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迩冬兄的《闲话三分》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先前在《光明日报》上陆续发表,稍后又分一部分以《三分支话》题名在《团结报》上陆续发表时,我们几个老朋友背地谈起来,赞不绝口。迩冬是诗人,兼工新、旧,无论在旧体诗还是新诗中,都善于把西方现代派的方法和中国宋诗的传统融会得毫无痕迹,他的文章是诗人之文,写得玲珑剔透,谈艺是他的擅长,这些我们都是熟知的。《闲话三分》则以随笔和杂文的形式,冶考史与谈艺于一炉,一向玲珑剔透的文笔,现在又兼有沉着痛快之美,我们都不能不惊叹迩冬文章之老更成了。迩冬年逾七十,心脏病三天两头地要去医院急诊抢救,能够坚持把这七万多字写出来已是不易,写得还这么有现代感,能撄人心,这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闲话三分》的写作动机,作者自云是“想循‘虚’入‘实’,化‘腐’为新,庶几不‘惑乱观者’”。说得很简单明白,但是事实上并不是很容易。正如本书卷首顾学颉兄的《看完<闲话三分>的闲话》所云:“要既懂史又懂文,既搞一点文艺理论,又搞一点小考证;还要亦庄亦谐,且文且白,雅俗共赏,老少咸宜,谈出来人家心里服,写出来人家喜欢看。不能板起面孔搞考证,不能枯燥无味讲理论,更不能游谈无根,油腔滑调,专门玩弄噱头。可见,难矣哉!”可是,这些难题对于迩冬不在话下。学颉兄认为:“他用轻松的笔调,闲谈的方式,生动活泼,结构灵便,一篇讲一件事,自成单元,联合成书,又首尾完具,让人看起来有趣味,放下书有想头,深入浅出,亦文亦史,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一本案头清供。”
本书卷首还有端木蕻良先生的一篇《外行话<三分>》,其中指出:“迩冬治学,旁搜冥求,常能在灯火阑珊处,蓦地发现出不寻常。但他决不大声张扬,却待读者去品味。他的文章耐人思索,但有时也会显得有些儿冷僻。其实,这才是他独特的风格。我和他有几十年的交谊,他在治学上,对我一直有吸引力,也在这些方面。”更是鞭辟入里之谈,只有有几十年交谊的相知甚深的老友才说得出来。
作为评价,我在他们两位之后,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可是我还想谈谈,谈的是我自己的感受。
我读《闲话三分》的总的感受,就是前面说过的“有现代感,能撄人心”八个字。“文化大革命”前,我和迩冬、学颉都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做中国古典文学整理编辑工作,大家成天考虑如何“古为今用”,翻来覆去没有找到好方法。“文化大革命”初期,“借古讽今”是很大的罪名,其实全是冤枉;到了后期,影射史学反倒猖獗一时,不久完全破产,今已为人所不齿。这些都过去了。可是这个问题还没有完,今人而谈古事、古文、古人,总有一个今与古的关系的问题绕不过去。倘若古只是古,完全与今无关,未免太没劲了。古而要为今用,那么,如何用?用做啥?谁来用?用于谁?……一系列的问题,总是缠夹不清。现在看来,倘若谈古而有现代感,能撄现代人之心,也许倒是一条正路。
谈古之中,怎样才算是有现代感呢?《闲话三分》往往很幽默也很恰当地用上一些新的政治名词术语,例如“最亲密的战友”,“鸽派、鹰派”,“打‘皇帝牌’”等等,我看这些还不能算是现代感,只是涉笔成趣而已。书中有时很俏皮地联系现实,例如《孙权与台湾》篇,最后两段云:
“生子当如孙仲谋”!此语不虚。
孙氏是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文学巨子郁达夫先生的小同乡。距奉化不远。奉化某公,浙之世家,亦将有感于斯文,以台湾回归祖国乎!
这种俏皮是别人不易学到的,但这样联系现实,仍是题中应有之义。书中有时阐古人之真,驳时论之谬,例如《隆中对与出师表》篇,末段云:
“隆中对”是纵横家之言;《出师表》是儒家谆谆之教。诸葛亮仅仅是法家吗?
