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四人帮”后不久,郑州梁平甫同志就将他珍藏的一本《中国文学批评》送给我。我感谢他的盛意,但并没有因此想到重印之类的事。我只想到仿佛有谁曾向我问过这本书,说是想研究方回的《瀛奎律髓》,而我父亲这本书是很推崇《瀛奎律髓》的。但究竟是谁说这话的,已经想不起来,只好算了。毕奂午教授,程千帆教授,吾师王气中教授,差不多同一时候相继告诉我学术界需要重印此书,督促我应该促成重印的实现。特别是毕奂午教授详细告诉我,他青年时代从这本书受益极大,从此愿为我父亲的私淑弟子,尽管从未见过一次面,通过一次信,至今五十年后还能凭记忆说出全书的大要和精华所在。我为师友们的盛意所感动。我又接触到一件事:一位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很有成就的中年学者,评论解放前出版的几本中国文学批评史,提到《中国文学批评》时,把我父亲的名字都弄错了,原来他一直没有见过这本书,只从别人文章称述中知道,是那文章先把我父亲的名字弄错的。正好我了解到三联书店的任务中有“文化积累”一项,我便把学术界的这些信息传递给三联书店编辑部,他们迅速做出反应,决定重印此书,事情就这样成了。
为了重印,我将全书校读一遍之后,解决了我多年没有弄清的一个问题:书名为什么不叫作《中国文学批评史》呢?我一直以为,它实在就是一本中国文学批评史,无非限于那一套《中国文艺丛书》的“合之则为文学大纲,分之则为文体专论”的旨趣,在书名上不标出“史”的字样罢。这回才发现并非如此。书中的导言明明说:“我这本书,……大致是以史线索为经,以横推各家的义蕴为纬。”卷下第四十三节又说:“本书的目的,是要从批评学方面,讨论各家的批评原理。”可见“史的线索”仅仅是一个线索,理论上的探讨才是此书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是达到了的。
全书三卷四十五节所论及的批评家(元的一部书也算一家)只有五六十家,作为中国文学批评史这当然太少。但是,它本来不是追求史的全面,而只是选择最有影响最有特色的批评家来研究。此中第四十五节说:“近代的文学批评,我们最应该注意的,就是那些标新立异的见解,其余的颠倒唐、宋,翻复元、明,都是‘朝华已披’了。”别择之严,可见一斑。惟其如此,才能够集中力量于义蕴的推阐。第三十三节《<瀛奎律髓>所说的“高格”》和第四十二节《清初“清真雅正”的标准和方望溪的“义法论”》,是最长的两节,都在一万字以上。其次是第六节《孔门的诗教》,第三十五节《宋濂论“摹仿”和高<SPS=0543>的“别体制审音律”》,第三十六节《李东阳所谈的“格调”和前后七子所醉心的“才”》,第四十一节《王渔洋“取性情归之神韵”》,第四十三节《随园风月中的“性灵”》,都在五千字以上。这些都充分表现了“横推义蕴”的功夫,能把古代批评家言之未尽的东西,极力推阐,发挥无遗,而且用的是这一家自己的术语范畴,循的是这一家自己的门庭蹊径,不是拿着某种现成的横式框架,把古人剪裁了往里面填。也有几节很短,只有一千字左右,这些往往是原来的材料就很少,但是很有影响,专门论它,这已经就是尽力推阐了。例如第八节《司马相如论赋家之心》,虽只一千字,但所讨论的司马相如之论,不过是《西京杂记》所记的几句话,五十字而已。又如第二十六节《晏殊对于富贵风趣的批评》,虽只一千五百字,但所讨论的晏殊之论,只见于《青箱杂记》的一条短短的笔记,和《归田录》的更短的一条,两条加起来也只有二百多字。
相反的情况是,材料很多,却并未全面加以推阐,只突出其中的某一点。例如《文心雕龙》之大,全面地推阐起来,可以写出比原书大几十倍的书,而本书第十七节《发挥“文德”之伟大是刘勰的大功》只有二千五百字。这里明明说:“《文心雕龙》,是文学批评界唯一的大法典了。”“他的规模,真是大不可言。”可见丝毫没有小看的意思,其所以只指出“文德”二字来,则是因为“‘文德’之说,可以做他的总代表。其他的小美点,本也一时说不尽”的缘故。
