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是一个诗人,也是位小说家,又是个评论家,而且以多产闻名。自从她登上美国文坛的二十年之中,她经常每年出版一本书,有些年头还出两本。她十分旺盛和强烈的创作力,竟然引来某些同行的嫉妒和书评家的偏见,怀疑她的作品不合文艺标准,内容迹近粗犷甚至到心理变态的程度;但细读她的作品虽然不符合美国中产阶级的虚伪道德观,却写的都是普通市民的真实生活。她的笔力较之一般女作家远为锋利,构思大胆泼辣,题材经常环绕着社会中那些惨遭性生活摧残的无辜者的命运,因此在一些国际文学会议上,受到种种质询:
——为什么你的作品都如此狂暴?
——你的童年和个人经历一定很悲惨吧?
——你的性格如此古怪独特,才会对人类社会产生如此畸形的幻觉吧?
——这种“极端态度”的作品,在美国很风行吧?
——你长期住在暴行的社会中,经常受到生活的种种威胁吗?
——你为什么总爱着笔社会问题,而不仿效英国女作家J.奥斯丁和V.伍尔芙那样温文尔雅,不涉及暴行呢?
——你太象个男作家,取材于狂暴世界,一如美国的梅尔维尔和福克纳,英国的乔哀斯或沙俄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欧茨在回答中总是指出:“我的作品事实上并不特别狂暴,只不过多数牵涉到某些暴行的现象及其后果;所取方式也没有超过希腊悲剧……不过是反映现代社会而已。”
欧茨最近出版一本自传性很强的心理小说《玛丽亚》回答了世人对她的提问。故事起源于美国矿区欧里运河边的一个小镇伊尼斯弗。矿工女儿玛丽亚才八岁时就目睹父亲克瑙尔的惨死。她的母亲迫于生活抛弃玛丽亚和两个弟弟跟人跑了。三个孩子只能寄居远亲生活。不料玛丽亚又遭表兄的长期摧残,把个机智灵俐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冷酷无情、只知以讥刺作报复的人,而且孤僻成性,极少好友。但在智力上丝毫不落人后,入学后苦读勤学,以最快的速度攻入大学,终以成绩优异留校任教。岂知老教授竟当她作为玩物,她失望之余,离校充当记者,专门采访南美暴行新闻,并与某政治记者同居。不久此政治记者突遭车祸丧生,于是发愤创作,以最快速度出版作品而在纽约的文坛上红极一时。
评论界认为这一段自我奋斗的历史,使小说成为现实性极强的佳作。幼年玛丽亚·克瑙尔的遭遇,语言真切,感人至深,可见实有其人其事。也就是说欧茨扮演了童话《灰姑娘》中的贫女,一夜之间穿上水晶鞋而成为美国文坛公主的过程。在欧茨笔下,母亲薇拉是个以酒浆抵抗人世苦难的女性,把全部家务加在八岁幼女的肩上;母亲出走后,在弱女的身上又增加了两个幼弟的重负。这使玛丽亚很早就学会为了生存,只能以忍受一切来抵制强者,以反讥来对付同辈人,目标只有一条,即掌握知识学些本领,才能赢得一切,在茫茫人世中得一席栖身之地,并可主宰一己的命运。这段史实乃是欧茨的化身,是她多年创作所未正面触及的题材——伊尼斯弗小镇生活虽然已经成为历史陈迹,可一直保留在她记忆之中,一旦酝酿成熟,便成了生活和创作的动力,幼时情景不但未趋淡薄,反而浓缩在她思绪之中,直至倾泻纸上,才以为快。