这是箭在弦上,顺理成章的。这两种情况不妨说已与现代感有关,但毕竟还是较浅的层次。
我觉得,现代感最主要的是要能撄现代人之心。“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彻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汗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鲁迅:《摩罗诗力说》)这是撄人心的最强效果和最高境界。迩冬的《闲话三分》是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体现出这个方向,时时可以叫人感觉出这类的效果和境界,大概也不是我阿其私好。
说“三分”离不开政治和军事,尽管据说清朝入关以前曾以《三国演义》教其将帅,但书里真正专门的军事之学恐怕并没有多少,归结起来主要还是政治。政治这个东西,在现代中国四十岁以上的知识分子的生活里,曾经占着生死攸关的地位。所以,谈到三国时代的政治,能不能撄现代人之心,最是一大考验。试看这《闲话三分》怎么样用吧。例如《为周郎叫屈》一节,谈周瑜招人嫉妒的原因云:
这个人,对孙氏忠,对朋友直、谅,划策有绝招,风头足,名声好,立功太骤,加上人漂亮,夫人更是美人……,那些碌碌之辈,自惭形秽之流,难免不生嫉妒心。就是当时的友方如刘备,敌人如曹操,也说过中伤周瑜的话。
下文引《江表传》一段记载,刘备向孙权说周瑜“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曹操赤壁兵败之后扬言是他自己病了,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然后总论云:
刘备是枭雄,不说周瑜量小,反称他“器量广大”,是在这位二舅子耳朵里塞进其人“恐不久为人臣”,你要防着!……曹操是奸雄,讳言败,说周瑜只是虚获胜利之名。其意若曰:你孙权别信任他。……除了不服输以外,未尝不想拔掉这一隅的钉子。明眼的看官,你想,曹刘两雄,尚且如此,他人更无论矣。好在这些“疑谮”之言,孙权丝毫没有听进去。
迩冬说到这里,直接唤一声“明眼的看官”来说话,被呼唤的人听这一声呼唤,恐怕都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能撄人心的,也并不限于开国的枭雄和奸雄的事。本书最后一篇《刘禅与孙皓》一开头就说:
刘禅是庸主,孙皓是暴君。刘备、孙权的子孙一降于魏,一归于晋,此乃看官们熟知的。
我要说的,庸主往往是贤能之相所造成,他乐得安逸,让臣下搞“虚君制”。暴君则是由于他手下多是庸臣,他的暴就日甚一日了。
这是未有人说过的,而细想起来也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这里被点名呼唤的看官,大概都不能不怦然有动于心。
《托孤比较篇》最能表现迩冬“读书得间”的特色。孙策临终,以幼弟孙权托张昭云:“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无独有偶,刘备临终,以幼子刘禅托诸葛亮云:“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后一个托孤大家都熟悉,前一个却不大知道,经迩冬拈出,已经饶有兴趣。更有兴趣的是还有第三个托孤,那是曹<SPS=0118>以幼子曹芳托曹爽、司马懿云:“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又云:“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君其与爽辅此(子)。”拿这一个和前两个对比,反差太鲜明了。对前两个托孤,迩冬论曰:
孙策、刘备对张、诸葛都是早已遴选好了的。然而,英雄之主如孙策、刘备,对其最信任的人也就是最疑忌的人,故托付之时,把话当面说透——透底!再没有可以保留的言语了。
这样透底的话,可谓“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话说到透底了,可以保证几十年安定不移——孙策死后,孙权掌握东吴政权五十三年;刘备死后,刘禅做了四十二年的蜀汉皇帝。
对曹<SPS=0118>的托孤,迩冬评论曰:
没有孙策、刘备那种爽利透底的话,而是一味求人哀怜的嘱托,有十分信,无半分疑,这样倒断送了曹氏政权,且遗祸患于后三世:……所托非其人,所言止半截,失人又失言,遂使司马氏得逞。
“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这是封建明君的用人之道,一向都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一切雄才(=雄猜)大略的英主,“对其最信任的人也就是最疑忌的人”。反之,魏明帝曹<SPS=0118>那样对托孤重臣有十分信,无半分疑,倒是得到迩冬一个“魏明帝不明”的考语。这一层似乎还不曾有人说过,至少是没有人象迩冬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如果缺乏我们今天这种时代感的,恐怕很难见到这一层,说出这样透底之论。
(《闲话三分》,陈迩冬著,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一版,0.90元)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