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给人的印象是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他喜爱打猎,斗牛,拳击,战争;他在作品中无意间宣扬暴力,还是个大男子沙文主义者。在八十年代中,这些思想的征象都已落伍。今日抱有理想主义的读者是反战的、反对暴力的、支持女权的、保护动物的、颂扬大自然的、着重生态学的、主张核裁军的。
但是海明威在今日的读书界与评论界中的影响仍极大。这证明了他的文学才能。 即是说,虽然他的意见,思想,概念已不受人欢迎,而他的作品传达(Communicate)的力量,他的想象力,他的漂亮、简洁的文字,仍具有很大的魅力。这也是文学的不朽性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近来曾数度著文述及近来美国读书界与出版界对海明威重燃的兴趣,不但他的作品有再版,甚至有出版商不惜出重金找求他所未出版过的原稿及青年时代的作品。我最近读了一九八五年间所出版的三部传记。大致而言,这三部书质量参差不齐,但三位作者确下过功夫、作过一番调查研究工作。
这三部书便是彼得·葛立芬(Peter Griffin)的《与青年为伍:早年的海明威》,杰夫瑞·麦耶斯(Jeffrey Meyers)的《海明威传记》,及迈可尔·雷诺兹(Michael Reynolds)的《青年的海明威》。
在这三部书出现之前,市上的唯一具有权威性的标准化海明威传记乃是卡洛斯·裴格(Carlos Baker)于一九六九年所出版的作品。但是此书不但已过了时,而且被发现有很多与事实不符之处。麦耶斯所作的是三部新书中较为完全的一部,它包含了海明威的整个生涯,纠正了裴格的错误,也加了很多前所不知的材料。麦耶斯曾与海明威生前亲友通过信谈过话,他把海明威称呼为“二十世纪的美国最重要作家”(福克纳的爱好者当然不甘心这种称谓),在字里行间流露出自己的真正感情。这本厚厚的书虽然是一部最完全的海明威传记,却打破了一般人对海明威的崇拜心理。在我们的心目中,海明威是豪爽汉子,英勇的探险家、仗义的打抱不平者。在麦耶斯笔下,他却是个可耻人物:他酗酒,吹牛,爱占人便宜,喜欢猎杀动物,出卖朋友,虐待妻子;换一句话说,在公共印象中的海明威形象其实是伪装的。
麦耶斯所描绘的海明威肖像,使我这么一个自青年时代即崇拜海明威的读者迷很难接受。这本传记既是最完全的,为什么不能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海明威形象来?我的看法是,作祟的是麦耶斯的解剖手法。好象验尸室医生一样,他把书中的主角肢解,把割断的四肢细细分解。任何一个美丽的身体不能经受这样的处理。最十全十美的艺术品也可在放大镜底下看出瑕疵。将某一点夸大会使整体失去平衡与和谐。麦耶斯的书中不忘将海明威在生活上的缺陷都细细的列出来。
不过我们应该知道,一个著名的作家尤如政客影星,在生前他是外界闲话谣言的标的,他的私生活令人好奇。在他死后,只有他的文学遗产才应是我们对他生活发生兴趣的唯一理由。麦耶斯的“传记”,靠了他的大量的通讯与访问记录,他有足够材料写出许多轶事来影射海明威小说中的角色。他好似一个文学上的“考古学家”,取了显微镜来查察海明威生活的隐私。
写过小说的人都知道,所谓“虚构”不过是现实在虚饰后的重新组合。虚构好似一个大谎,但含有相当的现实成份引致读者在阅读时促动真实的情感。把个人生活经验转化为文学作品便是作家的创作艺术,而这个创作过程是很独特的;没有创作经验的人难以了解。
我当然并不是说麦耶斯不能了解。但是他写这本传记似有一个目标:吸引读者,造成畅销。他的主角是个反复无常、不替别人着想、自大自私的人。世界上似有很多这么酗酒、爱斗的人,可是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能写出《太阳重新升起》、《永别了,武器》这类杰作,书中的斗牛、战争、性爱等只不过是现实生活的反映。麦耶斯虽拜服海明威的文学天才,对海明威的为人则并不恭维。所憾者是他所作的传记着重了主人翁的捕鱼、打猎、斗牛、拳击、酗酒、爱好女色各方面活动,而不能更深地解析海明威作品中对世界大战、革命、社会变化各方面的理想主义的观点。
如果说麦耶斯的书对海明威其人很少好感,彼得·葛立芬的《与青年为伍》却几乎把海明威偶像化。他并没有将海明威的缺点隐而不言,可是这些缺点都给优点的描述遮没了:海明威的勃勃生气、他的豪爽好客、他的个人的吸引力、他的近于天真的直率,等等,都在葛立芬的清晰动人的笔下表达出来。早年海明威的生活被描绘得很生动,而他的神经质父亲的最终饮弹自杀对他后期具有极大影响。
早期海明威的罗曼史是这部传记的主干。海明威的初恋对象是一位名叫艾格尼斯·冯·古劳斯基的女护士。其时海明威于第一次大战时替红十字会开救护车受伤,在意大利米兰一个伤兵医院中与这个美国护士相遇,堕入爱河。艾格尼斯年纪较大,不久就将他抛弃而另爱上一位意大利贵族(这位贵族也终将她抛弃)。这段罗曼史为时很短,可是葛立芬把它写成一个动人的故事,甚至不厌其详地形容一对情人幽会的餐馆与他们所点的菜名。海明威的书评者与传记作者所一向不解之谜也在这里真相大白。这谜是海明威与艾格尼斯究竟是否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葛立芬证明他们曾同居三天。他以艾格尼斯一封信为证,其中有言,她在分离时常梦想“在你的怀抱中入睡。”