评论家认为小说展开到玛丽亚境况好转,逐步登上文坛宝座时,文笔反而见弱,一切概念化和抽象化了。老教授的形象模糊不清,远不及表兄家的姨母逼真;高级知识分子的特征在欧茨笔下反而不及下层阶级的显明和强烈,至少作者所提供的生活细节不够典型。其次是语言的运用。愈是多运用劳动人民质朴的对话,愈使故事和人物生动活跃。到了玛丽亚少女时期,出现过三个异性恩人,患晚期癌症的牧师在病榻前祝福她时,忏悔对她的爱慕,语言过于隐晦如念圣经,不切合当时的气氛,且使人感到失真的印象。其次是大学时代的德国导师,原是她的情人,为她安排毕业后的永久性职业;由于他的昏老,致使她把选读的中世纪学课改为近代美国史。其间跳跃似乎太突然,而缺少故事内在的联系,令人难以信服。第三个情人是位政治记者,据说对玛丽亚此后的生涯起极大的影响及变化,但是语言生硬和记者其人无血肉之感。此人死于车祸,玛丽亚为继承他的事业,放弃大学教职而一度从事世界性暴行新闻的报导,然后转入拉美的报告文学。三个恩人兼情人的故事在玛丽亚的生命中占有相当份量和篇幅,但因作者急于引出重认生母的情节,使他们匆匆过场,致整部小说的结构失却平衡。
故事结尾重回矿区小镇,伊尼斯弗今日的面目与昔日大不相同;作者巧妙使用简结的手法使玛丽亚与其姨母在现代化小镇的咖啡店里重逢,从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中辨认出生母的面相;即使模糊不清也能辨认当年生母的俏丽与倔强,只有冷酷的生活使她在女儿的记忆中留下不公正的痕迹。评论家认为这尾声加强了全书的感染力。应该说这本来是部女人的辛酸史,其间穿插的无数浪漫主义镜头实际与男人不相干,真正的主题在于被抛弃的女儿,再次听到生母的咒语:这丫头太象我了。 《玛丽亚》是部相当成功的美国性格小说,事实上无论从哪方面对比,都是欧茨的自述。玛丽亚出生的环境极似作者的老家纽约州的边远地区,特别是五十年后的面貌:无数割成小块的土地,随处可见的快餐店,可是居民仍旧带着旧日的狭隘思想和狂暴性格,正如欧茨说的“小镇已从半农村变成远郊区,这也是典型的美国趋势……令人不安的是你已无法再回到旧日的生活中去。”
玛丽亚的身世更接近于欧茨的成长过程,同是五十年代的产物。首先争取到高等教育的奖学金,拚着命读完大学和研究院,在二十岁之前就出成品当作家;只有这个年龄最为生气勃勃,不知艰难。一切经验都是美好的,即使反面的东西在回忆中也是空前美妙的。据作者的自白,“此书的原意是象征一种追求智力解放的愿望。玛丽亚经过一个无性别之分的阶段,正是我们这一代妇女的实验。在这条弹道上,原先被遗忘的母亲与家庭又被弹了回来。玛丽亚与她的母亲认同,她究竟是母亲的女儿。这就是一个女人生命中的暗流。”
欧茨一九三八年生于纽约州的乐克泡特,于一九六○年毕业于<SPS=2039>拉丘斯大学文学系,一九六一年在威斯康辛得硕士学位,自一九六七年以来执教于温沙大学英文系。二十年来从事小说,诗歌评论及编纂工作。她专写美国生活的狂暴面,擅长心理分析,对社会暴行与性生活之间的联系尤钻研深刻。至今写了二十余部长短篇小说集,曾一度被标为野蛮凶杀性的作品,但看了她一派温文儒雅的姿态,绝对想不到这些野蛮凶杀性的作品是出于她的纤手的。但她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并非故作谲秘,夸大或戏剧性的表现,而是基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真实描绘。她在创作中集中人间不幸事于小说人物身上,使他们经历非人的苦难,终至获得出人意外的后果。在美国文坛被誉为“心理现实主义”作家。最成功的作品是《他们》(一九六九)和《奇境》(一九七一),在我国均有译本。其他被推崇的作品,有《岌岌可危》(一九六四),《人间乐园》(一九六七),及《任你作主》(一九七三)等。
(Joyce Carol Oates,Marya,E.P.Dutton,New York,310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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