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就从图书馆说起。
凡到过美国的,无不羡慕他们的图书馆。种种方便之处,无须多说。这次我看到了司丹福大学的新图书馆,一切现代化,读者可高踞圆凳之上,在最好的灯光下舒服地阅读,装饰富丽堂皇,连陪去的美国教授都说“化钱太多”了。
但也有不方便处。例如,几家最老的大学往往编目有几种系统,杜威式、国会图书馆式之外,还有他们自创的更老的一式,因为哈佛等校创立之时,连美利坚合众国也未成立,更谈不上国会了。而电脑所收,往往限于最近几年的书。所以查书号也不容易。
有的把书库设在地下。进出已不甚方便,室内温度又往往太高——到了四五月间还在供暖。所以我一进去,一看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书,已经有点头晕,又加室温太高,往往过不多久就要赶紧逃上楼去,这时才更感新鲜空气之可贵。
书多也可以是一累。实际上,真正起作用的书并不太多。文集之类的新版本是值得注意的,但也并非都好;论著经得起时流冲刷者更是不多。这次去美,问起文学界的大书,至今受到称誉的仍是两本,即奥巴赫的《模仿论》(Erich Auerbach:Mimesis:The Representationof Reality in Western Literature)和寇底斯的《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E.R.Curtius:European Literature and the Latin MiddleAges),都是写成于四十年代而其英译本出版于五十年代的老书,在我们国内也是在五十年代就已有人读过了。当然,这两书虽然谈的是古旧题目,实则都在着力阐明现代文学的精神实质,这就非当时审查书稿的纳粹检查官所能看出的了。
因此不免有些感想:与其只求书多,不如精选若干好书,成立一些专业性的阅览室,室内空间要略大,座位也要安排得舒服些,例如有沙发,有立灯之类。要使图书馆有别于办公室,有一种闲适的气氛。
不料,人家有一着比我想的更妙。加州伯克里大学在大小图书馆若干个之外,另辟了一个莫里逊图书馆,布置得象俱乐部一样,几处长短沙发,还有一些孤零零的软椅,陈列的都是最新的文史杂志和画册,另有一个“诗人之角”,放了几十本新出诗集,此外还有一个角落,让人带着耳机听音乐。原来,这是专为“消遣性阅读”开辟的,门外就标着这样几个大字。好大胆的一着!好体贴人的一着!到头来,又是怎样造福于学术文化的一着!
美国究竟有多少专业图书馆?我不知道,但我从做研究生时候起,就心里向往两家,一家是华盛顿的福尔求(Folger)图书馆,以莎士比亚剧本善本多著称,另一家是加州圣马林诺镇的亨丁顿(Huntington)图书馆,以收藏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著作丰富出名。这一次不但看到了,而且登堂入室,一卷在手,玩之赏之,真是快事。
两家各有特点。福尔求是国会图书馆的紧邻,白色楼房,善本书库在地下,铁门又加大锁,宛似藏金之地。一道一道的门开了又关,终于在一处书架上看到了那七十八本莎士比亚全集的第一个对开本,即一六二三年出版的F<SSB,1,/SSB>!别国的图书馆,包括伦敦的英国图书馆和牛津的波特林图书馆,都只有几本此书,而福尔求独占了七十八本之多!多有什么好处?好在可以进行比较,发现异文,确定有无临时性的修改、删页,排出一个各本印刷先后的大体过程,等等。这在版本学者看来都是大事。本世纪中叶以来,由于欣曼等学者在福尔求图书馆里的长期研究,已对各种版本问题,提出了一个总结性的报告。我由一位主任陪同入内,不免拿下书来,查看纸张、油墨和纸上水印之类,发现这些F<SSB,1,/SSB>不仅在版本上是重要的,在印刷上也给人以视觉上的享受,纸张仍然白而厚实,油墨仍然鲜明,而且所用的字体也有古朴的美。装帧则是另一回事,绝大多数已非原装,而经后来收藏者改过了,红皮金字,过分富丽,只有一本所谓“文生”本(the Vincent Copy),即由当时承印此书的印刷店老板William Jaggard送给他的一个姓Vincent的朋友的一本,上有Jaggard的签名,仍然保持原有的装帧,简单朴素,反而更令人喜爱。
福尔求有一附设小戏院。我演讲的那天晚上,就由馆长请我看戏。这戏院内部陈设仿古,除了舞台不是所谓“裙形”(the apron stage)而仍是后来的画框式之外,一切都力求近似十六、七世纪的戏院,只能容观众二三百人,空气是亲切的。那晚演的是《仲夏夜之梦》,导演是英国人,演员也有经验,照例把那一度长了驴头的工匠包顿演得出色。看完戏,在五月夜晚的华盛顿的街头站着,看着从戏院里缓步走出来的男女观众,感到莎士比亚在现代西方生活里仍是一个重要的“存在”,他使人们仍然有梦幻般的夜晚,从而也就活跃了他们的想象力。
