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的序幕,根据奥齐克的自白,原是青年作家朱克门冒着生命危险在布拉格某一集中营废墟中挖掘出一批意第绪文稿时,失落了的第三部作品。她杜撰的《救世主》经历比前两部更为离奇,而且敢于说这部失散的遗著原作者名为布鲁诺·修尔兹,经过半个世纪的浩劫,他的作品开始在美国被<SPS=1701>译发表,以争取更多读者的同情。据说布鲁诺·修尔兹是波兰犹太人,一位天才的老作家。一九四二年波兰被纳粹占领,修尔兹在老家德罗戈贝奇街头被枪杀。女作家奥齐克自称在和平之都斯德哥尔摩无意中发现了这第三部犹太人的受难故事。此书中有关人物都系波兰犹太人,其中尚留人间者也都改换了瑞典的姓名。他们毕生笃信犹太教义,至死期待着“救世主”的来临。许多细节都已湮没,但知瑞典报界有个写文艺评论的劳尔斯·阿德曼宁,系老作家修尔兹之子。为了实现已故父亲修尔兹的遗志,他学会了意第绪文字并细读了修尔兹的第三部著作遗稿。劳尔斯·阿德曼宁的一片诚心特别表现在他常去斯德哥尔摩一家小书店,和素知修尔兹事件的女店主汉英蒂·艾克伦老太太相见。他们热烈讨论修尔兹的思想信仰和生平遭遇。
《救世主》的故事情节不多,但是人物的真真假假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离奇感人,充分说明了奥齐克对小说写作的新观点和其独特手法。故事一开首就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中。书店女主人和她令人莫测的丈夫艾克伦博士似乎在搞一宗幕后交易,时而又出现一位自称是修尔兹私生女的阿黛拉。这部失散了的意第绪文集《救世主》正是由她交给劳尔斯的。据说艾克伦博士是位搜集古旧文稿的专家,他得知劳尔斯即修尔兹之子后,即通过作者的私生女阿黛拉将失而复得的手稿交劳尔斯辨认。他们要求劳尔斯当着艾克伦夫妇之面阅读此稿,并要求劳尔斯负责将其译成现代语言,而予以出版。这一出乎意料的局面使劳尔斯不得不勉为其难,当众阅读手稿。几经辗转到故事接近尾声时,劳尔斯对手稿及艾克伦夫妇与私生女疑窦丛生,决意拒不接受此任务。在三方最后一次会面时,劳尔斯一怒之下,竟将文稿投入壁炉付之一炬,声称只有这样做,才能替六百万牺牲在纳粹大屠杀中的犹太同胞复仇。
故事的症结在于劳尔斯的职务及其为人。他身兼一家晨报的文学评论编辑,每逢星期一便发表一周书评与动态。按瑞典人的生活习惯,人们在周末狂欢之后,星期一早晨都在上班途中,不免睡眼惺松,晨报文学评论中发些什么议论,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因而劳尔斯的知名度并不高;但他清贫自守,不求闻达,日夕浸淫于书城文海之中。至于劳尔斯的私人生活,却颇能说明一位犹太后裔的癖性。他此时已届中年,离过两次婚,正一人鳏居。他的独生女儿已随前妻乌莉卡出走,但他悄悄保存女儿的水彩画笔盒,作为纪念。又为了彻底切断与旧日生活的种种联系,他把寓所的电话也拆除了,连那架泡制文学评论的破打字机也被扔出室外。他决定排除心中一切杂念,一心期待着他已故老父亡灵的归来。为此他竭力洗涤尘世的污迹,留着赤子之心使老父的亡灵不致错认亲生儿子。因为他对自己之为修尔兹的唯一继承人,已无丝毫怀疑。
这样一位执着于犹太精神的虚构人物,可说是奥齐克全部写作中至今最为强烈和深刻的创造。《救世主》的主角劳尔斯·阿德曼宁的出现,首先突破了文学上狭隘的犹太圈子,而进入一种国际性对人类祖先的精神探索。在这部牵涉到三个国家的小说中,主角劳尔斯从来不把自己囿于犹太种族的概念;但作者奥齐克也没有明说劳尔斯之自认为修尔兹的继承人,并非为了追寻一个被历史所遗忘的种族。她使用了亨利·詹姆斯的间接影射法,在小说中她化身为文学评论员劳尔斯,表现她在文学艺术中的逐渐成熟,由长期受师承影响的阶段进入一已发挥自如的境界,最后成为犹太文学的真正继承人——亦即修尔兹的嫡系儿女。她这种迷离扑朔的写法正是在模仿卡夫卡的手笔。
