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很发人深思。人们对于世间万物的认识与评价,无不受一定的价值观念的影响。诗坛上,鲜花遭到过无情的践踏,精金美玉受到过不公正的评价,错误的价值观念成批地生产着棍徒、眇侩。对古人的价值观念认真地清理一番,也许不无现实意义。
在中国,几乎所有的文化观念都在不同程度上受过孔子思想的浸染。诗歌价值观念也不例外。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这一思想,也具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孔子断言诗三百篇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断定了这三百多首诗歌中所表现出来的各种思想感情,都具有天然合理性。全都无可非议。无论后人对此作何解释,诗三百中,“郑、卫之风,淫靡之作,孔子未尝删也。”(崔述:《洙泗考信录》卷三)“桑间、濮上,国风刺之,尼父录焉。”(冯梦龙:《序山歌》)“激楚之言,奔放之词,风、雅中亦常有。”(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这是事实。以现存《诗经》中的这种事实对照孔子“无邪”之论,可以充分说明:孔子不是一个禁欲主义者。孔子并不一般地反对人情、人欲,也并不反对用诗歌真率地反映人生历程中的各种情感、欲望。他对诗歌抱有一种开明、通达的态度。他肯定了人类的创作表现欲。
在这一点上,孔子不同于柏拉图。柏拉图认为:诗歌是有害的。孔子却不这么看。孔子认为:诗是无害的。人的各种欲念,有天然合理性。用诗表现这些欲念,合情合理。孔子毕生崇扬理性,但他并不盲目地排除欲念,排斥诗歌,也并不认为诗歌只须歌功颂德。
孔子的另一段话:“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进一步阐述了这种思想。
在孔子看来,诗具有多方面的宝贵价值。诗有助于激发社会活力,了解社会动态,集聚社会能量,针砭社会弊病,可以成为“理想国”中最好的帮手。诗,是人们思想感情道德的范本,可以对人起到示范和约束的作用;可以感发志意,振奋人的精神,鼓舞人的情绪;可以有助于人们考见得失,观风俗之盛衰,深刻地认识社会和人生;诗还可以用于群居切磋,或怨刺上政,起到团结和批评的作用。再退一层说,诗还可以使读者“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增识益智,传播文化。诗的社会作用是很大的,近可以事父,远可以事君,还可以利己,对社会,对个人,都有许多好处,君子何乐而不为?小子何莫学夫诗?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他引导人们上了台阶再下台阶,从各个不同方面来看诗,认识到诗能使社会得到调节,使人情得以泄导,使社会生活和个人生活得到平衡与谐和,诗是建设理想国的有力手段。
应该承认,孔子思想,有其宏伟的一面。如果说,文学评论,是一座多层次、多门窗的房子,孔子则是在中国最早建造这座房子的人。他对后人给予无尽的启发,使人们可以从不同层次、不同角度看到诗的价值。诗在中国一向有崇高的地位,和孔子从多层次、多角度观察诗,对诗给予热情肯定,有直接关系。
但是,孔子的思想又有它狭隘的一面。孔子全部诗论,概括起来主要是两点:一曰无邪,二曰有用。这种思想,在一定条件下会限制人们的视野,导致僵死的教条主义和狭隘的功用主义。后来的儒家诗论,大多带有这种倾向。
孔子赞美诗,肯定诗的价值,大致是用道德的眼光和功利的眼光。这些赞美,对诗给予高度评价,对诗的发展当然会有利;但是,这些赞美又在一定程度上脱离诗的本质,使人重视诗义,而忽略诗美。他使人们对于诗的鉴赏判断过多地渗入利害的考虑,不是因为诗神美而去赞美她,而是因为她无害而又有用。这样来赞美诗神,就如同赞美一位绝代佳人,说她身体康壮,宜子宜男,宜室宜家。虽然这种赞美能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骤然抬高被赞美者的身价,但是,这样赞美诗,诗神和谷神又有何区别呢?