福尔求还有一个出版部,出了不少好书。这些书的素材从何而来?主要来自图书馆所组织的各种学术演讲和讨论班。许多有名的学者被邀请来到这里,担任这类活动的主讲人。馆内有食堂,学者可以就在里面吃午饭。食堂也可作讲演厅,有时候,他们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演讲。
它也有自己的修书工房。这房相当大,设备齐全,少量机器之外,满满一墙挂着榔头锥子等手工工具。只有一位师傅在里面,他是从波罗的海附近地方移居来此的,英语还说不好,但却很爱讲话。原来他出自装帧工的世家,父、兄都操此业。他对我说了半天东方的棉纸、宣纸的好处,在修书过程中都是极为有用的。他又让我看各种皮张,红蓝黄紫黑白等色都有,他摸着它们象是有一种特殊的愉快。这里面还有世代相传的工匠的骄傲,这在今天这个尽是平装书、纸面本的“机械复制”时代是十分可贵的。
亨丁顿的特色在于它是“三位一体”,既是图书馆,又是画廊,又是大花园。
还可以加上一点,它的近邻就是加州理工学院,而加理的建筑极为出色,例如密里根图书馆是一块拔地而起的黑色大理石,一条长长的厚板,而两旁是黄色的西班牙建筑,有着有拱门的长廊,后面则是小桥流水式的东方庭园,加上加州的阳光、蓝天和鲜花,在我所见过的十几所美国大学校园里是最使我倾心的了。
然而亨丁顿却另有胜景。图书馆本身是一种牧场式的平顶屋子,开朗,出进方便。围绕着它是一个一个互相联结而又各具特色的花园:玫瑰园,日本园,禅园,澳大利亚园,热带园,沙漠园,还有一个水莲池。其间有山坡,有溪流,有桥,有石路,小径,亭子,日本式建筑,大片大片的树林和草地。
带领我穿行其间的索普教授担任了二十多年的馆长,在他任内收购了许多善本书,然而他更得意的似乎是这些园子,走得气喘起来,却还不住地指点园林花木,说何者是他经营,何者是他授意,特别骄傲的是那个禅园和日本建筑,我看了也颇动心,因为那建筑何其象我在北京居住的日本式小屋——人人都说太破旧了,该搬进大楼去了,而我们夫妻两人则虽经一次火炉煤气的严重中毒而至今还在依恋的旧居!
当然,亨丁顿吸引四方学者的仍是书。原来以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著作为重点收藏对象,近年来扩大到了美国文学。
同福尔求一样,它对前来研究的人提供各种方便。我知道会在这里碰到许多想见的人,却没有料到能遇上包厄斯先生(Fredson Bo-wers)。
包厄斯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剧本的版本专家,学术刊物《版本研究》的主编,从四十年代后期起就是美国考据学者中的领袖人物。我自己那一代在英美留学的文学研究者迷于版本和考据,犹如当今这一代的留学生醉心于文学新理论一样,因此对于包厄斯的所编所著,是颇有接触的。我还以为他一定是个盛气凌人的学阀式人物,因为记得他对现代英国的莎剧考据大家格雷格(W.W.Greg)也曾挑剔过。
不料见到的是一个说话轻柔、脾气不错的老学者,现已年过八十,早从弗琴尼亚大学退休了,但还在搞研究,而且仍是搞考据,最近还发现亨丁顿所收藏的某一善本中错页的事。他告诉我这一点的时候,仍然又高兴,又得意。
我问他:“为什么你编的戴克(Dekker)全集里,只注版本异同,而一点不注内容呢?”
“啊,那个,”他笑了。“时间,完全是时间关系。你知道,生也有涯,知也无涯……”
接着他说:“这注内容的工作已经由我的一位学生承担起来了,他已经另出了内容详注,可以补充我所编的全集了。”
“当然,我也看过你替纳波柯夫的文学讲稿写的序言。这讲稿似乎就是你编集的。”
“不错。其实我也在福克纳的手稿上下过功夫。”
这就是说,他曾用考据莎士比亚的认真、细致的态度搞过现当代文学的研究,这一点是同格雷格等英国考据学者不一样的。
后来,我又在一次宴会上看到他,他的夫人——一位小说家——也来了。主人是十六世纪文学专家哈里特·司密斯教授(Halett Smi-th),诺顿英国文学选上卷中的十六世纪部分就是他编的。索普教授夫妇也在座。在这里我听到的主要是回忆:回忆他们当年在哈佛大学吉屈里其教授手下读书的情形,博士生考试的严格,问题的无奇不有,等等,也回忆他们同我在牛津的导师威尔逊教授的交情,对于他的博学和才华一一“世界上最有学问的文艺复兴研究者”——的赞叹,对于他的终未完成牛津英国文学史中莎士比亚卷的惋惜,等等。
包厄斯显得很健谈,词锋也越来越锐利了。
然而第二天,当我再去亨丁顿的时候,我发现他又在一间特设的玻璃小房里,用一架陈旧的小打字机在埋头工作。为了不让打字的声音吵了别人,这小房对外是隔音的。
我又羡慕这隔音小房,又觉得还有大千世界在呼唤着我……
王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