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学的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即哈佛东亚研究所的前身(费氏退休后改用现名——顺及:大概因为费氏的中文名字起得太地道,不少国人一直误认他为炎黄子孙),这个中心有一个坚持了数十年的“中国讨论会”(China Seminar)制度:每周五下午三时至五时(时间偶或有变),必有一个小型的中国问题讨论会。由一位学者(或博士班研究生)主讲一个问题,参加者以本中心研究人员为主,听众则包括大学修东亚专业的学生与各地来访的学者。刚到此地,一听到那些“牛角尖”而又“牛角尖”的发言题目我就皱眉头。比如,我的一位教授邻居凯蒂女士,花了一两年功夫负责主讲这样一个论题:“关于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六年中国晋察冀边区经济政策的研究”。再如,另一次周五讨论会的题目是:“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江浙元老派的活动与影响”,至于中心里这一类的文化问题演讲:“关于中国戏曲表演手势中兰花指的运用”;“‘杨柳青’版画与‘桃花坞’版画的制作工艺异同”;“关于《孽海花》民初流行的几个版本”等等题目,更是既冷又偏,既尖且细,很难看出究竟有什么“现实价值”或研究搞头。可是日子久了,参加这个几乎“风雨不改、雷打不动”的讨论会次数多了,你就会忽然明白:无数个显微镜下的“微观”可以拼接出一个星云图式的“宏观”来。美国学者们其实是最善于把自己最大的短处(遥距东方、语言有碍、资料有限),变成一个最有效率的长处——每人在一个小点上尽可能挖出一口深井,劳之以众,持之以恒,再加上有如费正清等“中国通”型学者在研究方向上作“宏观把握”,便终可以获得一片“中国”的大海汪洋。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常常是这种小型讨论会上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或“大陆客”),我常常在讨论间会莫名地捏上一把冷汗,有一种仿佛是自己被别人剥光了衣服,连拐弯抹角的毛孔细胞都被一点点一丝丝地揭开来看的感觉;同时蓦地发觉:原来自己对自己的肌肤,这里藏着一颗黑痣、那里留下一个瘢痕,竟是全然不知晓的!(有时,某些“洋大人”的居高临下式的品评也令我感到屈辱,这种场合,只好却之不恭。)当然,“费正清中心”的这种讨论题目,并非全是小鼻子小眼睛的。每季度一次,这个每周的小型讨论会会变成一个“新英格兰中国讨论会”(邀集美东五州的学者参加),每个学期之始(即半年一次),中心还举行大型的中国问题讨论会,邀请全美(有时包括欧洲)各地有成就的汉学家参加。(所谓大型,仅指与会的范围与论题的份量,并非指时间与规模。)一九八四年春季,我曾参加过中心举办的“中国知识分子问题”学年讨论会。与会者提交的论文及演讲包括:“从孔孟学说到宋明理学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影响”、“中国士大夫群与政权中心关系的历史研讨”、“‘西南联大群’知识分子的过去与现状”、“从艾思奇、邓拓、翦伯赞看‘延安路’知识分子群的历史命运”、“关于潘晓的‘人生的路……’与当代中国知识青年的心态”、“北岛、顾城、舒婷的诗作所表现的中国新文学的困惑”……等等,仅从这些题目,也可以看出会议组织者的目光与苦心。今年(一九八六)春季,在文革发生二十周年之际举行的“中国文化大革命”讨论会,则一反常例,邀请中国留学生与访问学者为主讲人,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各自作出自己对文革的评判,美国学者只作个别的主题发言并向主讲人提出问题,引发一场非常热烈的、以至于在中心维持了数周的文革间题讨论……。
——越往下写越感到“惊心动魄”:当人家坚持数十年,极力把自己的短处变成长处,使短者不短、长者愈长的时候,我们——中国的学界与知识界诸公们,很可能已经“坚持数十年”地,非常“理性自觉”、主动而又有意识地,把自己的长处变成了短处,使长者变短、短者愈短。例子是俯拾皆是的:总结中国现代的经验教训,本应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并且又是关系到中华民族千秋大业的根本大事。可是中国的学界、报章究竟发表过多少稍稍认真深入、略具创见的文字?(海外类似的讨论与文章却是汗牛充栋)更不必说,在当今呼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浪潮之中,“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这一近在咫尺而又举足轻重的论题,却长期被中国学界、知识界草绳自惊、杯弓蛇影,乏见诚恳深入、富有成果的讨论了。即便撇开上面这些话题不说,比如关于现代中国的区域性研究(一个省、一个地区、一个县等),中国学界就乏有专著可言。前一段,广东省有关方面曾向哈佛大学沃格尔(傅高义)教授联系:是否可以翻译出版他的《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广东社会——一九四九——一九六八》一书,傅教授表示为难:那本书写于十几年前,材料不足,太肤浅,已经过时了。但是有关方面说:这毕竟是世界上关于中国广东社会的第一部研究专著呀!作为广东人的一员,鄙人实在为此感到汗颜……
——忽然想到了“出口转内销”之说。据说,任何关于中国的消息、新闻与议论文字,只有先到海外点个卯,然后再从国内各种渠道上转发,才可以是有效的通行。恐怕,这真应该说是中国人在二十世纪借助现代传播工具的“第五大发明”了吧?
——忽然又想起了那些流传多年的“怪论”:“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西方”,“围棋在中国,围棋真传在日本”……是不是还要等到有朝一日,变成“中国在中国,中国学在西方”呢?
——忽然想起国际奥运会主席科马兰奇最近在北京的一个讲话:“要看中国最好的体育设施,请到非洲去。”我们援建了非洲十几个第一流的体育设施,而同一张报纸却在呼吁:国内多少座几十万人的城市迄今没有自己的体育场馆、四川成都的体育馆多年漏水、几经呼吁却无人置理……
——忽然想起有些人的痛心疾首:文革中,我们什么都管,独独不知道管管自己。——这或许可以类比于中国学界、知识界多年来的这种奇怪现象:中国学界什么都关心,却独独不知道(或不敢、不愿)如何去关心探讨一下自己的姓甚名甚、祖宗牌位、气血异常与儿孙命运!
最近,读到哥伦比亚大学华裔教授夏志清某文,谈到:从今往后,无论中国、日本以及海内外学人,假若要在研究《昭明文选》时搞出点名堂来,都非要细读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大卫·R·康达维(David R. Knechtges)教授关于《汉赋》的专著不可。因为他毕生数十年的研究功力,集中了古今中外对《昭明文选》的研究之大成,其成就早已超越了当代中、日有关专门学者。——我不知道,假若本文开篇提及的那位国人学者,有幸读到拙文的话,对此以为然否?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日于哈佛
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