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前面附有书影五十叶,卷尾辑存了叔<SPS=0348>先生的藏书题识一卷,都是可以帮助了解、增加趣味的。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目中所收有宋本六十五种,元本四十三种,宋人和元人抄本各一种,明人抄本八十三种,明本约一百四十种,校本约一百种,明活字本八种,毛氏汲古阁抄本十一种,士礼居校跋本四十九种。还有蒙古刻本一种,金刻本二种,这事实上也是宋本,只是刻于北方而已。这五百种书大抵都是至精之本,叔<SPS=0348>先生以毕生精力辛苦收集,至今得以完整地保藏在国家图书馆里,不能说不是大幸事。
这个书藏的重要性不在瞿杨丁陆之下,但与诸家目录加以比较,就可以发现一个很大的不同。他不求全求备,在以四部分类的传统书目中,有些部分几乎都有相当的缺略,如唐人别集中就没有杜甫的作品;史部纪传中也多缺略不完。这是以严格的质量为最高标准的书藏,而并非按目求书,填满目录的做法。他当然重视宋元,可是更明显的是对抄校本的爱好。这是有高度修养的访书者的特征。自明代以来,著名的写书藏书家的手迹,这里的收藏是略备了的。吴宽、钱谷、姚咨、谢在杭、钱牧斋、毛子晋、钱遵王、叶石君……下至清代的黄荛圃、顾千里、吴兔林、陈仲鱼、鲍廷博、劳季言,几乎在藏书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代表人物,都搜罗不遗。这是一大批极为重要的标本,当进行鉴定各家真迹时,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比勘的资料。校本的趣味,又不是刻本所能比的。每一册书都留下了前人的手迹,抄写、校订、题跋、藏印,无一不值得留连欣赏。记得一九五二年我到北京图书馆看书,正好叔<SPS=0348>先生捐赠的藏书运到,一个个厚木板钉起的大小有如装运机器的板箱还没有起封。赵万里先生说,“你的眼福好,就先看吧。”打开封盖以后我从面上取出两三本小书,坐在地下书库临窗的小桌上展阅。记得两本书就看了半小时光景。后来只能叹口气罢手,毫不夸张地涌起了“望洋”之叹。记得大板箱共有六只,象这样看起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由此又想到冀淑英同志编写这本书目花费的劳动。只可惜记述的还太简略,不能在更大程度上满足读者的愿望。
叔<SPS=0348>先生关于善本书的“五好”标准,我是在一九四九年冬就听他说起过的,现在珏良同志又在后记里记录下来。这是他选书的标准,也是一个真正爱书的人心情的真实写照。在过去,有些人曾偏激地反对过这个,称之为“古董家数”,说是算不上真正读书者的藏书,实在是所见太小了。欣赏古书而要讲究这些趣味,不免有点奢侈,但这也是一种高尚、纯朴执着的趣味,并不与养花、下棋、游山、观画有什么区别。没有这种对书籍的挚爱,又怎能想象今天还能留下这些珍贵的典籍。
过去藏书家往往有一种完缺之见,致使不少仅存的册籍遭到毁失,一个真正爱书的人是懂得残本的重要的。在这册书目中就收录了不少残本,但又往往是孤本,如六卷本宋蜀刻《后山诗注》,只残存尾四卷,就是久佚的“人间孤本”,“纸光墨彩,焕耀眼目,字体古劲中有秀逸之致”,“是蜀小字本之最精者”,于是毅然以重价收得,“同辈甚诧其痴而讥其大费,余则以为人生几何,异书难遇,……奚暇为财物计耶!”
有本为一书,因种种原因,分储数地,他又能先后收得,剑合珠圆,欣幸无似。这时他的藏书题跋,往往深情流露,成为出色的散文。如他在元岳氏荆<SPS=1631>家塾本《春秋经传集解·春秋名号归一图·年表》一书后所题,
“庚子春余从文友堂先得《春秋年表》及《名号归一图》,是年秋从藻玉堂得是书卷十二、十三、卷廿七至卅,计六卷。越岁辛未冬复从肄文堂得卷二至十一、卷十四至廿六,计廿三卷,旧装未改,居然璧合。闻卷一前十年归嘉定徐氏,因急访之北平,乃前数日为一龚姓用六百圆买去,故都人海,渐不可追矣。……甲申十二月廿六日北平书友陈济川以函来告云,嘉定徐氏藏岳刻《左传》一卷,近在谢刚主先生处求售,予闻之,不禁惊喜过望,此正予本所逸,曩日传为毁于兵燹者,今岿然犹在人间也。……此二年中,时时谐价,与日俱增,皆不能成。丙戌十二月姐丈孙静庵卒为我以黄金一两易得之。珠还剑合,缺而复完,实此书之厚幸,岂仅余十余年好古之愿一旦得偿为可喜哉。”
这实在已经很艰难也很巧了,可是在这跋后,还有几行说,
“丁亥春余既获岳刻首册作延津之后,遂检前得抚州本《左传》二卷,宋汀州本《群经音辩》二卷,归之故宫。此二书纸墨精美,宋刻上乘,《群经音辩》犹毛氏旧装,所谓“宣绫包角置经笺”者,宛在目前。然故宫所佚,得此即为完书,余岂忍私自珍秘,与书为仇邪!去书之日,心意惘然,因记其端委于此。”
好书一定要聚合在一起,不能听任其分崩离析,至于藏在自己家里或国家图书馆中,那是不必计较的。当然书去之日,还是不能不惘然。这正是人之常情,但比起钱牧斋卖宋板《汉书》时有如李后主挥泪对宫娥的情感,却不知高出多少了。也正是出于这种感情与认识,他将全部藏书捐献给国家保藏。这是一个真正爱书者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周珏良同志为此书所写的后记,翔实地记录了叔<SPS=0348>先生对收藏善本图书的种种意见,并记下了他从日本购回善本,免使国宝流散域外等许多故事。在在都能使人亲切地看到这位老人的精神风貌。这本《书目》的出版,正是对老人的最好的纪念。他是藏书史上最后一位古籍版本收藏大家,也是一位真正的爱书人。这些都应该是对他公允平实的评价。
一九八六年七月卅一日
(《自庄严堪善本书目》,天津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七月第一版)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