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作《史记》,第一百二十二卷是《酷吏列传》,专记那些能以严刑苛法办得奇难大案的名人。
前汉二百三十年,最数武帝刘彻当国的五十三年,出产这种酷吏多而又出类拔萃。他们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动不动吹胡子瞪眼,拍桌打板凳,属横眉立目“凶神恶煞式”;另一类是张汤、杜周这一路。
武帝刘彻即位之初,把大理改为廷尉,名字变了实际没变,仍是组成中央政府的“九卿”之一,国家的最高司法部门。这个衙门叫廷尉,它的长官也叫廷尉。
张汤做过多年的廷尉,以治“金屋藏娇”典故所指陈阿娇陈皇后埋桃木人诅咒人的“诬蛊案”;治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江都王刘非的谋反案,先后立了大功,升任位列最高官员“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他治狱的诀窍是,从形式到实质,一切按刘彻的好恶办事,可是又能做到教人难以公开指摘他什么。不知时下报刊上提到的所谓“玻璃小鞋”,是否也属张汤诀窍的超轻量级现代化发展形式?
杜周是张汤做廷尉时,由也是著名酷吏之一的南阳太守义纵推荐给他的。初到张汤手下做廷尉史。没过多久升为御史。出差巡视边远郡县,杀了不少人,办了不少陈年累月的积案,回长安奏报朝廷后得到武帝刘彻的赏识,这就又升了御史中丞。他和另一个“凶神恶煞式”酷吏减宣,替换着头尾干了十几年这项差事。
这一年,减宣从左内史被调去做右扶风。虽然同在京畿“三辅”之内,却有那么一小点儿“左迁”的意思。减宣老大的不自在。也不知怎么就恼恨上了手下一名叫成信的属官。成信吓得藏进了上林苑。减宣又下令让<SPS=1720>县令派吏卒追杀。成信和赶来追杀的吏卒格斗,吏卒射箭有一支误中了上林苑苑门。这可糟了!上林苑是皇帝的御园,射了上林苑苑门,是“大逆不道”要灭九族之罪。减宣知道在劫难逃,便自杀了。张汤老去减宣死,从此杜周成了酷吏中的顶儿尖儿。
杜周,南阳杜衍人,中等身量,表面看去未免有几分木讷,其实骨子里极有算计,深藏不露而已。
听说减宣自杀,他挨自轮到回家休沐,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自斟自酌喝了小半天闷酒。他思前想后,越琢磨越觉得还是张汤的路子安全保险,下半辈子还得牢牢笃定寸步不离这一条金光大道。
待到杜周做了廷尉,正赶上武帝刘彻肝火特旺。他今天传旨查办这一个,明天传旨查办那一个,按他的旨意关进“诏狱”的二千石以上大官儿,也经常过百。上行下效,各郡吏大府每年报上廷尉的案件,更是过千。
有些大案,一牵连要捉起几百人。小案也常是一牵连几十人。这样一来,那些年光是京师诏狱里关押的犯人,也常有十五、六万。
廷尉的属官细分有“正”、“监”、“平”等种种名目,他们见诏狱里常年关着这么多人,心里都很着急。可是杜周却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照样儿慢条斯理地细审每一宗案件。公说公有理他不管,婆说婆有理他也不管,他依旧不厌其烦地推敲来推敲去。一旦断定了刘彻是要整这个人,他就会马上变成十万火急,哪怕抽断一千条鞭子,也一定要屈打成招造出一定的借口来,赶快把这人除掉。如果看透了刘彻是想开脱那个人,那他就会哪怕派人到几千里外去找借口,一拖再拖求假证,也一定要找出某种所谓“冤状”,把这人开脱出来。
每到这时,杜周都要请一位过得心的心腹之交,到家和他开怀畅饮几杯,松弛一下绷得太紧的神经。不过做得旁证的第三者可从来不请,因为“心腹之交”也终究还隔着一层肚皮。
这天,杜周又请这种散心酒了。他这次请来的陪饮心腹,是一位级较高,爱开两句玩笑的人。席间,这位陪友悄声问他:
“你老兄的职责是为天下执法,可你不按‘三尺法’上规定的律令办事,光是一味投上头的颐指,长此,你也不怕人家嚼舌根子?”
杜周听了也不马上回答,抬眼把对方盯盯望了一阵子,这才抻神袍袖,正正冠,木讷的脸上似笑非笑地牵头一下,反问道:
“君不闻‘三尺法’又是怎么弄出来的?还不是前一个皇帝认为对的,著为律;后一个皇帝认为对的,疏为令,向来是一时一个价码,哪来的什么不可变易的‘三尺法’?诸事还是多讲点儿实在吧,活着不出事,死后管它去!”
武帝刘彻死后,昭帝刘弗陵即位。始元年号开初,杜周被调去做了一任督巡京畿三辅地区治安的执金吾。始元七年(公元前八十年),他秉承刘弗陵的旨意,捕杀了我国古代著名经济学家、御史大夫桑弘羊,又兼惩治刘彻的二任皇后卫子夫的娘家子弟“称上意”,这就也升任了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杜周这时便什么也不差于他的偶像张汤了。
杜周初到张汤手下当廷尉史,全部家当只是一匹劣马。到得后来,不但高高乎位列“三公”,还要加上一个源源乎家财巨万!有人写历史短文,写到此处曾作酸不溜的“打水诗”有道:
杜周,杜周,有何不周?