按照人们的愿望,美与善应该尽可能完满地统一。但无论在现实生活或艺术世界中,美与善很难在同一事物上同时达到很高水准。此时此物,尽美的,不一定尽善;尽善的,不一定尽美。唯有同时使用美、善两种尺度去衡量事物全体,才能做比较正确的估价。执美求善,或执善求美,就必然造成溢美或溢恶。
孔子生活的时代,诗与乐正在分家但还没有完全分家。当时,人们常常采用断章取义的方法读诗、诵诗,诗可以离开它的整体,方便灵活地用于政治、外交等不同场合,至少可以使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诗总是有用的。乐不是这样。即使是配了歌词的音乐,也无法断章取“义”。一部分施之庙堂、军阵或某种特殊场合的音乐,能够看出它明显的功用,多数音乐不可能这样。因此,对艺术抱有功用主义态度的孔子,对乐与对诗便有不同的论述。他认为诗可以一言以蔽之,却不认为诗乐可以一言以蔽之。他认为:《关雎》诗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关雎》之乱(诗乐),洋洋乎盈耳”;“郑声淫”,“恶郑声之乱雅乐”,要求“放郑声”。“放郑声,非放郑诗也。”(李开先:《市井艳词序》)这就造成对可用概念表述(有“义”)的诗的赞美(有时是溢美),对难以用概念表述(无“义”)的乐的溢恶。
后来,诗、乐完全分离,孔子思想中论诗、论乐所表现出的矛盾,便在一些诗论家对诗的论述中集中表现出来。许多诗论家,只重视“有意义”的诗歌,对于他们认为是无意义的作品则非常鄙视。在分析具体作品时,只能对诗“义”作烦琐的、并且常常是歪曲的解释;对于诗歌中“不凭借概念而普遍令人愉快的”方面,即诗歌的“美”(康德:《判断力批判》,上卷,54页),则不置一喙,表现出在审美判断方面的极端无能。
一个民族的艺术观念,必然会对艺术的发展造成深远的影响。中国古典诗歌特有的优长和局限,多可从以上这种古典诗论中找到它的一些根源。
重道德,重功用,是中国古典诗歌一个重要特点。这对于诗歌的发展并非全无好处。“艺术永远离不开道德一一广义的道德,包括正直,刚强,斗争(和自己的斗争以及和社会的斗争),毅力,意志,信仰……”(《傅雷家书》(增补本)258页)中国古典诗歌一向重视人格的力量,重视诗与国家命运、现实人生的联系,形成了一条优良传统。一些有理想、有抱负的诗人,把作诗视如作人,对自己的思想和人格悬以很高的标准。诗人们下笔之先,不仅考虑到个人抒发感情、宣泄积郁的需要,而且考虑到诗歌对公众的影响,一些格调卑下,纤微琐屑,被大家公认为有“邪”的、不够健康的内容,被自觉地排除到了诗歌表现范围之外。因此,中国古典诗歌,就其主体而言,显得比较正大。但是,由于过分重视诗的示范作用和实际功用,诗歌从一开始就和封建礼教发生密切关系,诗教实际上成为礼教的一翼。诗人们有种种教条横梗于胸中,观察生活,纵情创作,多所顾忌。凡是可能被公众视为不符合道德规范的题材、内容,可能被公众视为有“邪”的思想、情绪,即使诗人自知纯正无瑕,也不敢思,不敢写,不敢尽情抒发。诗人自设许多禁区,使不少创作情绪遭到破坏。古典诗歌因此产生了一些严重缺陷。
首先是艺术构思。重人生,尚写实,忽视深邃的玄想与瑰丽的想象。“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威猛奇异和非现实的事物,超群违常的心理活动,十分激烈的情绪、情感,儒家学者总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认为它们近于邪僻。诗人们不敢让躁动着的灵魂从躯壳中迸射出去,上下求索,纵横追寻,而是让视听所及凝聚到心中来,抚慰苦闷的灵魂。“发乎情,止乎礼义”,诗人太多顾忌。诗神把两脚拴牢在现实人生的土地上,即使借助艺术的翅膀飞升遨游, 也宛如风筝,有一线牵系大地。这样一种诗学思想,固然有利于现实主义诗歌的发展,但却对浪漫主义产生强烈抑制。“所以在中国的艺术中,浪漫主义始终没有脱离古典主义,就是最有浪漫主义特色的诗人李白,也是这样,情感被理智控制着,或者说是古典的浪漫主义。”(李泽厚:《关于中国美学史的几个问题》)
