可以背上嗜血暴君的骂名。因此,他既想从政治上除掉叔父朱棣,又怕今后的史家会给他添一笔弑叔的骂名。他再三叮嘱前线的将士们:“千万不要误伤了我的叔父,让我背上杀叔的罪名。”有人把建文帝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告诉了朱棣。有一次,大战过后,朱棣竟只带了十余骑手,在对手盛庸的营垒面前,呼呼地大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盛庸的人马跃跃欲试地围定了燕王。燕王仍然是笑呵呵地胡吹海侃,“诸将以天子有诏,毋使负杀叔父名,仓卒相顾愕眙,不敢发一矢”,任由燕王从容地从铠甲阵中穿过,扬长而去。
在长达三年之久的南北对阵中,燕王朱棣始终冲杀在一线战场,与将士们同生死、共存亡,接受着血与火的洗礼。因此,他的征战,尽管走过了一些弯路,有过低潮与失意,但那一种成竹在胸,令其手下的将士们始终相信自己的领军人会带给他们无尽的福禄与快乐。而建文帝作为一个年轻、资望尚浅的小皇帝,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天战争的硝烟弥漫,他军令零散、赏罚无度,政治上彷徨无措、朝三暮四。在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分,建文帝竟伤情于宫嫔王翠红的投缳自尽,不能自己,深居简出,无心于朝政。朝廷上下离心离德,悲观失望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
在双方胶着的艰难时分,燕王朱棣的高参姚广孝和尚又给朱棣打气,说:“朝廷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三年的战争我们还致力于枝枝叶叶的争夺,朝廷可以动员全国的财力支持这场战争,而我们只能依靠北方数省的兵马,这样的力量对比是很不公平的。这也是建文帝这乳臭小子僵而不死的重要原因。我建议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我们不跟那些地方的武装磕磕碰碰了,则以精锐之师出其不意地直接打到南京都城去,只要拿下了守备空虚的都城,其他所有的武装都会失去抵抗的动力!”燕王拍掌连称好计,日后便不再与梅殷、盛庸、平安诸人纠缠于一战一地的得失。在撕开了一道通往南京的封锁线后,朱棣开始挥军急进了。等到建文帝真正明白了燕王的战略意图时,只剩了日薄西山的哀叹了。
南京城外,燕王的军队真个是舣舟于江,旗鼓蔽天。建文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昔日意气风发的维新三大臣中,齐、黄二人已是犹如经霜的寒蝉,“进退失据”,患了失语症,只有不识人间烟火却依旧忠心耿耿的方大儒,仍然是饶嘴饶舌地出谋划策。孝儒不晓得败国之君已经失去了在谈判桌上与对手平等洽商的资格,一厢情愿地认为:大不了割地求和,划江而治。和谈无望后,建文帝一脸孤苦地望定了他,孝儒又豪壮地讲:“怕他怎的!我这长江天堑,书上可是讲抵得过百万雄兵的!”只有到了这种时候,建文帝才恍恍惚惚地觉得,他的所有儒雅仁和,太祖冀望于他的煦和文治都恍若一江流水的春梦,他的人,连同他的江山都成了一种无可拯救的颓势了。
以后的故事就颇有一种无尽哀痛的传奇意味了。有人讲建文帝葬身火海了,也有人对他的身不逢时寄予了无限的惋惜,编了这样一个故事:从前太祖升天时,就预备了一套僧家的行头,说退无可退的时候,就让“半边月”的孙子用上吧。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后人自然是永远无法得知,只是太祖由僧而帝,其孙由帝而僧,这或许也是为史者对杀戮一生的洪武大帝的调侃讥讽之言吧。
这个故事的最终落幕延迟到了55年之后的英宗天顺年间,英宗复辟成功后心中高兴,就把建文帝的少子文奎从牢狱中放了出来。初系于高墙之内时,文奎还仅仅是一个年仅两岁的乳口小儿,此刻这位曾经为贵胄天潢的龙子已经成了57岁的老头儿了。据说,文奎从禁锢生活中解脱出来伊始,牛马不分,不久,就一命归西了。
最后,以一首据说是亡国后的建文帝写于夕阳古道上的诗,权作这段历史的结语吧: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编辑:张君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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