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又译《顽童流浪记》)出版已经整整一百年了。《哈克贝里·芬》于一八八四年写成,一八八五年二月在美国出版,在全书出版前曾由英国出版过。一八八四年及一八八五年当时美国有名的《世纪杂志》也曾选登了一些章节;虽然编辑对马克·吐温行文粗俗鄙野处作了不少删改,这个杂志的众多清教徒读者,还是愤怒抗议该刊不应发表哈克贝里·芬这样的故事。但是时至今日我们早已听不到这一貌似强大的抗议之声了,而书中呼之欲出的哈克和黑人吉姆的形象,却至今仍活跃于美国及世界各地读者的记忆之中。在我国,这书有两个译本,解放后就发行到六版之多,足见马克·吐温所写的这个顽童故事,在我国也是受到极大欢迎的。一八九四年美国评论家布兰达·马修斯给这部书作了评价,说《哈克贝里·芬》是马克·吐温作品中最优秀的一部,“有最深邃的洞察力和最广泛的感染力……它是对一代文化的精确得惊人的写照。”最近美国文学家诺曼·梅勒撰文纪念此书时,也深情地把顽童的价值比之于同时代的托尔斯泰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一八七三——一八七七)和梅维尔的《白鲸》(一八五一);这两本书在问世时都受到封建势力毁谤,《哈克贝里·芬》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最初只能在英国出版,然后才在美国由马克·吐温自己设立的查尔斯·韦伯斯特出版公司印行。这是这家公司出版的第一本书,一炮打响,初版三万册顷刻售罄,两个月内又重印了多次,比马克·吐温以前出版的几本书销路都大。《哈克贝里·芬》之所以在美国受到清教徒的攻击,语言粗俗固然是一大原因,最重要的是书中所宣扬的白人同情黑人的态度。可是这部小说经受了一个世纪的考验,确是马克·吐温的不朽之作,仍是青少年读物中的畅销书,它的无上价值是无可否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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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长篇小说在发表五十年后,获得诗人T·S·艾略特和小说家海明威的赞扬;前者认为这一顽童的形象完全发挥了马克·吐温的奇才,后者则在《非洲的青山》(一九三五)中说,“现代美国文学可说源自马克·吐温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一书……这也是美国文坛的最佳作品,连爱默生、霍桑、梭罗、亨利·詹姆斯和史蒂芬·葛兰似乎都望尘莫及。美国的全部写作艺术都来自这本书,在它之前既无先例,在它之后亦未见有超越者。”海明威对别人的作品能作这样高的评价,尚为第一次。
但也有人怀疑海明威这种说法无非暗示象马克·吐温如此举世无双的技巧,只有海明威才能做到,而且有过之无不及。不管怎样,由于海明威的推崇,读书界不得不重新审读这一文学杰作。据诺曼·梅勒的回忆,他童时曾读马克·吐温的另一巨构《汤姆·索亚历险记》(一八七六),觉得并不出色。而后又读《哈克贝里·芬》又感到不易理解;但是哈克贝里·芬的形象压倒了汤姆·索亚,因此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长大后,几乎所有教美国文学的老师都推崇马克·吐温,并以《哈克贝里·芬》这部杰作,作为典范。这才引起梅勒重行阅读这个故事的兴趣,而且读得爱不释手,终于象海明威那样于崇拜之余,,一力模仿马克·吐温创作的气质。
梅勒在《纽约时报书评周刊》中说,他大概是天下千万个爱读这一顽童故事的人中之一,但他还是要说《哈克贝里·芬》的确是部非同凡响的好书;重读之后,更觉得这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别人也许会指责它的种种短处,诸如文体过于直率,情节曲折到失掉平衡,风格粗犷,幽默有时近乎低级趣味等等。但这些又怕什么呢?它毕竟是部佳作,读了令人兴奋不止。而且今天重读不仅不觉得它过时,反而觉得它非常合乎现代读者的脾胃。他在写这篇评文时说他一点不感到它是一世纪前的古典作品,情绪之激动好象正在阅读一部刚付排印的新作。他记得五十年代初读詹姆斯·琼斯的第一部小说《从这里到永恒》(一九五一),威廉·斯泰伦的《躺在黑暗中》(一九五一),以后又读了约塞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一九六一)和约翰·欧文的《卡泼眼中的世界》(一九七六)等等都是一举成名的畅销之作,其长处在于不断使读者妙趣横生,使同行小说家又惊又喜,又欣赏又妒嫉,想挑毛病又觉得情绪高涨而不忍指责。这些都是后来居上的处女作,不论作者是敌是友,总之公认是些才气横溢的新进者。这就是他重读《哈克贝里·芬》的感觉。他不断抗拒小说内容的文字,但最后不得不拜倒在马克·吐温的脚下。他感到不是在念百年前老作家的经典作品,而是在读一位三十岁或三十五岁后一代作家的新作。这是马克·吐温特别吸引读者的地方。