其次是艺术风格。中国古典诗歌中,雄奇豪健之作少,温润和雅之作多。《礼记·经解》说:“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温谓颜色温润,柔谓情性和柔。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云温柔敦厚是诗教也。”(孔颖达:《礼记正义》)中国古典诗歌中虽有千姿百态的个人风格差异,但却有一种总体风貌:中和温雅,有话不能尽情直说。即使到了最愤怒的时刻,提笔作诗,便礼义为怀,甚多节制。这固然给中国古典诗歌带来了圆融含蓄之美,使它在各方面都显得比较和谐,以至今天众多的鉴赏者感到它有说不尽的好处。可是,这使诗人们口将言而嗫嚅,吞吞吐吐,言不尽意。由于过多顾及总体风格要求,便不能不使个人所欲表现的内容有所削弱。
最明显的两个后果:一如朱自清所说:“中国缺少情诗,有的只是‘忆内’、‘寄内’,或曲喻隐指之作;坦率的告白恋爱者绝少,为爱情而歌咏爱情的更是没有。”(《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一如闻一多所说:“诗的女神良善得太久了……她受尽了侮辱与欺骗,而自己却天天还在抱着‘温柔敦厚’的教条,做贤妻良母的梦。”诗人们被利用来做“某种人‘软’化另一种人,以便加紧施行剥削的工具。”中国诗歌中缺少“药石性的猛和鞭策性的力。”(《<三盘鼓>序》)
西方的诗论说:“愤怒出诗人”。中国的诗论却说:“止怒莫若诗”。(《管子·内业》)中国诗人的个性受到强力压抑,只能做石缝中的青松。强烈的个人感情,只能曲折含蓄地吐露。因此,中国古典诗歌,缺少西方诗歌中那种酣畅淋漓地抒发个人强烈爱憎的文学,血与火的文学,愤怒与诅咒的文学,鞭挞与暴露的文学,柔性美多于刚性美,“软化”的倾向相当严重。“西诗以直率胜,中诗以委婉胜;西诗以深刻胜,中诗以微妙胜;西诗以铺陈胜,中诗以简隽胜。”中国古典诗歌,“在神韵微妙格调高雅方面往往非西诗所能及”。但中诗较少“深广伟大”的境界。(朱光潜:《诗论·附: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
如果单从审美角度看,黄山松似的中国诗歌的美,甚或在茫茫林海,参天巨松之上。一些受过欧风美雨的栉沐的学人,沧海归来,甚至会更加沉醉于中国文化。“越研究西方文化,越感到中国文化之美,而且更适合我的个性。”中国文人,大都受过儒家哲学和老庄哲学的长期陶冶,大都具有两面性。接受了西方文化,在旧的两面性上又添上新的两面性,愈加感到中国旧文化,似乎正适合于我们精神的需求:“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这是我们固有文化中的精华,值得我们自豪的!”(《傅雷家书》(增补本)367页、315页)可是,我们又不能不常常感到痛苦,感到我们的精神上套着沉重的枷锁,感到我们的旧文化是一种中年文化、老年文化,其中固然不乏饱经沧桑所得到的规矩和教益,但毕竟太多束缚和压抑。
传统的诗歌价值观念,有它们产生的背景,对它们在历史上的作用,不可一概否定。但是,即使是在古代,用它们作为批评的主要标准来估量诗的价值,也早已经发生过惊人的谬误。
班固评屈原:“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SPS=1376>狂狷景行之士。多称昆仑冥婚,宓妃虚无之语,皆非法度之政、经义所载。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离骚序》)这位大史学家之所以会对屈原做出如此荒唐的评价,无非是因为《离骚》诸作不那么“温柔敦厚”
白居易论古诗,由于片面理解诗歌要“有意义”,遂得出一些荒唐费解的结论。他认为:“国风变为骚辞”,“义类不具”,仅“得风人之什二三”。李白诗“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甫诗,有意义者“亦不过三四十首”。整个六朝,“于时六义浸微矣!陵夷矣!”“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与元九书》)一部诗史,黄芦白茅,满目荒芜,令人浩叹。宋人张戒更是一棍子几乎把所有的诗人打倒:“‘思无邪’者,唯杜子美、陶渊明耳。”“余观古今诗人”“其正少,其邪多。”(《岁寒堂诗话》)
