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ZERKONIG(圆舞曲之王)好一个“圆舞曲之王”!我在这里听了这“圆舞曲之王”的熟悉的曲子,但我没有余暇去欣赏在这古老建筑里翩翩起舞的华尔兹舞姿——因为我来去匆匆,还必须挤出时间去访问一个小小的机构——国家图书馆所属的IEMW(“维也纳国际世界语博物馆”)。
<IMG=AB85508601>
好不容易在一座古老的建筑物里转弯抹角才找到这家小小的“博物馆”——叫做博物馆可当之无愧,它收藏了世界上几乎所有人工语(一般对国际上使用的计划语言的称呼)或语际语(interlanguage,丹麦语言学家耶斯佩森创造的称呼)或国际辅助语(近年来在信息交换领域所用的称呼)的全部文献——Esperanto,Ido,Novial,Volapuk,Occidental-Interlingue,Interlingua,InteI等等,应有尽有,其中自然以Esperanto(我国通称“世界语”)的文献居多,单是书籍即达一万八千种。这是新任馆长华尔脱·胡伯(Walter Hube)博士告诉我的。胡伯博士说话说得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简直就是理想的一个学者馆长。
没有想到这闻名已久,三十年代便开始同它接触的“博物馆”,却也经历了一段痛苦的然而是光荣的历史。据说一九二七年世界语的创始人柴门霍夫(Dro.L.L.zamenhof)一个兄弟费历斯·柴门霍夫在一次国际年会上表示过,希望在世界语五十周年即一九三七年时建立一个国际图书馆。在场的奥地利宫廷参事史丹纳(H.Steiner)甚有同感,于是冲破重重困难,于一九二八年九月同维也纳国家图书馆协议设立这样一个机构。没有房子,就借用了从前的马厩;没有职员,就征募了业余的志愿者,直到三年后(一九三○)才正式迁入国家图书馆的“新堡”(Neue Burg)——从这时起,它才向世界各国搞人工语言的单位和个人征集资料。一九三八年随着奥地利的“合并”(Anschluss),纳粹查封了这个博物馆,史丹纳为此被“监护”(即囚禁)了三个月。主持馆务的韦伯(Gustav Weber)被拘禁后解往毛特豪申(Mauthausen)集中营,奥地利解放前几天被折磨至死。然而这个小小机构的图书资料却被善良的人们藏起来,据说连一张招贴画也没有损失!想不到连这个小小的学术机构,也逃脱不了希特勒匪帮黑手的摧残!
博物馆现在占五个大厅。两个大厅是世界语展品,还有专橱陈列其他各种人工(计划)语言的方案和文献;第三个大厅是诸“神”图像,收藏了柴门霍夫以及所有理想家们的图片;至于第四个大厅则是封闭的,里面收藏了几十年间国际辅助语(以世界语为最多)的期刊和盲人书刊;最后一个大厅是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各种索引卡片,很容易检索到你所需要的信息。那天我去访问时,还遇到了苏联人,芬兰人,法国人,丹麦人,……真是个国际性的信息“库”!
我很快便检索到我们中国在抗日战争前夜和抗日战争初期出版的对外宣传世界语刊物。我发现从《世界》和《中国怒吼》开始,所有的期刊几乎都被收藏(虽则期数不全)。我特别惊讶的是救亡时期和抗日初期我和我的同志们在南方城市(广州)编印的小刊物,也完好地保存着。我知道它们确曾向各国的善良的人们传递过我们民族解放运动的声音,然而这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可是我没想到居然能在纳粹蹂躏过的音乐之都里重新看到它们。我找到了编号为705.274-B.ESP.的《国际团结》(Internacia Solidareco),一九三七年一/二月号,这是我同朝鲜世界语同志安偶生Usan(即Elpin)合编的反映当时民族解放洪流的文化艺术刊物。如今他在那里?我不知道。但刊物却是见到了。当我发现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一九三六年一月)用打字机油印的小刊物《地狱》(L’infero)时,我简直目瞪口呆了。这个刊物是在极端恶劣的政治条件下,由地下组织的同志鼓励我们办的:此刻我找到的一期,有题作《血和泪的日历》一篇,记录了一二九(北平)以后的学生运动:十二号(广州),十六号(北平),十八和十九号(南京),二十号(上海),二十一号(武汉),二十四号(上海)。也有署名莫伟夫(莫柱孙,现在是地质师)写的一篇短文“中国学生运动的意义”。“血和泪”的艰难岁月重又展现在我眼前,这份小小的“通讯”,曾赢得世界上很多同情者,此刻则唤起了我深沉的记忆。很少的同志还健在,有些也许已到了海外,有些同志已经安息了,其中有牺牲于桂林(作为地下党广西省工委妇女部长)的罗文坤,她那时还不到二十岁,一个充满欢乐的热情姑娘,深夜里她总是乐呵呵地同我们几个男女青年人一起,编,写,印,寄这个刊物。我也找到《新阶段》(AI La Nova Etapo),副刊题为“关于中国民族解放斗争的国际报导杂志”——第六期(一九三八年三/四月)上面刊登了由日本辗转寄来的署名为O.Siroo的日本同志的文章:“我们要同中华民族并肩粉碎日本军国主义统治集团”。我
<IMG=BB85508801>
已经不记得那前后的经过了(“编者按”里简单地提了一下),但那文章的结尾说得多好啊:“可惜此刻日本人民的力量还不够壮大。然而我们相信它会壮大起来的。让我们——中日两国人民携起手来粉碎我们共同的敌人——喝血的军国主义侵略者罢!”我还发现了国际反侵略会(广东分会)出版的世界语杂志《正义》(Justeco),在第五期上有夏衍的《广州在轰炸中》全文,这是对日本侵略者一九三八年四月十日野蛮轰炸广州平民的有力控诉,我复印了一份,准备回国送给夏公做个纪念。