对《救世主》的结尾——劳尔斯在盛怒下把文稿付之一炬,替六百万死难犹太同胞复了仇——其真正寓意的反映各不相同。《纽约时报》书评人解释为劳尔斯的怒火来自这部文稿写得太过卑劣,姑不提书中破绽百出,而此自称阿黛拉的私生女更是对劳尔斯作为修尔兹继承人的莫大嘲弄。事实上艾克伦书店是家伪装的黑店,而所谓艾克伦博士不过是个专营假护照和文稿以讹诈犹太难民的骗子手。那位自称是修尔兹私生女的妇人,其实是艾克伦的女儿。劳尔斯注意到“阿黛拉”这个名字原是修尔兹小说中一个善于勾引男人的侍女。劳尔斯必须拆穿这一切节外生枝的骗局,将所谓文稿付之一炬,以免再继续贻害他人。
另一些评论者则侧重于劳尔斯细读此文稿时的内心感觉和思想变化,认为这些正反映了女作家奥齐克对犹太文学的认识过程,表现了奥齐克一贯追求祟拜犹太传统的愿望,崇奉犹太精神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她决心在美国文学史上发挥第二代犹太作家的能量,用英语代替意第绪语进行创作,以保持犹太传统在现代生活中的作用。
辛茜娅·奥齐克原是波兰犹太移民的后裔,一九二八年生于纽约,就读于纽约大学及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后分别在几所大学文学系任教,同时开始创作,陆续在各报刊发表论文、诗歌及译作。一九六六年出版长篇小说《信任》,以后又有《异教法学家及其他故事》(一九七一),《流血等中篇小说集》(一九七六),《升天五部曲》(一九八○),《吞噬的银河系》(一九八三),《斯德哥尔摩的救世主》(一九八七)。另出版《艺术与热情》评论集,颇受各方重视。她自八十年代以来,年年获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奖,一九八二年得古根海姆文学奖金,专事研究有关犹太历史传统与文学语言问题。她长期以来与菲利普·罗斯师事名作家马拉默德,深受其影响,在作品中一贯崇尚宗教道德与人生哲理。所不同于罗斯者,奥齐克早期沉浸于艺术至上的方式进行创作,而罗斯则采用冷嘲热讽,有时甚至使用夸张的手法和粗俗不堪的喜剧性语言,对美国犹太人进行卡夫卡式的挖苦讥讽。
在《救世主》一书中,奥齐克通过犹太文化继承人劳尔斯的形象及其思想转变,显出了她新的风格。她一反追随马拉默德式的道德标准,把一己的想象力发挥在现代和所谓世俗的写作中。八十年代,她的短篇小说风行一时,便能看出她十分成功地以美国化的想象力来发扬犹太传统的事物。如今她把新作献给与她风格本无共同之处的菲利普·罗斯,并继罗斯笔下的人物朱克门之后,创造了更为离奇的《救世主》中的人物,这一举动收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效果。在读者的眼中,这一批第二代的美国犹太作家正在负起新的使命,不仅使犹太文学在美国大地上开花生根,并进一步发挥他们的想象力,促使这一文学奇葩愈益显示强大生命力的美。
(Cynthia Ozick,The Messlahof Stockholm,New York,Alfr-ed A.Kno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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