“温柔敦厚”与“思无邪”,“这两句话一正一负,足以相成。”它们实际上常常成为诗论界的棍棒与绳索,对诗歌发展起着严重的阻碍作用。日久天长,这自然会引起人们的强烈不满。明清两代,一部分人,思想逐步解放,价值观念发生了深刻变化,不满就逐步表 出来。
李卓吾在《焚书》中疾呼:“《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世之真能文者”,要写胸中“无状可怪之事”,吐喉间“欲吐而不敢吐之物。”“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
汤显祖在《牡丹亭》《闺塾》、《肃苑》两出里,写了塾师陈最良用《诗经》毛传教育他的学生:“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没多些,只‘无邪’二字,付与儿家。”学生杜丽娘读到毛诗第一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悄然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她正是“为诗章讲动情肠”,才感到:“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这是对“思无邪”说一次无情的嘲弄。
此后有些人,也谈温柔敦厚、兴观群怨,却作了新的解释。黄宗羲赞扬他的朋友:“胸中所欲鬯之语,无有不尽,不以博温柔敦厚之名,而蕲世人之好。”他认为“温柔敦厚之诗教”,并非要求诗歌仅写喜、乐,不写怒、哀,不应导致“委蛇颓堕,有怀而不吐。”诗人“怒则掣电流虹,哀则凄楚蕴结,激扬以抵和平,方可谓之温柔敦厚也。”(《南雷文定》:《金介山诗序》、《万贞一诗序》)
评论家金圣叹更借圣人之言为“诲淫”、“诲盗”的《西厢》、《水浒》辩解:“《西厢记》所写事,便全是《国风》所写事,然《西厢记》所写事曾无一笔不雅驯。”“(《水浒》)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孔子云:‘诗可以兴’,吾于稗官亦云矣。”(《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第二回总评)
及至清人袁枚,继承叶燮,加以发挥,话说得愈加明白:“温柔敦厚四字,亦不过诗教之一端,不必篇篇如是。二雅中之‘上帝板板,下民卒殚’,‘投畀豺虎,投畀有北’,未尝不裂眦攘臂而呼,何敦厚之有?故仆以为孔子论诗,可信者,兴观群怨也;不可信者,温柔敦厚也。”(《再答李少鹤书》)他对传统价值观念提出了大胆怀疑。
不过,真正对传统思想给予革命性冲击的,是五四运动前后的一批新人。他们大量接受西方文化,通过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看到了诗国中新的天地。他们用全新的价值观念来评判诗歌,评判文学。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公开颂扬“摩罗”(天魔)式的诗人,因为他们“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争天拒俗”,“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他指出:中国“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以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由)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爱,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因此,“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久矣!这是二十世纪以前从来未有过的惊天骇俗之论。
