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深秋的一天,我应邀参加在我来说是一次十分别致的聚会:一对新加坡青年夫妇(卓南生和蔡史君)各自出版了对战后日本进行尖锐批判的著作。原来教他们的日本教授,看到他们批评得那样犀利而中肯,深以为荣。特为他们举行盛大的“鼓励会”。会上表彰了这对来自异土的青年(如今成了记者)在留学期间观察判断、独立思考的卓绝能力,同时,也表现出日本学术界耆宿对本国历史严肃认真的态度。
卓南生一九四二年出生于新加坡,是一九六六年来日本留学的。一九七二年获日本立教大学新闻学硕士学位,并留在原校修博士课程。一九七九年回国。现任《南洋·星洲联合早报》社论委员。
蔡史君主要的著作是《新马华人抗日史料——一九三七至一九四五》一书。这本书搜集了有关日军侵略新马的文件、档案、专论以及新马民间对当时日军暴行的回忆录。
“鼓励会”是在东京池袋的中国餐馆东江楼举行的。参加者近六十人。除了我和几位新加坡朋友外,都是来自日本各大学的教授、新闻记者,以及亚洲学生文化协会负责人。参加者各交七千日元的自助餐费。
会上着重谈的是卓南生的评论集《从东南亚看日本——一个报人的观察和体验》。此书于一九八三年三月由新加坡留日大学毕业生协会出版。该会会长范介璋在序言中说,新加坡自一九五七年起,开始集体留学日本,一九七二年创立了留日毕业生协会,现有会员二百四五十名。本书是由该协会赞助出版的第一部著作。日本经济新闻亚洲总局局长斋藤志郎在《推荐的话》中写道:
“从一九七九年开始,新加坡就在积极展开‘向日本学习’的运动,新加坡人对于日本人勤勉工作的态度,工商管理制度以及技术训练等方面,都表示密切的关注。人们对于日本的看法正在好转中。然而,在一九八二年夏天,针对(日本)有意美化日本侵略亚洲战争的所谓‘教科书窜改事件’,各方却对日本展开猛烈的批判,形势显得紧张。
卓南生所写的社论,发表在具有历史传统的《星洲日报》上。他以日本对亚洲的外交活动为中心主题,敏锐地抓住每一个热门话题,及时地提出适中的批评。他的言论也因此大放异彩。……如果套用日本舆论界的感想的话,我不禁感到‘日本的名誉还未恢复’。日本要怎样在亚洲恢复其名誉,这是日本人本身应该倾全力去解决的问题。因此,这项任务的成败,与其说在于怎样去清洗自己过去历史上的污点,不如说是在未来历史创造的过程中,怎样避免重蹈覆辙。”
卓南生在书中着重指出的问题之一是日本对待战犯的态度。早在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五日所写的《三十六年后看八月十五日》一文中,卓南生就指出:“日本官方每年乘八月十五日,大事纪念‘终战纪念日’,并从去年起,由首相亲自率领阁僚到靖国神社,向侵略亚洲的大小军神致敬,企图鼓励日人缅怀‘大东亚圣战’的做法,只有勾起亚洲人不愉快的记忆和反感。”
在《从西德声讨希特勒谈起》(一九八三年二月二日)一文中,卓南生写道:“西德朝野,一致反对战争。在德国人眼中,发动战争的纳粹分子仍然是不可宽恕的罪犯。……两三年前,西德政府还通过一项修正法案,废除追缉杀人犯为期二十年的时效;换句话说,任何杀人的战犯,永远不会得到宽恕。……反观今日的日本,……战后历届政府却从来不肯象波恩政府那样明确地公开谴责祸国殃民的军阀。象西德那样永远追缉战犯的立法,东京当然办不到;即使是阻止战犯担任高官的做法,在日本也行不通。恰恰相反,在日本战后的政治史上,甲级战犯甚至曾经登上首相的宝座,这和战后西德的情况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对于日本当前的国策,卓南生也十分坦率地在《飘摇不定的日本外交》(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日)一文中加以批判:“日本外交之所以给人一种混乱、无法理解的感觉,归根到底在于它的决策往往过于偏重日本本身的利益,以及它只图在国际纷争与混乱中谋利,却不肯作出一定的牺牲。”
卓南生的著作出版后,在日本舆论界自然引起广泛注意。《每日新闻》、《日本经济新闻》、《东洋经济日报》、《经济人》杂志、《宝石》月刊、《北海道新闻》、《东京时报》、《冲绳时报》、《公明新闻》等分别以《知日派新闻记者的日本批判》、《来自亚洲的严峻的目光》等醒目标题发表评论,认为卓南生是对傲慢的日本人敲起了警钟。日本共同通讯社也发表书评,称之为“知日家所写的严厉警告之书”。
在会上,曾经在立教大学担任过卓南生导师的平井隆太郎教授说,卓南生在校时跟他谈的都是新闻学方面的问题,及至他这部书的日译本出版,才知道原来卓君对日本有这样严厉的批评。这本书的出版,使他看到了日本的另一面,也使他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即卓南生)的另一面。
原任朝日新闻社社论委员的影山三郎教授也和其他三位一样指出,卓南生的批评虽然尖锐,但这是“爱至深,责至严”,是出于对日本的真诚的关怀。
席间,日本的东南亚史权威、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山本达郎对《新马华人抗日史料》的编修,也予以高度评价。
继山本教授之后在东京大学担任蔡史君博士课程导师的永积昭教授在讲话中坦率地承认当年蔡史君决定在东京大学研究日本军政史时,曾使他陷于困境,因为那是日本现代史中很特殊而不堪回首的一段时期。然而他说,这段历史终归是难以回避的。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五日,于东京千石。
文洁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