本书各节的标题,差不多都是这样,“立片言以居要”的。于扬雄,突出其“文章法度”。于《文赋》,突出其“文心的修养”。于《文选》,突出其“时义”。于《诗品》,突出其“单刀直入”。于韩愈,突出“蓄道德而后能文章”。于西昆,突出“寓意深妙,清峭感怆”。于《瀛奎律髓》,突出“高格”。于宋濂,突出其“摹仿”论。于高<SPS=0543>,突出“别体制审音律”。于王夫之,突出“兴观群怨”。……所有这些,都是透彻了解其全部义蕴,才知道精要在何处,才敢于立片言以概括其千言万语,同样是推阐功夫的结果。
如上所述,这本书似乎只是一篇一篇单独的“批评家研究”,按时间先后排列为一集,同“文学批评史”毫无关系的了。似乎我先前认为它不过是书名上省去了一个“史”字,以及论者提到解放前出版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时常常把它包括在内,都是毫无根据的了。这又不然。通观全书,读者自然会有一种历史的连贯和发展之感。
例如,第七节指出:古代文学观念,重义不重文,这种文学观念后来时时回光返照。以下许多节里,经常举出事实证明这一点。第七节结尾处即指出:“三百篇”以后,骚赋代兴,靡丽的文辞,代替了简质的古诗,而扬雄、司马迁等还要拿简质的古诗作法,和“温柔敦厚”的诗教,来衡量后来的辞赋。第八节接着指出:尽管批评家牢守古义,文学家却不能不随着时代变化,开辟文学自己的领土,表现出美的价值。司马相如等赋家的努力,汉赋的价值,还是在于“极靡丽之辞”。第十节指出:古代把文学不看作独立的艺术,而看作有用的东西,看作道德和政治的附属品,以立言为立德立功的附庸,扬雄就是抱守这种古义的健将。第十九节又指出:王通的删诗,也是古义的回光返照,“我们要知道这种回光返照的势力,在我国文学潮流中,是不断的表演出来,差不多可以说是我国文学批评史的干线。”第二十二节指出:白居易高标“讽喻”,以“四始六义”为归宿,偶然作了违背“四始六义”的《长恨歌》《琵琶行》,反而见重于时,也因此见谤于人,同一作家身上,集中表现出一种矛盾运动的规律:“文学批评时时回反古义,和文学本身时时要轶出古义之外,这两个轮子是在那儿平头并进的。”这就是通过对于各个时代的批评家的研究,对于各个时代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的关系的研究,揭示出贯彻首尾的规律性的东西。
读者更深刻的印象,恐怕还是在于,本书经常指出,某一文学观念是某一批评家首先提出的,某一批评家的理论比他的前辈多了些什么,更新了什么,丰富了什么,例如,文学的自觉的问题上,第十节指出:古人并不把著书作文章当作了不得的事,更不是什么不朽的事。扬雄虽严守古义,但文学本身可以不朽这种不合古义的观念,却是首创于扬雄。桓谭进一步说:“文”的不朽性远胜于“道”。第十一节指出:王充又进一步,认为道德事功还要借文学而增重,世间一切没有比文学更重要;创作的天才高于笃实的学者。第十五节指出:萧统第一个把文学当作欣赏玩悦的对象,而不是道德事功上实用的东西。又如,文体流变问题上,第十二节指出:古人于文章分体,不拘形貌;曹丕《典论·论文》才开始据文章形貌,分为奏议、书论、铭诔、诗赋等类。第十五节指出:挚虞的《文章流别》区分文体,好象一切以最初的形体为标准,他的批评也多半是古而非今。任<SPS=0487>的《文章缘起》又是断自秦、汉以后。萧统的《文选》,则是指出“时义”的原则,既知源头,又知流变,本末兼赅。又如,文学批评的适用范围,第十七节指出:萧统《文选》不收经史诸子,而刘勰《文心雕龙》深探经史诸子的立言条理,这就是后者超过前者的地方。又如,新的文学观念的提出,第十二节指出:曹丕说的“诗赋欲丽”,大变古代批评的律令。第十八节指出:钟嵘《诗品》最大的贡献,在于指明诗是吟咏性情,又指明诗是出于各人的遭际,这是两个有根本意义的观念。又如,推前人已发之端,第二十节指出:欧阳修尊韩愈而更进于韩愈,韩愈论文还谈规律,欧阳修则完全不谈文章技术,根本上就是以文章为末务。又如,补前人未到之处,第三十三节指出:江西诗派理论奠定于吕居仁,但吕居仁不曾讲到“格高”;方回才注意“格高”,颇与钟嵘《诗品》中的“风力”相当。又如,发前人未发之秘,第三十六节指出:严羽和高<SPS=0543>都说学诗者要能在古人诗面前,掩去作者姓名,猜出作者是谁,但不曾详细说明用什么方法猜。