历史的发展,有时很曲折。几十年来,“思无邪”等老旧的观念,似乎已不大有人提起。可是,在一个民族的历史上影响达数千年的思想意识,往往沉潜在民族群体意识的深层。
我们这个民族习惯于守中毋过,凡是过“中”的,便被视为“不正”,招来众多警惕的目光。清人胡夤说:“思虑悖礼违义之事为邪念。邪念者,过而不正者也。”“凡七情之过中,皆得谓之邪思,非必专指郑、卫之淫邪也。”(《明明子论语集解义疏》)我们许多人对于邪、正的认识,与胡夤极其相似。太新的、太奇的、太少的、太美的,在我们这里都可能被视为有“邪”。我们无形中在新、奇、鲜、美与邪僻间架起一道桥梁,远看象是一个等号。
这类观念问题不加以清理,许多是非问题永远也说不清。过去,我们对一些古典文艺作品进行批判,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政治,这是荒唐的。现在,倘若我们又把对于这些“批判”的清算,仍然还归于政治,似乎只要挖出了政治上的根源,在政治上平了反,正了名,便万事大吉,这也近于荒谬。在科学和艺术的是非曲直中,固然有政治因素在起重要作用,但更大量的是非政治因素。对于价值观念这类非政治因素的清理与反思,事实上比对具体作品的平反、正名有更为深远、更带全局性的历史意义。
愿不止一代人认真地做一些清理工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诗坛上少一些棍徒,在诗苑里开满了鲜花。
中国古典诗论述评
张中
五日长安
五月十二日
早晨八时半出发。车子向西安西北郊驶去。九时十五分过渭河,河面很宽。车子从长桥上驶过。驾驶员告诉我们,这里就是姜太公钓鱼的地方。半小时后过咸阳。这是秦朝的都城,不过今天已经看不到什么遗迹了。考古发掘倒获得了不少纹饰美丽的秦代瓦当和空心砖,证明这里确是秦代宫城的遗址。有一处相当热闹的集市市场,农民牵牛抱羊到这里来赶集的不少。十时半,遥遥可以望见乾陵了,唐高宗与武后合葬的陵墓就建筑在梁山上面,主峰是地宫所在,前面较低的二峰东西对峙,峰顶都曾有阙楼,是天然的“双阙”。远远望去,正如仰卧着妇女的双乳,当地人就叫它“奶头山”。十时三十五分抵乾县,车子在永泰公主墓前停下。这里也已建成了一座小型的博物馆,院内停放着许多车辆,游人更是多极了。永泰公主名李仙蕙,是武则天的孙女,据说因看不惯祖母的宠信二张(昌宗、易之),发过“何得恣入宫中”的牢骚,被武则天听到后害死的。到了神龙二年(公元七○六)才得与同时被害的丈夫一起陪葬乾陵。
永泰公主墓地表的封土作覆斗形,进口处颇窄,走下去是斜度很陡的墓道。游人多极,只能慢慢地鱼贯而入。甬道是砖砌的,差不多有一百米,两侧是对称排列的壁龛,里面还陈列着一些明器。两壁的壁画是临摹的,原物现已藏在博物馆里。墓道内装了电灯,靠近墓室的过洞里安放着石刻墓志,黝黑闪亮的石面上雕着纤巧的纹饰,人流在这里塞住了,前进后退都困难,更不必说细看墓志上的文字。最后是巨大的石椁。壁画、墓志,还有石椁上的精美线刻画,现在都已有了印本,可以从容观赏,在现场却实在没有这样的余裕。
比起南唐二陵和成都的王建墓,这座墓狭而长的甬道要深远得多。壁画与石椁上的线画更是典型的唐代作品。人物丰满而轻盈,姿态各异,是极为生动的人物画,也是唐代服饰的标准范本。
离开永泰公主墓后来到乾陵。车子可以直开到墓前,从梁山南峰土阙开始,司马道两侧对称地排列着华表、翼马、鸵鸟、石翁仲,石狮,两侧还有高宗的述圣纪碑和有名的无字碑。这些巨大石雕非凡的雄伟气势,雕刻工艺的华美,不只说明大唐国力的鼎盛,也表现了当时的文化水平。太阳正在中天,万里无云,这里却并无任何可以遮荫的树木,路边有不少吃食摊子,都张着白色的帐篷,有的也出售旅游纪念品。
