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界分析他此一作品之成功,有五个方面,而这部新小说突出发挥了最新语言的第五个方面。神学是他的拿手的主题。新作的主人公罗杰·兰培特便是个神学院教授。他年已五十二岁,却离了婚和一位小他十四岁的女弟子结婚,从此放弃牧师圣职而改行为某大学神学院教授。他专门讲授基督教早期异端邪说的历史,而这个大学就位于不指明的美国清教徒起源之城,但读者都知道这指的是波士顿。他自称信奉神与人是绝对分离的两个成分,可是后者必须依赖前者为生;罗杰教授则用愤世嫉俗的哲理和境遇伦理学的教条来予以解释和讲授。作者施展故技,引伸到该大学的内部倾轧,弄虚作假,胡吹教条作逗乐,厄普代克堪称为现代世界绝无仅有的清教徒小说家,正如英国尚有天主教小说的情况一般无二。
第二方面即色情文字或黄色语言的使用。厄普代克一向好在严肃小说中大胆夹入人世禁忌公开的举止言行等等的描绘,以迎合多方面读者的胃口。因此在书中对神学教授老夫少妻的私生活,以及突然出现的年轻研究生达尔·考勤的叙述使故事中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罗杰教授从熟读圣经到欣赏黄色读物,甚至预感自己将戴上绿头巾而恐惧万分。
第三方面是闺中生活的细节,吃喝享乐、生孩子,社交、赶时髦,无不切合消费社会至高至新的标准,获得大量家庭主妇的企慕。教授前妻所生的十二岁孩子不适应新家庭生活的情景,尤其引起女读者的兴趣。
第四方面厄普代克的成功之道,即是发挥他诗人的长处,对自然环境与人类心理的淋漓尽致的描绘,一事一物都能写得恰到好处。他善于把景色化腐朽为神奇,使用隐语明示出人意料,至今仍是美国老一辈的风格文学家。他通过罗杰教授的眼光给校园的景色频添诗意,如“路旁铺上一层被踏平的湿润落叶,有如披了件富丽的繁花织锦”等句,当然文中也露出诗人想象过于琐碎之处,如老教授悄然离开校园附近转入较远贫民区行程的描写,那里住着他的同母异父姊姊的女儿薇尔纳。她被黑人丈夫所遗弃,带着不满周岁的混血儿,靠着救济金过活。通过他学生达尔的拉线,和出于对失足者的怜悯心,罗杰数次亲往家访,最后为她的青春放浪所勾引而终于投入情网。
第五个方面也是厄普代克新招之一,把美国流行的科学语言揉入文学作品中去,并能做到娴熟自然;为他的桂冠添上了新的光彩。达尔·考勒原是自然科学研究生,专攻电脑系统学,为了要完成一篇电脑与神脑的论文,便拜罗杰教授为导师,并通过教授申请到一笔神学奖金作为科研津贴,为了投教授的爱好,便设法为薇尔纳拉线。这就成了故事中的故事。据达尔的解释:“在科研过程中,到处都有相契非常巧妙的常数和恒量,谁也说不出其所以然;如果排除它们,这个世界也就无法认识了。这些亘古不变的因素并无其存在的依据或内在的理由;只能解释为上帝的造化。”从这一观点出发,达尔试图通过他所掌握的统计学和大学里巨型电脑的模式程序,来为他的论点寻找数学的依据。神学教授对此科研题本来就头痛,因为学生所追求的假想正和他所信奉的巴斯教义相抵触。师生之间不知争论过多少个夜晚,其中牵涉繁复的科学名词和知识。(只要一看这部小说扉页上,有作者感谢科学院有关各部院士和学者的献词。)
此书听来有些古板正经,细读便觉察其另一面,即人情与两性之战。正值神学教授在书斋中苦思冥想神与人的离合问题,年轻的夫人艾丝脱却爱上了研究生达尔,怀了孕,让教授负责作流产。在美国这不仅是经济负担,而且还要负法律与道义之责。另一方面薇尔纳和罗杰教授也发生了同样的危机,亟待解救。总之一切烦恼不可能出自电脑,全部复杂的安排除了万能的神脑之外,怎有其他?这便是罗杰教授对这一科学与神学命题的专有“版本”。
厄普代克的小说一贯不重情节,松松散散,如读他的诗篇。特别是这部《罗杰教授的版本》,从其故事结构讲,并不是新版本,倒象是书评家说的只是霍桑《红字》一书的再版,不过把书中人物的姓名颠倒使用——神学教授外甥女薇尔纳《红字》中的失足女人海丝特·白兰,受尽折磨不愿说出奸夫教父的姓名;研究生达尔则是《红字》中的罪犯狄姆斯台尔医生。真正戴绿头巾的丈夫,两部小说中同名罗杰,只是这个罗杰已换上时代新面目,不念圣经只说科学术语而已。
《纽约时报》文化版编辑密特刚为此书之问世,曾访问厄普代克,问及为何在扉页上向这么许多科学家致谢。厄普代克说这并非他首创之举,他的许多重要作品执笔之前,都进行过一定的调查研究,获得有关部门的帮助,因此出书后必列名致谢;密特刚又问此书是否用电脑机器写成?作者回答说他宁愿用无声的软铅笔。最后问厄普代克如何把他的写小说生涯与写诗和书评取得平衡?他回答说“我是个老式手工操作者,而且是单枪匹马。每当我写作长篇小说时,早上就什么其他事情也不干。书评每月只写一篇,读书则见缝插针随时进行;只有写诗是利用旅途时间的,因此许多诗篇都在飞机上写成。这对作家说来是件奢侈的享受,必须依赖别的手段来维持。”
(John Updike:Roger’s Version,Knopf,New York,328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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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