李东阳才说出是从“声音格调”上去猜;“格调”似有定法而亦无定法,这也就是严羽所说的玲珑透彻的“妙悟”。又如文学楷模的树立,第三十七节指出:茅坤和归有光论文的宗旨是远尊司马迁而近爱欧阳修,这种态度影响很大,后来的古文家都隐隐中奉此为归宿。又如,对盛唐诗风的认识上,第四十一节指出:自严羽以来,高<SPS=0543>、李东阳、明七子、钱谦益互相之间虽有分歧,论诗推尊盛唐则一,但是盛唐特点何在,他们都没有说出究竟的道理;只有王士祯才指出,盛唐的空前绝后,在于王维、孟浩然的清澄华妙,而不在于李白、杜甫,李杜是牢笼今古的大家,本不可以时代限。所有这些,给读者以这样一种发展的认识:每个批评家的出现,都给文学批评的总宝库中增加一份新的财富,同时也总还留下未竟之义,有待于后代批评家用更新的东西去补足,去更新。而后代的批评家,又总是从前辈已到达之点继续前进。
本书还注意批评家之间异同的比较。例如,第十八节指出:《文心雕龙》体大思精,虽有针对当时的话,但不是单刀直入的说法;同时的钟嵘《诗品》,才是单刀直入,开唐、宋以后论诗的风气。又如第二十二节指出:唐元和中韩愈和白居易同是复古,但韩主<SPS=0224>涩,白主平易;韩是“文人心气上的复古”,白是“文学作用上的复古”;韩诗“雅颂铺叙之意多,而风人的讽喻之意少”(见第二十一节),白之论诗“又似乎只知道国风,不知道雅颂”,他作诗却又并不严守自己的标准。又如,第三十六节指出:李东阳不高语唐以上,不主张摹拟;七子力攻东阳之软滑,高语秦汉,主张摹拟;但是,论诗重“格调”,多注意于声容体制,少注意于神理意脉,则是从高<SPS=0543>、李东阳以至前后七子这些明代批评家所共同的。又如,第三十七节指出:唐顺之和茅坤是同时同道的古文家,茅坤还时时称述顺之之言。但唐顺之《文编》所选录,自周至宋,包括诸子,不专于儒家;茅坤的《唐宋八大家文钞》,则不录唐以上文,又专以合于儒家宗旨为标准。这些异同的比较,又给读者以横向联系的认识。
文学批评史首先是文学批评本身的历史。中国历代文学批评家的理论观点之间的纵的和横的历史联系,是客观存在的。只要对于各家义蕴作了充分的推阐,就有可能把这些历史联系揭示出来,本书之所以不以史名而能使读者有读史之感的原因在此。这种史的性质当然还不完全,因为文学批评本身而外,还有文学创作、其他姊妹艺术、其他文化部门、其他意识形态、其他上层建筑等等复杂因素影响着它的历史发展,尤其还有经济基础从最底层决定着它的历史发展。只有把文学批评本身的历史放在这一切复杂的联系中来考察,才是完全意义上的史。但是,首先弄清楚文学批评本身的历史,而不是用它的外部诸关系的历史来代替它本身的历史,总归是切实有益的。
这里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不能回避:本书既是以推阐各家义蕴为主,那么推阐得怎样呢?科学不科学呢?本书出版于全国解放前十五年,书中的观点方法显然不是马克思主义的,那么今天重印出来的意义何在呢?在这个问题上,主张此书重印的几位师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们对此书有一个评价:此书不以材料胜,而以见解胜,以内行胜。我在这次校读中,深感这个评价的中肯。此中对《瀛奎律髓》的推崇,当然最是独创之见。此外,如以《左传》为诗本事之始;以“六义”中之“兴”为和平之音,欢愉之辞;为晏殊的富贵风趣论特立一节;对西昆派的好评;对李东阳的称许;对王士祯的“神韵”论的肯定:诸如此类,都不是其他同类论著中容易找到的。通观全书,每一论断都是从自己的心得中来,即使论点并非他人所无,体会和论证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不是人云亦云的。至于内行,最主要的是研究文学批评而对于文学本身的内行。导言有云:“至于我们现在把一个国家古往今来的文学批评,拿来做整个的研究,其目的在于使人借这些批评而认识一国文学的真面。批评和文学本身是一贯的,看这一国文人所讲究所爱憎所推敲的是些什么,比较起来,就读这一国的文学作品,似乎容易认识这一点。”文学批评是为文学本身服务的,文学批评史的研究也应该为文学史的研究服务,这一点可惜并不是文学批评史家们经常记住的。