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外国文学研究领域里所出现的最令人可喜的现象,莫过于对美国文学的介绍,特别是对当代美国文学的介绍,逐步采取开放的态度了。不仅马克·吐温、杰克·伦敦、德莱塞、斯坦贝克、海明威这样一些在文学界早有定评的文学巨匠的作品,大多数已经译介给了我国广大的读者,就是一些当代的作家如辛格、贝娄、马拉默德、欧茨、冯尼格、塞林格等的名字,也正为我国爱好外国文学的读者所熟知。所谓“意识流”、“荒诞派”、“黑色幽默”等等创作上的新老手法,已在中国中青年作家中间,得到创造性的应用(王蒙、张贤亮、谌容等人的一些作品就是明证)。甚至口述实录体报告文学这个美国文学创作中的新样式,也在中国移植而产生了青出于蓝的结果(凡是读过张辛欣、桑晔的《北京人》的读者,如果比较一下特克尔的《美国梦寻》,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的。当然一部分原因是翻译的语言所必然造成逊色的效果)。
这一切现象都证明了这一点:任何国家的文学艺术,既植根于本国、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又都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美国文学也不例外;而作为外国文学研究者的任务,就是把介绍和评介工作做好,以期达到丰富和充实本国文化的目的。当初若不是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周扬、夏衍等文学界前辈在从事创作之余,也大量介绍了外国文学的精华,并且在他们自己的创作中借鉴和应用了外国文学巨匠的创作方法,我们今天很难设想五四以后新文学会出现怎样的面目。
但是长期以来,由于种种原因,外国文学的译介,除了一个时期对苏联作品的译介以外,始终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更不用说美国文学了,尽管斯陀夫人的《黑奴吁天录》(今译《汤姆大叔的小屋》)是最早介绍到中国来的外国文学作品之一。作家与作品是如此,有系统的评介就更付诸阙如。在我们案前这两卷新出的《美国文学简史》之前,中国还从来没有出版过一本比较全面的美国文学史。据我所知,在二十年代,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曾出版过一本小册子,但寥寥几万字,只是个极为简略的大概。三十年代良友图书公司出版了赵家璧的一本《新传统》,专门评介当时所谓“迷惘的一代”新作家。后来到四十年代末又出了冯亦代译的卡静《现代美国文艺思潮》(原书名《在本乡本土》),但从此成为绝响,以后再也没有专门介绍美国文学的专著出版了。
美国文学在中国的本身得不到重视和在外国文学研究界得不到重视,可以说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学术上的偏见:长期以来,美国文学在英国文学的影子的笼罩下,被认为是单纯模仿和依附于英国文学的产物。到了十九世纪虽然产生了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出现了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次的文学艺术的繁荣,涌现了象爱伦坡、爱默生、梭罗、朗费罗、霍桑、麦尔维尔这样卓有特色的作家,但是美国文学还是被认为是粗野、幼稚的,以至在英语文学界不屑一提。在一些英语文学研究者的心目中,英语文学殿堂中值得顶礼膜拜的,始终不出莎士比亚、狄更斯、哈代、萧伯纳……根本没有美国作家的份儿。在大学英语教科书中,所选的尽是十八、十九世纪英国作家的作品,偶尔有一、两篇马克·吐温或欧·亨利的短篇,也是经过删节或改写的。而所以选中改写,与其说是出于美学上的考虑,不如说是为了政治上的纯功利主义的需要:为了要暴露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合理和腐朽没落。
这就牵涉到美国文学不受重视的第二个、也是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政治上的原因。即使是英国文学,由于英国社会是个资本主义社会,因此英国文学的介绍仅限于十八、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的所谓“上升”时期的作品,而现代和当代的作品大多被认为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代表而一概受到排斥。至于美国社会则更不用说是处于资本主义的垂死阶段,它的文化自然是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文化,充满色情和暴,力等毒素,因此不仅不值得介绍,而且是要严加防范以免中毒的,根本谈不上吸收和借鉴。由于长期以来采取了这种一棍子打死的虚无态度,美国文学受到了三十多年的冷落。这就难怪美国剧作家阿瑟·密勒在七十年代末初访中国后回去写了一本《在中国的邂逅》,感叹他所遇到的中国中青年作家和诗人,谈起美国文学只知一、二所谓“进步”作家的名字,而不知有福克纳这样的文学大师,更不用说密勒本人了。
