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此书看作是《鲁迅与北京风土》的上溯,它仍是一本风土读物,讲的是市井坊巷,民生日用。比起前一本书来,跟北京的干系要略少些,时代的风貌也许更为突现些。作者在《后记》里这样声明:“这册《识小录》中所编入的文章,都是社会生活方面的,如提到专门学术的高度来谈,那是包括在经济史、交通史、民俗史、工艺史、营造史、园艺史、饮馔史的范畴的。”关于许多其实也是典制名物朝章国故的琐细探究,难得的却是它的笔致乃如此润泽,不让读者生干枯索漠之感。全书六十五个题目,每题用二三千字写成随笔小品模样,款款而谈,听之忘倦。
《海藏楼日记》的作者是光绪八年的福建解元,在他接着准备应会试的几年里,日记中每天记有写白折的功课,有时也写大卷。这是练习书法,为了争取把试卷写得“黑大光圆”。但是白折、大卷究是什么格式,有何异同?《识小录》中有《纸札》一题,写道:
参加殿试要写“大卷”,一种尺多高、四寸多阔,印有直行红格、宣纸裱的折迭多层的试卷。平常准备考试时,要练习写“白折子”,这就是“纸札”的一种。
不觉要惊叹作者蓄积的丰厚,是以能举重若轻,要言不烦。书中《祭祖》篇末有一段深识甘苦之言:“历史在剧烈地变化着,各种风俗习惯,也在剧烈地变化着。过去最普通的过年时祭祖的种种风俗习惯,当年穷乡僻壤妇孺皆知的东西,现在都变成非常陌生的了。现在和未来,读《红楼梦》时,真正难以理解的地方,其在斯乎?”我们看宝玉、麝月掂量着一块银子准备打发替晴雯瞧病的大夫马钱时,听到站在门口的老婆子说:“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便以为入耳分明,理会得一清二楚了。其实何尝思忖这个“夹”字,使用哪等工具,表示啥样动作?读过不知几遍《红楼梦》,只在见到这本《识小录》以后,方才憬然有悟:原来囫囵咽下大碗十锦元宵,却一个细馅也不曾品味出来。真指望有那么个博物馆,它陈列的不是几幅历史插图,而是一整个的活社会,我们这就可以看到夹锭子了:“一把剪口很短、剪柄很长很粗的大剪刀,一面的柄固定钉在一个大木案子上,另一长柄可张可合。夹剪银锭时,用左手拿银锭放在剪刀口上,右手扶剪柄,斜着欠身用屁股猛然向剪柄上一坐,便把银锭一剪为二了。”如果是这么般陈列出来的博物馆,对我们学习历史是怎样切实的帮助啊。《识小录》正是这等博物馆的一角落,流览了上面这段叙述,回想起《红楼梦》有关章节,这才不由得“哦”了一声。
这本《识小录》除给人以艺术的情趣和历史的知识之外,还显现了细心读书的仪范,譬如他指出《红楼梦》里这么一个破绽:
看芍药的时候,还是穿夹衣的季节,即便热一些,也还未到拿扇子的时候。清代故事,端午节才赐扇,《燕京岁时记》说,“内廷王公大臣,至端阳时,皆得恩赐葛纱及画扇。”而曹雪芹写湘云憨眠芍药圃时,却有一句:“手中的扇子在地下……”
从前读俞平伯先生的文章,指出宝玉喝汤时说的“好汤”当是“好烫”,疑“药官”这个名字恐是“<SPS=1483>官”,也是欢喜赞叹,深钦用心细密。这跟有人以荣宁世系比照曹氏宗族,遂认定雪芹还当有个叔父,名某字某,显属两种枝派,泾渭各别。作者名其书曰“识小”,包含着一些<SPS=0458>谦之意,我则以为这个“小”字也体味着“精微”,如果一目十行,但观大意,要好好鉴赏《红楼梦》这样的经典,恐怕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红楼识小录》,邓云乡著,山西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六月第一版,1.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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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