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中年作家初无名声,随着作品的不断问世,声誉逐年增高,除了屡获优秀惊险故事奖外,还赢得儿童书籍最佳奖,批评界与读书界对他的评价已不在格林之下。他确有格林式的机智幽默感,尤爱为末路英雄式的人物仗义执言,但他更富于反殖民主义精神和支持女权运动的勇气。对他的英语读者及批评家来说,他是位典型的英国派头的绅士。但他却生于非洲的赞比亚,回英国受教育而且偏偏进了贵族学校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他的小说人物特别对两校的绅士作了种种挖苦和讥嘲。他这种别具一格的“不敬”笔调,据说是源于他早年在伦敦充当老牌幽默讽刺画报《笨拙》编辑之时的磨练。他所塑造的男主角多半是受人奚落的对象,而女主角则泼辣有劲颇获社会同情者的吹捧。
前不久,他在纽约参加国际笔会会议,曾畅谈他历年写作的秘诀,并将之归为七个大字:创作,研究,再创作。他认为现代作家的才华应表现在创造各种不同的合乎逻辑的世界或意境,他把自己比为海滨拾贝人,广事收集,仔细挑选,然后再加以精雕细琢,决不让成品中杂有砂砾。按照他的原话:“思索的海洋充满了珍奇瑰宝,一个作家捡到有趣的素材,往往放在手心里反复琢磨,要使它成为理想的硕果;只是想象之海竟是如此深广,一切无法预见,只能边涉水边打捞,付出劳动,满载而归,再安坐下来执笔创造。”
某次他遇到一位记者去白金汉宫采访女王的丈夫菲利浦亲王,谈到宫中生活颇多笑料,当时启发了狄金森的奇想:“这正是我在寻找的特殊礼俗和无双的孤独生活。”他就开始构思那部《国王和王牌》的惊险小说。又有一次他在英国广播公司节目中听到如何教黑猩猩读书识字的报道,忽然想起如果能教黑猩猩侦察一桩无头尸案,该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故事。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把这黑猩猩破案的故事写成神秘小说《有毒的神符》。
在谈到创作的过程,他解释上述的七字箴言:创作,研究,再创作的来由。作家受了某一主题的启发和构思达到一定程度,便执笔写作,然后进行一定的研究,总的说来是为了对自己所写更有把握,才停下笔来再次进行调查研究,而决非为了收集事实或情节。经过几番考证,有必要时就重写初稿。他新近出版写非洲的小说《塔富加》,取景尼日利亚,这原是他比较熟悉的领域,但他不愿平铺直叙现实的西非一国,他去请教了一位专家核对事实。那位专家反对他让故事的主人公迈步在宽广钢筋水泥大道上,因为西非的国家还未建造此类道路,他不得不作了修改。
《塔富加》是回忆加日记的方式,追述二十年代发生在尼日利亚北部山区塔富加的一个故事。日记女主人的儿子是当今电视明星尼日尔·杰克伦,眼前正带着一个摄影队到山区去寻找他母亲日记中提及的年轻时所遇险境。在尼日尔出生前,母亲佩蒂·杰克伦曾随任尼日利亚地方官的丈夫爱德华·杰克伦在塔富加定居。此时小杰克伦领着一支摄影队带着扮演他母亲的女星玛利·特拉茜德一起来到山区,并找到六十年前充当他家侍童的艾朗哥,此人现在已成为当地的巨富了。此后故事又回到日记部份,佩蒂新婚后原想在异国的奇特文化中发展她的艺术才能,不料随处所见都是妇女象牲口一样被卖入富家为奴妾,而爱德华也因袭当地的习惯思想将白人娇妻视同奴妾;他忠于白人殖民主义制度,把尼日利亚人民看作原始无知之辈,一味用高压手段,解决一切。佩蒂十分同情黑人奴妾的处境,最后竟暗中鼓动黑人妇女组织起来打倒当地臭名昭著的恶霸巨富。事有凑巧,摄影队中影星玛利不仅能理解当年佩蒂的性格,而且以同样崇敬的感情在对待六十年前黑人女英雄菲摩拉·封的形象。当外景紧张地拍摄到六十年前的政治暴动,殖民者的刚愎自用和不同肤色姐妹的起义报复,一如历史的重演,大大发挥了作者狄金森的技巧。书中英国绅士被原始民族纯正的嘲弄,使他们啼笑皆非。正如作者在其他作品所显示的,这些嘲弄上层社会人士的机智幽默,似乎是多数美国作家难以施展的,他们根本没有这种经历与体会,他们的两个好汉不是威武十足粗鲁可笑之辈,就是失魂落魄的末路英雄,缺乏那种自我解嘲的幽默感。特别是佩蒂日记中细述英国殖民者统治非洲的狡黠狠毒手段,尼日利亚的婚姻习俗和他们的原始艺术及绘画,显然是经过作者细致的调查研究的,这些材料终使《塔富加》一书增添了不少文学艺术色彩和教育的意义。
狄金森对英国女性生活之深切了解,竟可与女作家媲美。例如《活跃的死者》一书取材于伦敦一群移民的生活,女主角丽蒂亚·提姆斯能文能武,敢于以操木工谋生,同时又敢出入监狱从事专业及业余的活动;而她的丈夫一如地方官爱德华·杰克兰成了殖民制度的牺牲品。在《有毒的神符》一书中,女主人公是个恐怖主义分子,却又脱不掉女性的一切特点。作者专事收集末路好汉和无名女英雄的轶事作为他小说的素材——二十世纪初的女权运动者,非洲能人,街头妓女,虔诚的犹太教士,甚至包括英国的王室人员——《国王与王牌》的男主人公,都逃不过他的犀利笔锋。但他是位乐天主义者,虽然末路英雄是他笔下的宠儿,他们总能绝处逢生。不管是地方官夫人佩蒂,还是花言巧语的酋长,或是学说人话的黑猩猩,在他笔下都成为可爱的角色而供读者以无尽笑料。机智的作者在《塔富加》山区民族中不作生硬的土语对话,而使用纯正的英语,反而英国地方官却装模作样操着学来的基迪土话,这当然是作者又一调查研究成果。不仅如此,狄金森在写作风格上着意将题材取自惊险场合,而思路却远远伸展至“严肃”境界,写得非常自然而又恰到好处,因此能抓住广大读者的心理。读他的小说既紧张又富教益。
评论界对他的这本新作《塔富加》倍加赞许,认为此作已超越惊险而进入严肃的现实写作。人物逼真,较其他作品中更为有血有肉,格调不因奴隶社会与殖民制度而降低,反而接近当今女权运动和反种族主义的课题。由于故事中穿插着惊险和回忆场面,假戏真做,引人入胜。加上作者的独特想象力,为一般文学虚构所不及,诸如王室的苦乐,黑猩猩的智力,中东沙漠中的民族习俗和科库特动物园中的奇景,读之令人神往,且长了知识,所以是值得一读的一部当代英国小说。
(Peter Dickinson,Tefuga,Newyork Pantheon Books 256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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