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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谪仙
作者:黄景春
大诗人白居易晚年也被人认为是谪仙。《太平广记》转载《逸史》中一段故事:浙东有商贾自称漂泊至蓬菜仙岛,见到白乐天院。白乐天得知后作诗道:“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笼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逸史》作者怀疑白乐天是谪仙。(15)无独有偶,宋人把一代文豪苏东坡也当作谪仙:“子瞻文章议论独出当世,风格高迈,真谪仙人也。”(16)史季温也说:山谷常呼李白与东坡为两谪仙。按山谷诗“唤取谪仙苏二来”。(17)白易居、苏轼二人皆为诗赋文章圣手而被当作谪仙,这代表了李白之后拣评谪仙的一种新取向。当然,有谪仙之称的文人多是科举不第或宦途多舛之人,才情出众却又历遭挫折是他们被称或自称谪仙的重要动因。
2.仙道类谪仙。在李白人格的强有力影响下,仙道类谪仙退居其次。但是,作为谪仙一词的原始出处,仙道类谪仙并没有消失。《太平广记》中记载有阳平谪仙、谪仙李仙人、贾耽等(18)。他们原本都是神仙,谪罚期满就要返回仙界。如李仙人临死时说:“我天仙也,顷以微罪,谴在人间耳。今责尽,天上所由来唤。”与成公兴等早期谪仙一样,他们都身世不明,颇有神通,带有明显的神秘性。
那些有仙风道骨的道士也被褒称为谪仙,如张籍《罗道士》一诗称赞罗道士“寻常行处皆逢见,世上多疑是谪仙”。施肩吾《访松岭徐炼师》称赞徐炼师是“千仞峰头一谪仙”。
南宋著名道士白玉蟾也被人当作谪仙。白玉蟾自幼聪颖过人,十二岁到京城临安参加神童科考试,取得第一。然而他科举不利,于是入罗浮山学道,一生云游名山之间,每以仙人自许,诗文多用诸如海琼子、神霄散吏之类名号。他曾在自己的画像后题写道:“这先生,神气清,玉之英,蟾之精,三光之明,万物之灵。” (19)白玉蟾是南五祖第五代传人,他死后被神仙化,各地多有供奉他的祠庙,如《清史稿》记载“福建祀白玉蟾真人”(20) 。
唐宋间被称作谪仙的神异道人还有很多,唐代有谪仙崔少元,唐传奇有《谪仙崔少元传》二卷。有的道人干脆取名谪仙,如一位名叫孟谪仙的道者,著有《老子元道经》一卷。(21)
3.朝臣类谪仙。此类当是谪仙之流变,却也不容忽视。权奸李林甫曾被当作谪仙。据唐无名氏撰《李林甫外传》载,林甫少时,有道士对他说:郎君已列仙籍,当白日升天。如不欲,则二十年宰相。郎君何所欲?林甫曰愿为相。道士惋惜良久,临行嘱其勿行阴贼。后果为相。安禄山曾对术士曰:我对天子亦不惧,惟见李相公辄无地自容,何也?术士曰:你有阴兵五百在左右,皆铜头铁额。及李相公至,一青衣童子捧香炉而来,则仆射铜头铁额之类皆避去。李公当是仙官暂谪。(22)早年道士嘱咐李林甫“勿行阴贼”,可是他做了宰相之后搞了很多阴谋诡计和害人勾当,不知像他这样的谪仙是否还有机会重升天界。
李诉(愬)也被人当作谪仙。李愬是中唐击破淮西藩镇活捉吴元济的大功臣,他以仁恕为本,未尝枉杀一人,富有传奇色彩。《续幽怪录》载,长庆元年,李愬以魏博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诏还京师,传说“有道士八人,乘马,持绛节幡幢”,迎接李诉登天津桥;不久,李愬去世。“时人以仁恕端悫之心,固合于道”,以为李愬是谪仙,其死当是数满归天而去。(23)
朝臣类谪仙当以东方朔为始,他大隐金马门十八年,机智诙谐,深得汉武帝欢心,六朝小说将他附会为谪仙。李白也曾在唐玄宗朝为供奉翰林三年。所以,谪仙与在朝为官并不矛盾。像李林甫这样在盛世王朝为相二十年,同僚对他皆惧怕有加,一般人似乎难以做到;李愬作为一位将军,建立盖世勋业而又仁恕宽厚,也非凡品所能及,所以人们都把他们当作是谪仙降世。
为什么杰出人物被称作谪仙
世间的杰出人物,不是文思泉涌就是谋略超群,或者身怀绝技奇术,他们被称作谪仙,是我国神仙信仰的产物。
人总是怀有对自身能力的不自信,在精神上对神灵有着强烈的依赖性,一方面当人们遇到困难时会祈祷神灵助佑,另一方面当人们解决了难题时,又感激神灵的恩德。人们想象在自身之上还有一种更高级的超人间力量存在,这种超然的力量需要人去感受和体认。宗教为人类的这种需求提供了一个神圣世界。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认为宗教就是人对较高势力的祈求。美国宗教学家威廉·詹姆斯说,宗教就是个人对神圣对象的感情和经验。德国神学家鲁道夫·奥托认为,人对神的直觉体验,对神既敬畏又向往的感情的交织,是一切宗教的本质。(24)恩斯特·卡西尔说:“哲学家和人类学家们常常告诉我们,宗教真正的最终根源在于人的依赖感。”(25)当人们遇到难题时,常常转向神灵寻找解决问题的钥匙,以至于神成为一切疑难问题的现成答案。当一个人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事情时,人们也以神解读之,把他当作神或者他得到了神助。在我国道教神仙信仰的背景下,人们自然而然地把神异之事当作是神仙所为,把神异之人当作是神仙化身。神仙本在仙界,何以竟然出现在人间呢?有可能是神仙主动下凡,也有可能是被谪降到人间,他暂时被谪降到人间,却仍然是一个具有神异特性的人物,所以他才能完成别人不可企及的事情。
谪仙是我国宗教文化的产物,它体现了神仙对人的超越性存在。谪仙故事既是人们在精神上超越自我、觊觎理想境界的方式,又是人们在感情上依赖神仙、体认神仙的途径。
注:
①《列仙传·瑕丘仲》。
②《魏书·释老志·寇谦之》。
③同样的记载也见于《南史·列传第六十五隐逸上》。
④《旧唐书·文苑列传下》。
⑤《全唐文》第373卷。
⑥《全唐文》第379卷。
⑦《全唐文》第349卷。
⑧《宋史·艺文志八》。
⑨《全唐诗》第381卷孟郊《吊卢殷》。
⑩《全唐诗》第550卷赵嘏《赠张濆榜头被驳落》。
{11}《全唐诗》第429卷白居易《酬吴七见寄》。
{12}《全唐诗》第683卷韩偓《自负》。
{13}《全唐诗》第511卷孟郊《偶题》。
{14}《全唐诗》第885卷。
{15}《太平广记》神仙四十八。
{16}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4。
{17}清·赵翼《陔馀从考》卷38“谪仙有四人”。
{18}分别见《太平广记》第37、42、45卷。
{19}元·李翀《日闻录》。
{20}《清史稿·志五十九·礼三》。
{21}《宋史·艺文志四》。
{22}《说郛》卷113《李林甫外传》。
{23}《太平广记》卷279·梦四。
{24}以上三人观点参见吕大吉《宗教学通论新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第56~57页。
{25}恩斯特·卡西尔《人论》(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第117页。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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