这段罗曼史描述的要点不是在于这类“闲言”是否必要,而是在于海明威利用他与艾格尼斯的经验作为写作《永别了,武器》这部巨作的素材。我们在知道了他俩确有同居关系后,更可了解《永别了,武器》的创作构思过程。
另一段罗曼史是海明威与第一任妻子海德莱·李却逊的谈情说爱。葛立芬采用了一种别致的写法。由于海德莱的儿子杰克·海明威的助力,他取得一批珍贵的原始资料——海德莱写给海明威的许多情书。葛立芬乃利用这些书信内容组构了当时那对情侣在恋爱时期的日常生活。不过这段罗曼史不如海明威与艾格尼斯初恋情节的重要,没有直接影响了他的著作。海明威仅在《一个流动的节日》(AMoveableFeast)中偶提他的第一次婚姻。
《与青年为伍》仅包括了海明威于一九一九年与一九二○年的生活,他尚未成为作家,但已开始写作。此本早年传记包含了五个前所未曾发表的短篇。在这时期,海明威作品甚多,向杂志报刊投稿,都给退回。葛立芬要在此传记中证明海明威未赴巴黎之前已创造了自己的风格。这个时期包括他自意大利归来直至与海德莱结婚,其间他曾在芝加哥居住数个月,与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相识,很受后者及当时芝加哥若干其他作家的影响。文学评论界一般意见则认海明威到了巴黎与琪屈罗·斯坦因(Gertrude Stein)及诗人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相识后才开始建立自己的文风。我也觉得这五个短篇都相当幼稚,有几篇的主题虽有海明威的痕迹(拳击,男子汉,女人),但是文句与对白绝没有达到后来成名的海明威炉火纯青的程度:简洁伶俐,清晰易读,用辞朴素。这些短篇文字的故意作态的绮丽浓郁,实在只是一个文艺青年的模仿学写。杂志编辑将这些未成熟作品的退稿是有道理的。受了挫折后,海明威才终而发展了他所特有的简洁作风。
不过葛立芬此书所包括的时期太短,不足帮助读者了解海明威的创作过程。书中形容了他的人与人之间关系(亲戚,朋友,情人),他的一般生活(运动,旅行,工作),但却忽略了他在智力上的发展过程。实际上,他的创作力是到了巴黎以后才发展成长。所惜者是葛立芬没有提到海明威在少年时对学识、智力、文学各方面如何地追求。
迈可尔·雷诺兹的《青年的海明威》就补了这项缺陷。一般读者对海明威这位传奇性作家的生活感到兴趣,但没有想到他于青年时在智力与审美及创作观念上的成长其实更有意思。海明威自幼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在文学上的修养是哪里学得的呢?雷诺兹在这里有了一个答复。
海明威自己生前不愿以“知识分子”(inte11ectual, 此词意义与中国的将所有识字的人都归类于知识分子的意义不同)姿态出现。他自己所要给人的形象着重“武”,不着重“文”。这里我所谓“武”,代表了粗犷、强壮、莽直这些形容词。海明威的朋友是斗牛士、捕鱼人、拳击家、酒吧侍者。他不爱与文学同行者为伍;他甚至在《下午之死》(Death in the Afternoon叙斗牛士故事)中嘲笑书生气的作家。他认为对“生活”的享受较对书本的欣赏更为重要。有人怀疑他摆出这种姿态,原因是在隐瞒自己在文学修养方面的贫乏。他因为未入大学而有自卑感。因此他谎称自己曾被普林斯顿大学招生处接受,可是没有进学,因为所筹的学费被他母亲用来购置一所避暑房屋。
到了二十一岁,海明威对文学尚没有什么认识,他不但看书不多,而且所读者都不是文学名著。其实他的母亲是个懂得音乐的教师,而他的父亲是医生,因此他并非出身于没有教育的家庭。海明威对大自然、旅行、运动的兴趣起源于他的父亲,可是他在少年时期却毫无对文学的好奇心。雷诺兹书中有言,海明威到了十九岁,尚没有读过约瑟夫·康拉德,D.H.劳伦斯,舍伍德·安德森,琪屈罗德·斯坦因,T.S.艾略特,詹姆斯·乔伊斯这些名家的作品。他的读品只是《红皮书》、《星期六晚邮》那类杂志期刊中的通俗小说。在他到达巴黎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在未来会成为一个名震世界的作家。
根据雷诺兹的分析,海明威的哲学思想是很浅薄的。他的整个人生观还停留在少年时代。在他心目中,一个人的重要因素是:勇气,对大自然的崇拜,对运动的爱好,以及在体质上与道义上的生气活力。雷诺兹的描述不单是集中于海明威个人的性格,而也涉及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客观环境。人的性格的成长发展显然受环境所支配。他到了巴黎以后才如一朵盛放的花。如果他一生留在伊里诺州的本乡橡园镇,或即使去了芝加哥大城,也恐不会发展成为后来达到文坛顶点的大作家。
把这三本传记参照阅读,很可看到海明威的立体形象。
董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