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约赫诗稿《最初的蜜》出版之后,引起热烈反响。人们认为作者是“一位有风格的诗人”,《最初的蜜》是一件“艺术品”:“诗是美的,装帧、版式、设计、印刷是美的,诗集的名字也是美的,它们象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从中可以看出作品的“思想感情的力量,高度的审美水平和严肃的工作态度”。
杭约赫即著名装帧艺术家曹辛之,杭约赫是他写诗的笔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陌生怪异,有些象外国人名,而实际上,这三个字音是中国最普通、最寻常的,是长江航道上船夫号子的谐音。抗战时期,诗人先后在长江边的重庆生活多年,使他得以对川江船夫号子产生深切的感情。他对劳动人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他很幽默地唱过:他走到江边,走到山上,走到街头,走到野外,都听见劳动者在叫着: 杭约赫!杭约,杭约,杭约——赫!杭,杭,杭约,杭约赫赫!杭约,赫,杭约,赫,杭约,赫!诗人由此很风趣地浮想联翩了:“呵!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呼唤我的名字,/而我,杭约赫——一个无用的诗人。”幽默是从心里发出的,诗人这样的难得的幽默,来自他对劳动人民的深厚同情和亲切感,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状态的感喟。通过对杭约赫三个字音的不同排列组合,诗的音乐性和节奏感很鲜明地表现出来,使读者仿佛置身于川江之上,聆听那动情的船夫号子。诗的感染力是很强烈的。
书名“最初的蜜”,来自辛之同志一九四八年的一首诗的诗题。“最初的蜜”典出《圣经》,说的是蜜蜂头回把针刺扎进花蕊去吮吸,味道是苦涩的,但却是纯洁的和难忘的,因为不可能再有“最初”了。这首诗是“写给在狱中的M”的。猜想起来这位M曾是诗人昔日的恋人,她刚走上了革命道路便被反动当局逮捕了。“最初的蜜”既是革命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和面临最初严酷考验的象征,也是初恋的苦涩和欢乐的记忆。诗人拿“最初的蜜”做诗集的名称,也许是还想暗示,这本蕴含着他青年时代的情怀和文学追求的诗稿,其中既有欢乐,也有苦涩。诗创作在他的生涯中,是“最初的蜜”。
《最初的蜜》除开一首近年写的《叶老长寿》,都是曹辛之三、四十年代的作品。这些作品分成三辑,大致上说是:抒情诗、政治讽刺诗,政治抒情长诗。这些诗,按创作的时间说,已经是文学史上的陈迹,印出来的目的仿佛只不过是为了让文学史专家去鉴定它的历史价值与历史地位。然而,对于富有审美价值的文学作品来说,它是不会成为历史的,过去的优秀作品与当代的作品事实上处于并存状态。《最初的蜜》是一本至今读来仍然新鲜的诗稿,甚至于可以说,它的风格,它的审美追求,它的思想境界和理想,只有在今天才始得为广大读者所理解。
从第一辑诗里,我们看到,诗人擅长选择新颖脱俗的意象,来作精巧的抒情。诗人抒写了各种不同的对象,但都汇聚一起表现了抒情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从《启示》和《哭声》能较清楚看出诗人的思想境界。他有感于“我们常常迷失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因此总渴望着寻找“自己的世界外的世界”;一个人应该有在宇宙里探险的志向,而不能如小猪、小狗那样糊涂地生活。《知识分子》写的是知识分子与时代关系这个主题。他说知识分子假如只向往旧日的世界,就会落后于时代;新时代的知识分子应该有新的思想境界和行为方式。这首诗选择典型的意象:萤火、纱帽、眼镜、相书、布衣、青云等,描绘出“空守了半世窗子”的人的可悲可笑。寓嘲讽于客观的描述之中,因而能够很有余味,劝世讽世的意思也更含蓄。《题照相册》别有一种情趣。翻看相册是谁都有过的事,可诗人捕捉了一些独特的感受:“熟悉得陌生的脸”,“匆忙的闪过,闪过这短促的一生”,“生命的步履从这里再现,领你来会见自己”。在这一辑里,我最喜爱并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呼唤我的名字》这首诗。这首诗在发表时曾经受到过批评,那是因为,在那个时代,幽默是很难被人理解的。而现在人们开始理解了:幽默是一种很高雅深沉的气质,而我们一直是如此地缺少它。