“都周!”“都周!”
谁不见时至今日,
步其后尘者有流!
结巴周昌
汉高帝刘邦做皇帝做到第十二个年头,觉得身体不行了,得及早安排一下后事。其实他早已有心废掉皇后吕雉给他生的太子刘盈,想另立戚夫人给他生的赵王刘如意为太子。
吕雉焦急地去找留侯张良求教。张良想了想说:
“商山里住有四位老人,人称商山四皓。今上皇帝曾想请他们出来没请动,太子若能设法把他们请来,陛下必会以为太子的社会影响已深,不得不打消原来的念头。”
难得刘盈总算千方百计把“商山四皓”请进了东宫。刘邦听说果然立即召见了“四皓”。他们告退时,刘邦把戚夫人叫出来,以目示意让他望了望“四皓”的背影,便是伤感地说:
“我本来是想改立你的儿子如意做太子的,现在看来不好办了。你给我跳个楚舞,我给你唱一支楚歌吧。”
戚夫人泪流满面地舞着。
刘邦苍凉地反复唱着: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融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
虽有<SPS=1264>缴,尚安所施!
戚夫人哭着舞着,伤心已极……
现在要说到的,正是这位戚夫人。这天,刘邦正把他这位心肝宝贝儿搂在怀里,由她一递一口地<SPS=1888>菜<SPS=1888>饭。御史大夫周昌一如往日趁刘邦得闲前来奏报国事,不巧刚刚撞个正着。周昌臊得回头就跑。刘邦跟脚追了上来。周昌不得已跪下伏地遮面,也不言语。刘邦追到,跨骑在周昌脖子上,自我解嘲地问道:
“周昌,你老实说,在你心目中,我是个怎样的皇帝?”
周昌也不隐讳,结结巴巴地说:
“在、在、在生活上,陛下是、是、是夏桀、殷纣王一流皇帝。”
刘邦自知有失检点,也没把周昌怎么样。回到饭桌上仔细想想,倒觉得他虽然正直得令上上下下打怵,可也挺可敬。
此后刘邦又召集大臣再议了一次改立太子事,许多人都不赞成,仍是周昌结巴得最激烈,他蹩得满脸通红地说:
“臣不能言,然臣期期以为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这句带“期期”声结巴语气的对话,是引的司马迁《史记》中的原文。
刘邦到底泄气了。在东偏殿偷听的皇后吕雉,等散朝追上周昌就直挺挺给他跪了下来,称谢说:
“若不是有你汾阴侯敢顶着,太子现在就不保了……”
刘邦从此不再提改立太子的事。可是他深知等他一闭眼,吕雉必放不过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如意。一天,他把周昌找了来,对他说:
“我得麻烦你一件事,请你为我去给赵王如意做丞相。”
周昌一听就哭了。忙又跪在地上,泪珠子巴达巴达滴了一地,伤心地说:
“我从家乡随、随陛下出来,陛下第、第、第一支队伍的第、第一名旗手,就是我。我、我、我为陛下南征北战,浑、浑、浑身是伤。陛下怎、怎么半路把、把、把我丢给诸侯了?”
这时刘邦也动了感情说:
“我知道这是委屈了你。可是我很担心我死后赵王如意的小命难保。你就一切看在我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的老脸上,勉为其难吧!”
就这样,君臣挥泪而别,周昌离开长安北上去做赵国丞相。不久刘邦死了,惠帝刘盈即位,吕雉做了太后。
吕雉先把戚夫人剃了光头,罚去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仰天悲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吕雉听说,又剁了她手脚,抠瞎她两眼,拿哑药灌了她,给她取了个浑号叫“人彘”,放到球场去示众。
接着就派了专使去召刘如意进京。
专使一次又一次来到赵国,一连三次都被周昌搪塞回去了。诡计多端的吕雉,第四次再派专使来,已是改为召周昌进京。周昌刚来到长安,她就又把刘如意诓到了。多亏惠帝刘盈得信在先,亲到灞上把弟弟接进自己宫中,让刘如意昼夜不离身边,吕雉才暂时没得机会下毒手。
过些时候,刘盈有点儿麻痹大意了。一天他早起出外练箭,如意年幼起不来早。哪想到吕雉就在这天早上,钻空子找到赵王如意。十来岁的孩子懂什么,一碗毒药便送了他的小命。
吕雉让惠帝刘盈看了“人彘”戚夫人,看了七窍流血的刘如意。刘盈号啕大哭一场,从此再不理朝政,只顾自己<SPS=2072>践自己,以求早死。
周昌听说这些情况,也称病再不上朝,三年后先死了。
又过些时候,惠帝刘盈也死了。
司马迁曾在《史记》里谈到:结巴周昌这个人,老实巴脚的。可是不只刘邦、吕雉打怵他,就连<SPS=1730>侯萧何、留侯张良也都遇事特别敬重他。这为什么呢?难道光是有周昌的忠心耿耿、正正直直,就能产生这样大的道德威慑力量?
苏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