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二日,维也纳
多伦多
一到多伦多,我就嚷着要看“科学中心”(Science Centre)。看来这个城市甚是慷慨,花一大笔钱,依山傍水,建造了这么一个“科学中心”;据说自一九六九年创办以来,已经接纳了一千八百万以上的参观者——一千八百万,在人口“爆炸”的我国是个不大的数字,但在多伦多却颇可观了。这样,我的老家就扶老携幼全家总动员,拥着我上这个“中心”去了。中心的票价也很特别,成人四元,青年人(十三至十七岁)三元,儿童(十三岁以下)一元半——全家(不论几口)只售九元,老人(持有老年公民证senior citizen年在六十岁以上者)免费。一看我连白头发也没剩下几根时,守门的洋人便笑嘻嘻地问也不问就“让”我进去了。
这是一个以普及科学知识和传播科技新信息的“游乐场”。当然,对于我,不只是知识更新的媒介,它同时还是给我重温我的理工知识的课堂。我虽然在中学和大学都是学理工的,但是限于旧中国的条件,理化的许多实验都没有很好做过。然而近代科学的许多理论是建筑在精密的实验上的。没有实验,就没有近代意义的科学。列宁说马克思检验过人类一切文化遗产,这“检验”,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验证”,离不开实验。这个“科学中心”以有趣的程序和巨大的仪器,把很多有名的实验条件提供给参观者,让参观者自己去做,真可谓把科学知识交给群众了。我在这里做了流体压强的实验,也就是著名的托里拆利实验,在这里做,比我在中学时做的有趣多了,而且按照仪器规定,独自做完以后,仪器还有专门显示的仪表,告诉你实验所得数据。这个实验简单地说是用一根长约一米的一端封闭的玻璃管,灌满水银(这在实验装置中已经装好了),将开口封闭(这装置只要一掀电钮就行)后,把管倒置在水银槽中(这也用不着你自己动手,只须按电钮就出现这典型的动作),这时就看到管中水银开始下降,直到管内水银面比管外水银面高出七百六十毫米时为止——如果掀动电钮,把玻璃管斜放一个角度,两个水银面之差仍为九百六十毫米。这是做气压计的基本原理——此时,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在物理实验室中的情景,不过那时全用手工操作一些简陋的玻璃管,这里则是利用很周全而且一般学过初级物理的人都懂得的机械、电子装置,既简易,又有趣,往往留下很深的印象。
在物理馆徘徊了好久,做了好几个少年时做过或未做过的实验,(后来在技术馆中还做了造纸的实验:居然做出湿漉漉的一小张手造纸来)。同时看到不少异国少年在那里兴致勃勃地一个接一个地做,也有教师同往的,也有家长同往的。我虽舍不得走开,却也不得不走马看花了。
这个中心今年夏天新开辟了“作为年轻机器(人)的艺术家”展览,这里的机器人居然能画画!天呵,这叫什么画!?“难道这叫做艺术么?艺术家的活动到那里结束而机器人从那里开始呢?机器真能有创造力吗?”说明书用这样诱人的词句吸引观众。这样,我进了电子馆。全是电子计算机。各种各样用途的电子计算机!老人,年轻人,小孩都在这里拨弄电子计算机。一只电子计算机屏幕正在显示汉字,它吸引了我——一个金发小女孩在那里玩弄着。一按电钮,一个汉字出来了:“海”,这个汉字下面出现了五个英文单词,标上了1,2,3,4,5这五个号码。这时,玩者按一个号码,如果按的这个号码后面恰巧就是sea字(“海”的英文等义词),那么,屏幕就只剩下中文的“海”和英文的“sea”,等于告诉你,这你“猜”对了——或者说,你“识得”这个字了。如果按的号码不对,给出的英文字不是“海”的意思时,那只有这个号码在那里闪动,这就告诉你,你不识得这个汉字,你错了。我帮那小女孩玩了十几个字,当然我都“猜”对了,她照我的“指令”按动号码,当然得到了相应的等义词——她也“猜”对了,她觉得中国字很好玩,“象一幅画”,她说。
我这时神驰国内——如果我们也有这么一个软件,让电子计算机给出汉字的带声调的汉语拼音,例如“海”字给出“hǎi”,或者反过来,在电子计算机上按一个“hǎi”字,屏幕上显示出
海 醢 胲
三个汉字时,该多么有趣,多么有启发呀。这就自然而然联想到日本佳能(Canon)公司的“电子汉字字典”(CA2000K)。这个小小的装置,收了二千一百一十一个汉字,包括五千零四个熟语。比方你按了部首“亻”,按二画,就给出了“人”字。如果你命令它按“笔顺”写,它就会写出“丿”“人”来。如果你命令它给出日语读音,它就给出“ひと”和“ジ”两个读音来。如果你再命令它给出“熟语”,于是出现了
人家 人口 人工 人生 人道 人民
人名 人命 人形 人间 人数 人质
人手等等“词”来——其中“人形”是日本语,意为“玩偶”。
到最后,机器说“……?”这就是没有了。<IMG=CA85509101>
这样想着想着,就把“科学中心”走了一遍:花了三个小时,还没仔细看呢,只好在回家的路上吟味说明书末尾的几句话:
“对不起……我们在变动着!
十五年前科学中心开门时,以崭新的设计和简易的方法传播科学知识,立即使社会公众着了迷,也使博物馆世界目瞪口呆。
随后我们无时不在变着。今年呢?……
一九八四年九月全新的技术馆将要开幕,
机器人,电子计算机,电桥……科学的新观念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方式。”
科学的新观念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难道不是这样吗?
一九八四年八月四日
旅行纪事
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