乾陵为高宗立碑,为武后立无字碑,立参加高宗葬礼的六十一王宾石像,以及石刻行列中出现了鸵鸟,都是过去帝王陵墓中不曾有过的“新事物”。唐人的胸襟气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点迹象,称之为思想解放,也许并不错。不过又可以说是随随便便,封建礼法实际并不怎样被看重。武则天自己作了女皇帝,改了国号,最后又自动取消了这一切,仍旧遗命与高宗合葬乾陵。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据说武则天的立无字碑,含有自身功过留待后人评说的意思。果真如此,倒确也表现了恢宏的气度。这样,书上记载她读了骆宾王的《讨武氏檄》以后的表现应该也是可信的。这许多,包括极为随便的男女伦理关系在内,也许都是一种“胡风”的影响与遗留,不知道可的确。
中午在乾县市内吃饭,吃到了陕西风味的大饼,甚美。在几天来已经食谱化了的饭莱中是一次突破。
饭后乘车去茂陵。在这之前,先到了马嵬。这是原定的游程里没有的,也许认为这是个假古董吧,在几本介绍西安文物古迹的书中也都不载,可是我们还是提出了访问的要求。杨贵妃墓的真伪,早已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可是马嵬这地方总是确凿无疑的。旅游与考古是又密切关联又有分明区别的两回事,这里就是一个好例。
这墓就在公路边上,有围墙,门额上有“民国二十五年陕西省政府主席”邵力子写的“唐杨氏贵妃之墓”七个字。走进去就看见一座青砖砌成的土馒头,前面有一块碑。这就是杨玉环的“埋香”之地了。此外的建筑还有仿唐式的享殿三间,现在是接待室。门锁着,不能进去。院子四周有碑廊十二间,壁上所嵌碑版,最早有元代至正间的一方,清代顺治以下历朝也都有一些,其中有王渔洋、林则徐等人的题诗。
这座小小的墓园也真的没有什么可看,也没有什么纪念品出售,只买了一张《兴平文物》,由老同志为我盖上了旅游纪念的大红印。墓中自然不可能有死者遗骨,据说只是葬了杨贵妃的香囊与鞋袜,恐怕就连这也可疑。《杨太真外传》记,“妃之死日,马嵬媪得锦<SPS=1849>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这位唐朝的老太太可以说是深深懂得经营旅游事业的先知先觉。既已获得无数金钱,那只锦袜怕也早已弄烂了。《杨太真外传》对马嵬兵变,六军不行,杨妃赐死诸节都有细致的描绘,既记下了真实的历史,又描绘了真实的人物,是出色的文学作品。六军不发,发动者是右龙武将军陈玄礼;诛杨国忠后劝说玄宗杀贵妃的是高力士。进一步逼玄宗下“割恩忍断”的是京兆司录韦锷。
“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日,‘愿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
读了这一节,不能不感到《长生殿》“埋玉”中的许多话不免是“词废”了。生死之间,哪里有许多“闲话”好说。实际是杨玉环自觉自愿地作了替罪羊。
历代诗人写“马嵬”的诗多极了,写得好的可以举出郑畋的一首七绝:“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这是晚唐诗人的话,代表了一切头脑清醒者的意见,是“明若观火”的。不过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第一句。翻翻《资治通鉴》,就能隐约地看到,玄宗和儿子之间的矛盾是早就存在了。天宝十三年春,就有“太子亦知禄山必反,言于上,上不听。”的记事;次年,叛军逼近潼关,玄宗“议亲征,辛丑,制太子监国。”曾对宰相说过一番话,“胼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淹留俟少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