但是如今密勒由于他的四十年代名剧《推销员之死》在中国的上演,已成了中国剧坛的红人,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他在美国剧坛冷落多年后的东山再起。而许多美国现代和当代作家的作品,也在开放后的中国得到广泛的译介,其种类之多,数量之广,恐怕要占所有外国文学的魁首,这与当初被打入冷宫,已不可同日而语了。即使是一个专业的美国文学研究者,一时恐也很难开出一张全面的清单,或者大致的统计数字来。从福克纳的《喧哗和骚动》到密契尔的《飘》,从冯尼格的《五号屠宰场》到薛尔敦的《愤怒的天使》,从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到钱德勒的《长眠不醒》,真可谓玉石杂陈、琳琅满目,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程度,在我国的外国文学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繁荣的局面。
在这样许多五花八门的作家和作品面前,怎样帮助我国的一般读者识别什么是美国文学的主流,什么是美国文学中的一些主要流派和创作手法,它们所反映的是什么社会背景,代表的是什么社会思潮,就成了我国一些从事美国文学研究工作者的一个迫切课题。一九八三年我在美国接受美国文艺刊物《巴黎评论》记者采访时,曾回答他关于哪些美国文学作品在中国最受欢迎的问题,举出过《飘》和《战争风云》,引起了他的惊愕。其实,这两本小说在美国也属于畅销小说,本来无足惊异。但是这两本小说以及在中国流行的其他一些美国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却的确是需要予以恰当的评定的。否则就会造成一种错觉,以为这些流行小说就是美国文学的主流了。
值得高兴的是,正是在这个时候,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董衡巽等五位同志合写的上下册《美国文学简史》,填补了我国外国文学研究中的一个空白。这是我国第一部自己撰写的美国文学史,值得我们的重视。虽说是一部简史,但总共达五十万字,从印第安人的文化和殖民地时期的文学,写到当代许多著名作家,比较全面地概括了美国文学发展的全貌,而又把重点放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现代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当代,这可以说是本书的一个特色。由于美国文学发展相对的年轻,而其当代阶段又是特别繁荣,在某种程度上已掩过了当代英国文学,这个特色就尤其突出了。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这一阶段,是美国文学史上的“第二次繁荣”,史家又称“二十世纪文艺复兴”。在这三十年间新作家成批出现,人才辈出,形成了许多各具异彩和特色的流派,反映了高度发展的美国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种种矛盾,尤其是精神世界方面的冲突和问题。这一时期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如德莱塞、海明威、斯坦贝克等在我国虽早有介绍,但缺乏全面的评介,而其他一些具有同样地位和影响的作家,由于政治功利主义以及其他原因,却很少提及,例如菲兹杰拉德、沃尔夫、福克纳以及黑人作家休斯和赖特等。这些作家所表现的都是个人与社会的脱节和理想的幻灭。这种迷惘和失望的情绪动摇了传统的信念,使这一代新人能摆脱传统的羁绊,纷纷另辟蹊径,进行创新,同时汲取欧洲的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等养料,来表现美国的主题。有的刻划一个病态社会中小镇居民的彷徨和不安如安德森,有的以内心独白和潜台词在舞台上探索普通人的内心世界如奥尼尔,有的用倒叠、意识流等手法表现一个新旧交迭的南方社会如福克纳,有的表面上看是描写声色犬马而其实是用精炼的艺术手法表现“美国梦”的幻灭的如菲兹杰拉德……都给我们勾划出美国社会和精神世界的一幅幅绚丽多彩的图画。《简史》摆脱了过去文学批评的陈词滥调式的庸俗社会学分析方法,抛弃贴标签和戴帽子的习惯,能够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深入细致的方法,从哲学和美学的深度,分析上述一些重要作家的创作态度、方法和成就,使人有耳目一新、获益良多的感受,这是本书的第二个特色。(上册成书较早,尚有套话的陈迹,但这是时代的烙印,显然不是作者的本意。)