第二辑里的诗所抒发的,应该说是诗人更深层的内心世界,这些诗情发自他内心更深的地方,因此也更有活力,更动人,也更带有他的个性。《撷星草》里有好些很好的诗思:“你送给我一架银十字,钉在我心里的却是你”,“你在太平洋上游荡,我在昆仑山里<SPS=0362>徨”。《撷星草》是诗人早年(一九四三)的诗,但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和把诗当作严肃的艺术来追求的趋向。文学理论上存在有这样的争论:诗的审美价值到底存在于哪里?回答是各式各样的,但至少,最起码地说,诗是读者“诗的经验”的起因或潜在起因,是对读者经验的一个特殊的、高度组织起来的控制者。诗人的好些诗,以具体的审美意象和氛围,唤起我遏止不住的诗的经验,但它又以其魅力控制着这个诗的经验。
第二辑里的几首情诗《赠梅》、《给M》和《写给在狱中的M》是一些珍品。我不想索引诗人的爱情故事,但我们猜想这里的“梅”是双关语,即既是花,又是人。诗中这样的句子很有份量:“感谢你在我心里投下温馨与希望,/将我从苍白的国度带向绿色的世界,/而你却在绿色的世界里凋谢。”梅是有牺牲精神的,她的爱是无私的,但她唤起了你的爱,她让你的内心里升腾起温柔的希望,她使你懂得了什么是感情,什么是人生,与她接触过了,你才感到你过去的生命是苍白的,她把你带到一个感情丰富、生命勃郁的世界,她让你的感情和生命升华了,而她却凋谢了。《给M》写一种不能实现的爱情,既然牛郎织女找不到连接的鹊桥,那就让我们丢开吧:“再不能忍心独自躲在墙角里,看/你在感情的蛛网上挣扎”。被爱情咬得很苦的姑娘投身了革命,懂得了人生真谛,尝到了铁窗滋味,于是诗人写成《最初的蜜》。这是一首把爱情、人生、革命交织表现而取得很大成功的诗,极富于写实性,又极富于暗示性、象征性,哲理性也很强。平常的语言,毫不晦涩怪异,而给人很深启发。从艺术形式上看,诗人作了一种新的尝试,尝试西方无韵体诗和“跨行”,每行的长度整齐了,从一行到下一行,诗有了冲力,例如:
生命的意义,为了征服
它,你已尝到最初的蜜在以后的诗中,比如在《复活的土地》中,他用这种诗体更纯熟了。
第三辑是一些政治抒情诗和政治讽刺诗。《神话》、《拓荒》抒写对革命根据地的歌颂和怀念,《噩梦》抒发对国民党发动内战的愤懑。《跨出门去的》歌颂了战友李公朴先生“纠正历史越轨你押上生命”的崇高献身精神。《严肃的游戏》是一首当时曾经引起过争议的政治讽刺诗。这首诗是在国统区写作并发表的,这首诗把游击战比喻成游戏:“战争好象游戏:一千次、一万次,/化整为零,化零为整。今天/在严肃的游戏里,竟成长为一支/震撼世界、掌握人们航向的力量。”当时有朋友批评这样写是歪曲了战争,根本不了解这个战争的本质,竟把一个历史上的大事件,看成了游戏。其实,诗人这样写,正是要歌颂游击战争的神奇效果,形成战术方式和伟大成果之间的鲜明对照,以此烘染人民战争的神奇力量。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一个在游击战中真切感受过战争残酷艰苦的诗人,是不大可能产生这样的比喻的。诗人因为与游击战有一定距离,他是在一定的距离上观照,才产生了这个带些幽默超然的比喻。但这也是一种审美情趣,从这个意义上说,《严肃的游戏》是写游击战的独具一格的创造性作品。用严肃的游戏来比喻游击战,与拿最初的蜜来比喻铁窗生活一样,都表现了青年时代诗人身上的浪漫气息,入世未深,未经磨难,不知天高地厚。仿佛这类比喻也预兆了诗人后半生要遭受很大的磨难,因为他当初对铁窗、对战争、对生活的严重性一面的确注意不够。但也正是由于当年辛之同志身上这股入世未深的浪漫气息,他才敢于在国民党统治区,直接指陈国民党的反共内战是“飞蛾扑火的新奇赌注”,在《感谢》和《最后的演出》两首政治讽刺诗里,无情嘲笑蒋介石集团的可笑滑稽,大胆预言反动派的末日,喊出很有鼓动性的话:“转向你,夺取我们合理的生活”。辛之同志这些政治讽刺诗是在抗战胜利后诗坛上兴起创作政治讽刺诗的热潮中问世的。当时,马凡陀、臧克家、绿原、邹狄帆等都写过一些有影响的政治讽刺诗。辛之同志的几首政治讽刺诗,有思想深度,包涵着从生活中体会的辩证法思想,严肃的指陈之中,有一种内在的幽默和风趣。