从这一节话看,肃宗的得到“监国”任命,是很不容易的,是政局发展、实逼处此的结果。玄宗要“传位”,也绝不是主动的、自愿的,从他举出的不象样的“淹留”理由可以看出他是多么的不情愿。可是这一番话却使杨国忠“大惧”了,赶紧和韩、虢、秦三夫人私下商议,“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抱头痛哭之后请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这就指出了肃宗与玄宗的矛盾,及与杨氏家族的矛盾主要内容,也暗示了马嵬事变的发动与支持者并不只是陈玄礼、高力士等人,幕后主要的人物是唐肃宗。但在封建史家看来,这种上层内部矛盾是不能明白地说出的,只有讳,于是历史就只能被写得不死不活,离奇古怪。只有诗人少有这样的顾虑,一下子就说出了“肃宗回马杨妃死”的真相。
玄宗与肃宗之间的矛盾并未因杨妃赐死而结束。马嵬事变后玄宗照原定计划逃往四川,不听父老的劝告,一定要挟太子同行。“上总辔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肃宗被数千群众遮留)上曰,‘天也!’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渝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这才让出政权,留下一副烂摊子,落荒而走了。
这一切就都发生在马嵬。
从这里出发不远就是汉武帝的茂陵,只是从车里远远地遥望而已。武帝与西汉另外四个皇帝都葬在渭北高原上,就是杜牧所说的“五陵”,“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这一带很少看见树木,偶有白杨,也不见参天的大树,看来在唐代就已是一派莽莽的荒原了,至今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去看了茂陵博物馆,这是在汉武帝爱重的青年将领霍去病墓的前面。走上石阶时,扑面吹来一阵似雪的杨花,提醒我们时节已经到了春暮了。
茂陵博物馆里藏着十四件惊心动魄的西汉石雕。第一座“马踏匈奴”原来是安放在墓前的,是一座形象化了的墓主的纪功碑。在整块的麻砂巨石上面雕出战马的形象,连接在马腹下面的是被压在身下的一个仰卧的“匈奴”。须发怒张,奋力挣扎,却纹丝不得动转。简练的刀法,朴素的形象,烘出了鲜明强烈的政治内容。一动一静,战马的安详更加衬出了“匈奴”的躁动。这一切都是在一块巨石上完成的。
其他的石刻如跃马和卧马,仅用前蹄起动时的瞬间动作就勾勒出姿态完全不同的两种造型,艺术手法简洁集中到如此地步,却取得了极动人的艺术效果,这特点在全部石刻中却不同程度地得到了表现,成为共有的特色、风格。
野猪、蟾、鱼,初看时几乎怀疑这只是不曾加工过的天然石料,匠师们只用几笔,就雕出耳、鼻、口部的依稀轮廓,使动物有了跃然欲动的感觉。自然,这是要细看的,越看越能看出那拙趣与神情。石鱼恐怕原是建筑物的构件(础头),只在头部勾出眼部嘴部的轮廓,很有点漫画趣味。
看了两天下来,除了兵马俑坑,西安的古代遗存,怕要以霍去病墓前石刻为第一,这不只是因为它时代的古,更重要的还在艺术上成就的高。如此雄伟瑰丽的石雕群像,在国内还找不出另外可以相比的例子。
三时半回到住处,整理日记。这两天看到的好东西太多了,很有点“食伤”,不只是走马看花,简直更象是狼吞虎咽。细想无论哪一处都是值得细细观看的,但不能不一瞥而过了。这是不能不使人怅惘的。
晚饭后和C出去散步,出宾馆后朝北走,不多远就是大街,又西折,走过几条巷口就是小雁塔了。天色已经昏黑,在进门处买了门票,却找不到收票的人,就这样走了进去。游人几乎已经没有,有几个小孩子在嬉笑追逐,大概是吃完晚饭到这儿来玩的。园内的花木楼阁,这时已浸入重重暗绿之中,小雁塔就矗立在一座砖砌的高台上。亭亭玉立,真是古拙如老衲,秀俊如女郎。土黄色的塔身在薄暮的余晖中透出闪烁的光泽,一群燕子围绕着塔身不停地喧飞,更增添了环境的幽寂。我们先走近去看,塔身入口处有一间门屋,底层塔身较上面的各层都高,端凝稳重,整体素洁,并无繁琐纹饰。自下而上,每层逐渐收分,十三层高的塔身轮廓形成两条秀美的圆弧,漂亮极了。我们又在塔座平台的围墙上坐下来看,看了许久,不知怎的总是看不厌。