一般评论家在评论经典作品时,往往省略了作者的历史背景及传记材料,可是提到马克·吐温似乎总有说不尽的意义可以发掘和讨论。马克·吐温一八三五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一个破落法官家庭里,他本来的姓名是赛缪尔·郎·克列门斯,马克·吐温是他袭用密西西比河上一位船长所用的笔名。他十二岁时便在当地报纸印刷厂作徒工,以后又飘流在密西西比河上,学会了航行船只的本领,还参加了美国人民到西部去寻觅金矿的长途跋涉。就在当学徒时,他利用业余时间学得文化知识,并开始写幽默小品,作文学艺徒。此后在他近六十年的写作生涯中,总在南北东西浪迹江湖,广游欧美大陆和澳大利亚、亚洲及非洲等地,多次在中欧卜居;因此汲取了超乎常人的丰富知识,充作他作品的素材。一八六九年出版的《傻子海外旅行记》,使他在国际上赢得了空前的盛誉。于是马克·吐温这一讽刺幽默作家的笔名,盖过了他的真姓名。他在美国及世界各地一面举行讲故事会,一面不辍写作,直到一九一○年他病逝于美国东部康涅狄克州家中,他始终没有放下过那支生花之笔。他用他的笔在中年时使他发了财,也用笔挽救了他晚年代人受过的破产,他是还清了他的欠债后十二年才去世的。出殡之日,纽约万人空巷,来吊唁美国人所引以自豪的这位大作家。他的《自传》极富精彩的文学素材,足供后世的大作家如海明威和他许多同时代人从不同角度来摹拟和发挥。很难说海明威的《尼克·亚当姆斯故事集》不是受了马克·吐温的影响才写成的。
这一世纪来,除了已述的海明威之外,美国一些重要小说家如辛克莱·刘易斯、杜斯·帕索斯和史坦培克等也都承认在写作中受到哈克贝里·芬这一形象的启发。特别是福克纳,这位南方作家也喜欢在密西西比河一带的沼泽地里寻找癫狂人物来作为他小说的主人公。即使从晚近的冯尼格和约塞甫·海勒作品的风格中,也可以窥测到类似马克·吐温的讽刺手法。至于索尔·贝娄的成名作《奥吉·马奇历险记》,更脱不了顽童历险记事的影子。此外,塞林杰的《麦田守望者》多处出现哈克贝里·芬的模子。马克·吐温在美国南北战争之前浪迹密西西比河一带偏僻小村的行踪,甚至吸引了好莱坞的生意眼,在许多影片中不难找到哈克贝里·芬和他这一类型的顽童和英雄。
作家要体验流浪者的行止无定和美国农村生活的滋味,决不是搭乘木筏随着大河奔流而下就能获得的,更重要的是作者的创作欲和禀赋。有了哈克贝里·芬的先例,这一代的青年作家不得不摆脱舒适的现代化生活,远离城市去追索新的题材,即使如此,马克·吐温的顽童甚至比唐·吉诃德式的诙谐对当代作家和读者来说,其影响更为深远。诺曼·梅勒以一个重读《哈克贝里·芬》的读者身份来评述此书,认为一般人都对长篇小说舍旧取新,似乎阅读当前的畅销书总比读一世纪前的小说值得化时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也不在例外。而要把马克·吐温来比拟美国当代小说家,期望他的顽童仍能激动人心,只要看马克·吐温之不顾后世对他的评价,倾全力于描绘密西西比河上的风险,实是至今无人能望其项背的。他通过一个白人和一个黑人的少年逃亡者,在惊涛骇浪中共命运,可说把天下读者埋藏心底的同情心,都宣泄无遗;怪不得一世纪来多少读者向往于马克·吐温的著作,而且叹为观止。
最后,对美国人来说,这黑白人种之间的缠绵情愫,又恨又爱的故事,至此也是写尽说绝。试想当年谁也不敢公开接触黑白人种问题之时,马克·吐温居然敢于披心沥血把它陈列于读者的眼前,他若无强烈的同情心和巨大的毅力是决不会写出来的。多少美国人既要享受民主,又想把黑人的民族问题作为榨取财富的基石,永埋地下;也只有马克·吐温才以哈克贝里·芬与吉姆的友谊,揭露了美国黑人民族问题的真谛。马克·吐温在创造这两个少年形象时,无疑在他的心里是孕育着这个命题的,即把人间真正的民主意义,编织到他小说的构思中去。他作为一个具有良知的新闻记者和非凡想象力的作家,善于处理这个命题。而且经过故事中的反复辩证,诱发,文章每到紧要关头,总使读者叹气着急,而非跟从作者之笔又哭又笑,情绪获得发泄而后快。马克·吐温经住了一个世纪的考验,终于满足了全世界读者,写出了一个人类理想的前景,这是《哈克贝里·芬》一书的不朽之所在。
一九八五年二月
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