《火烧的城》通过江南一个中小城市在几十年间的变迁的叙写,从一个点展示中国社会的历史演变,时代气氛、各色人物、风俗习惯、社会心理、阶级关系、家庭兴衰,都生动具体地汇萃于笔端,可谓形象化的社会史料。它贯穿了一条思想主线:对小市民生活方式和思想趣味的否定,从而升华了读者的思想境界。在这个原本灰色的城市里,世代居住着自称城里人的小市民:“提着旱烟杆,/背诵着光耀的家谱,/从家与小茶馆之间/踱来又踱去。”以灰色的城市为生命,他们过得很惬意,沉醉于这个牢靠的巢穴。他们过着无聊、悠闲和懒散的生活,“太阳晒满天井的时候,/才懒懒地爬下床沿。”在他们,生活的意义就是这样一种“享受”。当淘金者来到并做了城市的主人,城里人也就成了淘金者雇佣的伙计。在日本军占领的时候,这些念过圣贤书的城里人,服贴贴地匍匐在日本国旗的阴影下,哆嗦在刀光剑影里。由这样的小市民居住的城市,“几千年来拖着历史前进的/一个古老的旧城市,/现在,给时代的风暴连根拔去了”,而这个,是历史的命运。诗人是从内部而非从外部,是按照生活而非按照逻辑来表现一个城市的兴衰。从一个层次看,是城市被战火烧毁了;从更深一个层次看,是小市民的生活方式、思想趣味被战争争冲洗了。诗人既歌颂一个城市的更新,更呼唤改造小市民的生活和思想:有思想的人不可以做微不足道的愿望的奴隶,人应该生活得更美好!从《火烧的城》我们看出杭约赫有着驾驭长诗的才华和气魄。诗人只把《火烧的城》看作是练笔,《复活的土地》恐怕才可以说是他精心从事的力作。
《复活的土地》是一首长篇抒情诗,长达六百多行。诗指明:人们应该站起来为解放自己而斗争。第一章“舵手 ”,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艰巨历程和最终胜利,说到人民在战争中的成熟,他们已不再是拿武器的工具。在这一章里,诗人以深刻的思想和开阔的眼光,来叙述这一主题。第二章“饕餮的海,以绘声绘色的描写,来展示上海这个谎言的世界,一座垃圾堆,一个荒淫的海,一个精神杀戮的屠场。在这里,人们忘记了辛酸的历史,变成了疯狂的可悲的廿世纪的兽,异化成了摩天高楼下的蚂蚁和游鱼。然而,在这个迷乱荒淫的世界里,人民被失业与饥寒困扰着,一个个亘古有的风暴正在到来。这一章是对上海的具体描绘,诗人善于感受,眼光犀利。第三章“醒来的时候”,预言历史的新页就要揭开,因为沉睡的人民已经醒来,新世界就要在人民的觉醒里到来。复活的土地是人民的。在当时国统区诗人写作政治抒情诗的热潮中,辛之同志写下了这首首构思宏伟、气势磅礴而又有相当深度的长诗。这个作品的主题,带着那个时代的特色,着重在说明人民是历史的主人,人应该找到自己的位置,掌握自己的命运。作品的抒情主人公是“城市之子”,是一位知识分子,他赞美劳动人民,呼吁向他们学习,表现出要纯朴自己的渴望。《复活的土地》与《火烧的城》写于同一年,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从写火烧的城到写饕餮的海,从挪揄灰色的小市民到讽剌廿世纪的疯狂的兽,从赞美乡下人到赞美工农大众,从抨击小市民生活方式到呼唤“人”的理想,充实人的精神,看来这都是一些长时间萦怀于诗人心中的问题。英国诗人伊丽莎白·勃朗宁说过:诗人是说最主要问题的人。假如这句话真的说准了一部份诗人的特征,那我认为辛之同志就是这样的诗人。《复活的土地》写了世界大战中某些教训,世界历史的发展方向,人民的历史地位,当时全球上的中心问题——两种体制的冲突,大都市里人的异化,和在下层的民间的疾苦,人民中蕴藏的伟大力量,以及对于解放战争形势发展的预见。《复活的土地》是一首触及了重要问题的政治抒情诗。从艺术上看,这首长诗把描绘、抒情、议论、讽刺熔为一炉,可以看出诗人多方面的才华。假如说这首诗有什么缺点的话,也许可以说在写作之前诗人想得过于清楚了。在下笔之前,诗的思想就完成了,只等结构、语言的推敲。恐怕应该说,过于清楚了,对于诗,对于文学,并不一定就是好事。香港七十年代出版的一个有影响的中国新诗选本曾评论辛之同志的诗“紧紧掌握了时代的脉搏”,有“更多的激情,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清楚的目标”,这些特点最充分地反映在《复活的土地》中。
辛之同志是“九叶”诗人之一,是四十年代诗坛上一位重要诗人和诗歌活动家。他在答复对他的《严肃的游戏》的批评时说,他的诗没有象他们一样挂着一连串的口号标语”,“写得不会比时下的那些叫嚣诗人的作品更坏些”。的确,辛之同志的诗没有那些流行的概念化、公式化毛病,也没有缺乏真情实感的直露的喊叫。他的诗有进步的思想内容,又有艺术上的严肃追求。至今仍然充满活力与魅力。
一九八六年六月六日于北师大(《最初的蜜》,曹辛之著,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月第一版,4.50元)
蓝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