其实,根据“文学与批评一贯”的原则,也只有对一国文学本身是内行,然后对这一国的文学批评,方能是内行。书中关于中国古典文学本身,常有精到之言。例如,第二十节论梁、陈文风之弊,不在艳丽,而在没有气势和风骨,惟有徐陵、庚信以清俊之气,下开初唐四杰;四杰只能清俊,陈子昂、张说始能高大雄浑;至李、杜、韩、柳而光焰万丈了。读者有了这个认识,再读杜甫的《戏为六绝句》,就能够掌握它的最主要的精神。又如,第二十五节说:“知道西昆家以‘寓意深妙,清峭感怆’为欣赏之点,就可以知道李义山所以能够走进老杜之藩篱的缘故。”自宋人诗话(《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引《蔡宽夫诗话》)记载王安石的话“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惟义山一人而已”以来,论者对于李商隐和杜甫之间有怎样的继承和关系有各种评论。这里指出“寓意深妙,清峭感怆”作为关键,读者拿这个观点去看李商隐诗中王安石最欣赏的“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等句,便别有会心,而不致误入“杜套”“杜样”。其他,如第三十节论欧阳修、王安石、梅圣愈、苏轼等人的诗风与黄庭坚诗风的异同;又如同节论黄庭坚诗风的冷艳的芬芳,陈师道诗风的精巧在骨,都并不以粗硬为尚;又如第三十三节对方回所说“诗之精在为律”和“简斋学杜得髓”的解释;又如第三十四节论元好问的诗论和他自己的诗风,……所有这些,既不是丢下文学批评史去谈文学,离了本题,也不是不懂文学而高谈文学批评史,隔靴搔痒。
所谓见解,所谓内行,原是分不开的。(当然,二者都必须是真的。)未有真见解不由真内行,未有真内行而无真见解。一个人的真见解,不一定都得到别的真内行者的同意,但一定都会引起他们的认真有益的思索,决不会说了等于没有说。这就是一切真见解可贵的地方。今天我们都承认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指导,这个指导决不能代替内行,决不能排斥个人的创见,反而最严格地要求内行,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个人的合乎科学的创见,总起来正足以成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学术繁荣之盛。否则,难道对于同一问题,一切马克思主义学者都只能得到同一结论么?倘有不同就一概是马克思主义与非马克思主义之争么?显然这都是荒谬的。所以,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指导,对于过去一切非马克思主义者的内行的有创见的研究成果,决不排斥,相信它们都包含着丰富的合理的内容,都是宝贵的遗产,后人只有义务继承,没有权利抛弃。至于他们的缺点和错误,当然不会少,但是加以分析(其实也就是最科学意义上的批判),得出教训,同样是有益的遗产。即为本书提倡圆融通达的批评眼光和批评标准,在审美欣赏上显然倾向于和平愉悦、雍容华贵之风,这在三十年代的中国,和战斗的人民群众的心情相距很远,今天来看,却又未尝不是一种境界,一种欣赏,这里就有值得深入分析的问题。
我父亲写成这本书的时候,他才三十六岁;现在我将这本书交付重印,我已经六十三岁了。我自问,如果现在我来研究中国文学批评,马克思主义的范畴和原则我会多多引用,但是我有多少由真内行而来的真见解呢?仔细思寻,比这本书就差远了。我的浅陋空疏,主要是由于自己不努力;但是时代不同,生活道路不同,使我们这一代人要有些成就,非比他们那一代人多付出几倍十几倍的努力不至,客观条件的限制也是不能不承认的。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象这样的书,今后永远不会再有了吧!这一点意思,我特别希望得到读者的了解。
一九八五年四月四日,于北京碧空楼
(《中国文学批评》,方孝岳著,将由三联书店重印出版)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