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犯过错误,现在准备改正错误”,《书信选集》的读者不知其详,猜想它大约在冯友兰“十月五日来函”中是有一个交待的吧。“不必急于求效,可以慢慢地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这是平实精当的意见。可是措语坦率,接受它需要些儿基础——在相知有素的听来,会感到它包涵了恳切的情意;不然,读到“若果”,已意味信任不足,再责以“老实”,更觉得刺耳,未免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冯友兰先生的新著《三松堂自序》中写他接读这封复信时的情形道:“心中有一点反感,我当时想,什么是老实态度,我有什么不老实。”冯先生“当时想”的,要等过了三十几年,才如实写到书中,这就帮助读者回过味来:真的,“不必急于求效,可以慢慢地改”,只能这样子来啊。
冯先生说他这本新著,“忆往思,述旧闻,怀古人,望来者。……非一书之序,乃余以前著作之总序也。”冯先生已是九十高年,治哲学的旅程逾六十年。冯先生说:这是“一个长期的旅程。这个旅程充满了希望和失望,成功和失败,被人理解和被人误解,有时居然受到赞扬和往往受到谴责。”如今矜平躁释,恩仇一笑,我们听他娓娓而道,仿佛有点豆棚瓜架的情趣,感情荡漾,却只是微波涟漪,觅得了研读冯先生哲学著作的梯航。如果在哲学观点上跟冯先生不同,读了此书,大概也会获致理解和同情的平静,所谓“哀矜而勿喜”,从而产生一种自由探讨的良好气氛。
冯先生九十年的生涯自然也是一篇大文字,是笼括在这部“以前著作之总序”下面的,所以此书还有助于人们去了解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社会,这样一代学者。在“忆往思,述旧闻,怀古人”中间,我们读到好些感情浓挚的小故事,例如记光绪二十七年张百熙以刑部尚书充管学大臣后,马上奏请以冀州知州吴汝纶为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一事时说:
“张百熙当了管学大臣以后,亲自到吴汝纶家里去请他出来,吴汝纶都不见。有一天,张百熙在大清早上,穿着管学大臣的公服,站在吴汝纶的卧房门外,(有的说是跪在房门外,)等吴汝纶起床相见。吴汝纶只好答应他的邀请,但是附带了一个条件,就是他要先到日本去考察几个月,回来后才能到任。张百熙答应了这个条件。”
此事也见于《清史稿》列传二百三十,大概是可信的。只是《清史稿》记之甚略,而且写得不连贯、不生动。读《自序》重述,印象深多了。冯先生说:“当时我们学生听了,也都很感动。感动的是,一方面,张百熙礼贤下士,为学校聘请名师的精神;一方面,吴汝纶对于职务负责,认真学习的精神。”张百熙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湮没不彰。由于清末国势不振,政治腐败,提到他是当朝大臣,恐怕还不免分受谤<SPS=1626>。但是,看来即使在这些当时的大臣中间,也还是很有几个人曾经尽力而为,做过有益于天下后世的事。正因为他们所处环境恶劣,这些努力加倍的艰难。历史文化的层积,自有不绝如缕的前贤往哲在。冯先生有诗说:“智山慧海传真火,愿随前薪作后薪”,正是追诵前辈的嘉言懿行,令人兴发如何才能无愧于父祖之念。《自序》中的联翩怀忆,使此书的可读性大为增强,使它又有兴味,又有教益。
冯先生在哲学问题上,“犯过错误”,“准备改正”,践履如何,这部《自序》是一份总结性的答卷。其中有所申辩,有所保留。我欣赏这个态度,认为这正是可贵的“老实态度”。只是有些申辩来得迟了些,例如对一九五七年和一九五八年陈伯达所加给的两次批评的“申辩”。自然也可说这种迟延正是对历史面貌的曲折反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二十多年的抑郁!现在可以想见冯先生心情的舒坦宁静了。为了探求真理、发扬学术,但愿人们都能长此保持那样的舒坦和宁静。
(《三松堂自序》,冯友兰著,三联书店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第一版,1.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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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