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当代美国文学更是流派杂陈、头绪纷纭。要把这一个时期的主要作家和作品,哪怕是大致上作一归类,都是不容易做到的。《简史》把这一时期的作品分为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小说、后现代派小说、南方小说、犹太小说、黑人小说等,颇费一番功夫。即使是现实主义这一大类,从梅勒、沃克、琼斯的战争小说,到欧文·萧、马尔兹、法斯特的社会小说,到凯鲁亚克和塞林格的反传统小说,不论是创作态度、方法或成就、影响,都各有千秋。比如凯鲁亚克的垮掉一代如今似已销声匿迹,但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却成了一部经典作品,霍尔顿·考菲尔德的形象就象马克·吐温笔下的汤姆·莎耶一样永远铭刻在美国青少年的心中。至于后来的“非虚构小说”和“新新闻报道”,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究竟如何,有待后人再作定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它们都是带有美国历史、社会和美学特征的新形式,正如卡波蒂所说,它们的优点是“把事实的可靠性、影片的直接性、小说的深刻性和自由性以及诗歌的精密性”结合在一起,作为真实反映现实生活的形式,不可不谓是一种有成效的尝试。
这些当代作家的作品,有的已经介绍到中国来了,主要是后现代派中的黑色幽默派和由于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而引起注意的犹太小说家,但是在美国当代文学中占很重要地位的南方小说和黑人小说,我国介绍的仍不多。《简史》从福克纳、罗伯特·佩恩·沃伦开始,直到当代的韦尔蒂、麦卡勒斯、奥康纳、斯泰伦,把南方文学作了一番透辟的分析,又从黑人文艺复兴到黑人小说和黑人诗歌都作了详尽的介绍,对于我们领略美国当代文学全貌,很有帮助。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的翻译出版以及译者对这部作品的分析和介绍,应该说是近年来译介美国文学方面所不可多见的,其着力的功夫之深值得一书。
对我个人来说,“理论批评”一节特别有兴趣。美国文学批评是美国文学中发展得较迟、但是后来却极为繁荣的一个领域。遗憾的是,过去我们很少在这方面有什么介绍。门肯、白璧德、威尔逊、特里林、欧文·豪等都徒闻其名,他们的作品却没有译本出版,因此根本不知道他们有些什么观点和见解。其实,我们今天在评论美国文学中所出现的许多争论问题,他们自己的文学评论家早已接触过了。比如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之争,布鲁克斯在一九一五年的《美国的成年》中就指出,美国社会中,一方面是“趣味高雅的人”(high-brow),另一方面是“趣味平庸的人”(low-brow),这就造成美国文化生活中的文艺与实际的脱节。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之间的分野,可能就是这样造成的。这种看法一直贯穿到卡静、欧文·豪、梅勒和桑塔格,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
《简史》虽在第四章“理论批评”和第五章“概述”两节接触到了这个问题,可惜没有作进一步的阐述,也没有在作家与作品或流派中比较明确地介绍一下通俗文学在美国文学中所占的地位和对美国社会和意识的影响。
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之间的界线,从来是不怎么泾渭分明的。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薄伽丘的《十日谈》、施耐庵的《水浒传》当初都是通俗文学,如今却是文学经典,更不用说狄更斯或大仲马的作品了。而美国通俗文学比起其他国家来尤其丰富多彩,从历险小说、历史小说、哥特小说、言情小说(罗曼史)、家庭小说、侦探小说到西部小说和科幻小说,甚至连环画、电影和电视剧本等大众传播媒介都在其列。仅就其反映美国社会实际和美国人民的心态与意识而言,至少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尽管其中有很多是垃圾和糟粕。近年来我国翻译出版的美国文学作品不少都属于这一范畴,《简史》如果能在再版时增添通俗文学一节,加以评述,对于我们全面了解美国社会与文化将会是很有帮助的。
(《美国文学简史》上册,董衡巽、朱虹、施咸荣、郑土生著;下册,董衡殿、朱虹、施咸荣、李文俊著,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上)1.45元,(下)2.90元)
董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