小雁塔建于唐中宗景龙元年(公元七O七),是荐福寺的寺塔。明嘉靖中人在塔门上写下的一条题记说,成化、正德两次长安地震,塔身曾被震裂,后又复合。现在塔顶的残部,应当就是地震的遗痕。残缺也有残缺的美,时代风雨留下的印记,往往不是簇新建筑所能具有。如在夕阳影里望小雁塔,它与未倒前的雷峰又是多么逼肖啊。
留连了许久才回到旅舍。要了两杯酒,在楼厅里坐下,杂七杂八地谈论两日来的游览印象。C说:“看下来要数兵马俑第一,霍去病墓的石刻第二,小雁塔第三。”
五月十三日
上午陪C重游了碑林。他对陈列室内的铜器群极为赞赏,说真是惊心动魄的发现。午饭后休息。这时又下起了时落时停的小雨。二时出发,先去访少陵原上的杜公祠,这地方驾驶员没有去过,也是在原定游程外加出来的。车子一直向长安县驶去,从车中看见了店招上的“韦曲”字样,现在这一带已发展成为小型的市镇,崭新的建筑群却有一个古老的名字,使人想起唐人常说的“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当时这里也一定是繁盛的去处,比今天还要热闹也说不定。
一路打听,知道杜公祠就在杨虎城墓的后身。车子在路边停了,我们沿着墓园右侧的一条小径上坡,沙石路面被微雨打得湿湿的,没有一点灰尘,这路曲曲折折地有好几百级,是少陵原上的高坡。
杜公祠有一座小小庭院。方砖铺地,满园花木扶疏,大殿两侧排列着厢房。雨中的花木湿漉漉的,满园一片暗绿。屋宇的漆饰都已暗敝陈旧,散发着一种古味,看起来比有些刺目的金碧要舒服得多。
这祠的历史并不古,明嘉靖中始建,后来又经过几次修葺。大殿里有杜甫的泥塑像,看来不过是晚清的制作,是一位端坐的面团团的“员外”,好象不大合乎杜甫的实际。其实谁也不知道诗人的本来面貌,是他的作品为读者提供了想象的依据的。右侧殿角还有一座旧碑,碑额篆书横题“唐杜文贞公遗像”,这碑上的杜甫清清瘦瘦,朝服衣冠,手里拿着笏版,神情肃穆,看起来要好得多。
杜公祠在十年动乱中是被“砸烂”了的。还没有开始重修,所以几乎没有游人。这就使我们得以从容地在庭院里徘徊,领略雨中的静趣。这次旅行遇到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是值得高兴的。
离开杜公祠,车子在“杜曲”道上又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有名的兴教寺。这是唐樊川八大寺之一,现存的,寺院是火后重修的近代建筑。只有三座唐代砖塔不曾毁掉。被建筑史家当作唐代楼阁式砖塔的范例。
塔院在侧殿南面,一座方形、五层的玄奘法师灵塔和他的两位弟子圆测、窥基的较小的陪侍塔就聚集在这里。玄奘塔没有基座,底层四面素壁,可能是重修的结果,上面四层都有仿木结构的倚柱、叠涩出檐额坊和斗拱,形制素朴而简练,是用砖代替木料建塔的早期实物。
兴教寺坐落在少陵原畔高地,从这里可以俯视终南山下樊川的景色。平整错落的田畴,杜甫笔下“两行秦树直”的箭杆白杨挺立成行,<SPS=0695>河象松松地束拢在一袭绿色锦袍上面的银色的带子。
明天就要离开西安了。几天来走过许多遗址,看了许多遗迹,头脑里一直回荡着迅速转换的历史场景,仿佛一下子看了无数折历史题材的皮影戏,各式人物一直在眼前活动,赶也赶不开,这是难免使人感到疲倦的。细数种种人物,有暴君、有贤相、有名将、也有美人,概括起来,就是所谓“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在十年动乱之中,这无疑都在砸烂、扫荡之列。但终于还保存下来了不少,真是非凡的运气。玄奘是和尚,是方外人,但他的墓塔也未必因此而获得赦免。不能不想到,在动乱之中尽管有铺天盖地而来的“造反英雄”,同时也自有一些顶着狂风恶浪,冒险犯难保护历史遗迹的人。没有他们的努力与斗争,人们就不可能在西安这座巨大辉煌的历史博物馆、大课堂中得到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