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谦辞,却也道出了这本书的可读性。它亲切熨贴,学者的沉思流泻于文人的彩笔。试看费先生怎样向我们传达他初访中获得的印象和感想:
“文化的深处时常并不是在典章制度之中,而是在人们洒扫应对的日常起居之间。一举手,一投足,看似那样自然,不加做作,可是事实上却全没有任意之处,可说是都受着一套从小潜移默化中得来的价值体系的控制。”(页76,《文化的隔膜》)这可说是做了一个“起讲”,如果接下去引圣人之言,以六经注我,那便备具“科学论文”的体貌了;可是费先生笔锋一转,拉开家常,使读者就象在温和的灯光下一间舒适的起居室里听他随意的闲谈:
“帮我写书的那位院长太太,本是我以前一位老师的女儿……屡次和我直说不要老是称她作某太太,该直称她做格丽太。……她的确待我和家里人一般,我没有理由生疏她,所以下了几次决心要改口了,可是刚要出口,就觉得无论如何向一个年纪比我高、我十分尊敬的太太,直呼她的名字是不成的。这时,我才亲切地明白了文化的作用了。”(页78)
有人称赞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国际专栏,说它使人“仿佛置身哈佛讲堂里听历史学者以平静的语调将一件国际事件剖析得丝丝入扣,没有夸张的形容,没有仇恨的煽动,不伤害任何人,自然让人产生由衷的敬服。”这段话倒正好裁移过来借表我读此书的观感。一个头绪纷繁的纠结,费先生只用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把它抖开了,起头的一番议论因之显得钩玄提要,神理具足,而且气脉一直贯注到篇末的《余笔》,使首尾浑然一体:
“假定缺乏互相了解的人民间自己承认对别国人民不太了解,情形也就好得多。……若是对方有一种行为或是一种意见,看来或听来不太合自己的脾胃时,先假定自己可能误会别人,正可慢一慢激动自己意气,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很多无谓的争执也就可以免除了。可是普通人却并不如此,在一种传统里长大的人,不容易承认世界上还有其它不同的活法。自己是这样,别人也不能不是这样。”(页150)这使人感叹,四十年前的旧著,仍是今天的良箴,对于任何一个汇聚了五湖四海的集体,我都愿意推荐这一番话。
在《美国人的性格·后记》里,费先生有一段话,说他所写关于美国和美国人这一类的著作,目的不在于“介绍‘西洋景’,而是在想引起读者对于文化和社会生活分析的兴趣,进而能用同样方法去了解自己。”(页214)听了上面关于称呼问题难解难分的纠结,觉得真有意思,看似完全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却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化和社会生活所形成的传统价值体系作背景,源远流长,变革不易。阿Q看不起城里人,只因为那种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长凳而城里人叫条凳,久住未庄,对那么熟习的长凳竟被别人改唤作条凳,生硬刺耳,深不以为然。读鲁迅的漫画,开怀大笑,没有想到这是众生相,也摄进了自己的影子。费先生希望能引起读者的兴趣,看来正是为对阿Q的点化。
对异己的不宽容,根由是对自己的宽容。要求一个转变,须从不再安于固陋狭隘浅妄开始。积极的宽容不应是揖让而退,更不应是漠然如无闻见,而需要求索、分析。分析的结果,有一些可能“道并行而不相悖”,有一些也许该“尽弃其学而学焉”,更多的大约还是相互汲取、渗透、汇合。自强不息,庶几能收到胸怀器识日新月异之效,从而促成热烈、和谐、开阔境界的涌现。
《初访美国》和费先生另外两种旧著《美国人的性格》、《访美掠影》现在改版合印,书名叫做《美国和美国人》。合印本包含了四十六篇文章,总计二十万言,我在上文引述了小小段落,是窥豹一斑。费先生说,原来三本书的书名中都有美国或美国人字样,但没有能反映出美国和美国人的全面真貌。我以为,读者如果不是只想看看西洋景、万花筒,则从这部书里得到的当不止于仅仅一个社会、一段历史的投影。《初访》和《性格》成书于四十年前,旧本现在求之非易。寻求它们,不是出于一种文物趣味,为的是想弥补缘悭一面的遗憾。今天如愿以偿,真该对重印工作深致感谢。
(《美国与美国人》,费孝通著,三联书店一九八五年八月第一版,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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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