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三百字的《前言》里有几句简洁的说明:“我原是应邀写两份近代史上的小‘资料’,结果写成了两篇回忆。我力求这些记载成为名符其实的‘资料’,所以把记起的事尽可能核实。追忆的事都琐琐屑屑,而所记的人也是历史上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作者的父亲杨荫杭,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一五年先后在江苏、浙江两省任高等审判厅长,继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任京师高等检察厅长,这是可以从《辛亥以后十七年职官年表》上查到的。只是《年表》上共列职官四千多名,厅长却算不上高品显位,何况这个人又不愿意拿他的品位来招摇,我之所以要说到这些官衔,只因为杨荫杭在两任厅长中都履行职守干出了震世骇俗的事,尽管也许于“历史上无足轻重”。
杨荫杭在浙江高等审判厅长任中,“为了判处一名杀人的恶霸死刑,坚持司法独立,和庇护杀人犯的省长(按:当时称巡按使,指屈映光)和督军(按:当时称将军,指朱瑞)顶牛,直到袁世凯把他调任。”他在京师高等检察厅长任中,“把一位贪污巨款的总长(现称部长)许世英(按:许当时是交通总长)拘捕扣押了一夜,不准保释,直到受‘停职审查’的处分。”(以上引文均见《回忆两篇》页2)
作者回忆说:“我父亲去世以后,浙江兴业银行行长叶景揆(葵)先生在上海,郑重其事地召了父亲的子女讲这件恶霸判处死刑的事。大致和我二姑母讲的相同,不过他着重说,那凶犯向来鱼肉乡民,依仗官方的势力横行乡里;判处了死刑大快人心。他说:‘你们老人家大概不和你们讲吧?我的同乡父老至今感戴他。你们老人家的为人,做儿女的应该知道。’”(18页)我读到这里,不由得停下来,把这一节又从头读了一遍。
上海成为孤岛时期,作者在振华女中沪校任教,同事中有一位曾当过屈映光秘书的屈伯刚。这位先生是苏州人,一口纯苏白。一次,他对作者说:“唔笃老太爷直头硬!<SPS=0157>,直个(头?)硬个!”《回忆》写道:“我回家学给父亲听。父亲笑了,可是没讲自己如何‘硬’,只感叹说:‘朝里无人莫做官。’”(18页)在杨荫杭调任以后,这案子发回地方审判厅长重审,他维持原判。“父亲想起这事,笑着把拳头一攒说:‘这是我最得意的事!’”(页19)
作者接下去写道:“高等厅长已调任,地方厅长如果不屈从当地权势,当然得丢官。(地方厅长)张先生维持原判,足见为正义、为公道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的,自有人在!我至今看到报上宣扬的好人好事,常想到默默无闻的好人好事还不知有多少,就记起父亲一攒拳头的得意劲儿,心上总感到振奋——虽然我常在疑虑,甚至悲观。”(19页)
《回忆》中记这件事的原文,我几乎全抄在上边了。那么朴质,平实无华。——叫人气愤的是:被判死刑的坏人,“关了几时,总统大赦,减为徒刑,过几年就放了。”(19页)杨荫杭的坚持司法独立,跟顶头上司顶牛,最后归于落空;张先生也白丢了地方厅长的官印。
然而,人们不正该从自己的气愤中否定“落空”和“白丢”的说法吗?叶景葵“郑重其事”的一席话,屈伯刚白描似的赞叹,杨荫杭一攒拳头的得意,故乡父老的“至今感戴”,都使人觉知事情过去了,又不曾消失,它成为文化的渗透和层积,演进着人类的历史。判断一个社会之是否进步了,我看就要凭这一点:人们做起好事来是否不象以前那么困难了,是否有成效了。
第二篇《回忆》写了作者的三姑母杨荫榆。女师大风潮之后,杨荫榆的去向不为人们所关心,可见确实象是“历史上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她于一九二五年冬天南归苏州与兄嫂同住,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又曾在大、中学校执教。日寇陷苏州后,她骂敌遇害,晚节彪炳。关于这位姑母,本来是一篇极为棘手的文章,不是由于她的生平太曲折,不是要为她“平反”苦恨障壁过多,而是因为作者跟这位姑母一向合不来,不投机。现在,读这篇《回忆》,盎然朴茂之气,不禁兴“观止”之叹。与前一篇《回忆》一样,作者没有把它写成“行述”(这是借用作者另一本小书《记钱钟书与<围城>》的《前言》里的话),却写出了一个性格。读者将从这个人物的结末去回顾她的早年,渐渐会觉得有所理解,寄之以哀矜。
两个“小人物”都未被“宣付史馆”,如果没有近代史研究所直接向作者写信作调查,也许这样两篇《回忆》我们也将见不到,那就只能浮沉于乡里传闻的依稀仿佛之中了。然而我又坚信这也不是灭没,如灯传照,如火传薪,叶景葵先生不是说了吗:“你们老人家的为人,做儿女的应该知道”!而我们也终于都知道了。父祖贤慈,莫大幸福,作者从中长育的这个家,是非常令人羡慕的,它与作者风格的形成恐怕不无关系。“风格就是人本身”,布封的名言好象从《回忆》中找到了新的佐证。
(《回忆两篇》,杨绛著,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五月第一版,0.6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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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