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屡经传谕,凡有字义触碍,乃前人偏见,与近时无涉。其中如有诋毁本朝字句,必应削板焚篇,杜遏邪说,勿使贻惑后世。然亦不过毁其书而止,并无苛求。联办事光明正大,断不肯因访求遗籍罪及收藏之人。”
这是开始收缴违碍书籍时的情形。不过成绩一时并不理想,特别是江浙一带地方官办理不力,三十九年十一月又有谕旨,指出,“此等笔墨诋毁之事,大率江浙两省居多。其江西闽粤湖广亦或不免,因指名交各督抚留心查办。乃高晋、萨载、三宝皆覆奏称,查无违碍之书。今李侍尧等既从粤省查出屈大均诗文,不应江浙等省转无明末国初存留触碍书籍,岂高晋等办事不及李侍尧等之实力乎。抑江浙各藏书之家尚不能深喻联意乎?”
这个压力很不小,江浙各省的地方官加紧卖力奉行了,许多藏书家也不得不将家藏书籍上缴四库馆,但我猜藏书家们在缴书之前,是曾经仔细拣选过的,送去的大抵是古书,而极少明清易代之际的作品,这些书也大抵平安地通过了,被收入四库全书,只是在重抄的时候,做了手脚,进行了删改抽换。但献书人大抵平安无事,而且各蒙赏给御制《图书集成》之类的奖品。所献之书也奉旨一律发还,但查书词义违碍的不在此例。据汪启淑《水曹清暇录》载,自乾隆三十七年开始征访以来,三年中共访得书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种,而以浙江进呈者为最多,共四千五百八十八种。可见经过一番斥责督促后,是收到了明显的效果的。
在纂修四库全书的过程中,又发生了以下事件:
乾隆四十一年,诏应毁书籍内有止须删改字句,不必因一二卷遂废全部。这就开了抽毁的例,也为抽换删改种种手法铺平了道路。
乾隆四十三年,查办了徐述夔《一柱楼诗案》。为徐作传的沈德潜也获得革去官衔、谥典,撤去乡贤祠牌位,扑毁祭葬碑文的处分。
同年十一月,又重申查缴违碍书籍的禁令,这次定了二年的时限,限满后仍有隐匿存留,从重治罪。显然与开始时的宽松态度大不同了。
乾隆四十四年十一月,令各省郡邑志书内如有登载应销毁各书名目及悖妄著书人诗文者,一概俱行铲削。禁网所及已经注意到了地方志,今天旧刻方志流传的稀少,与这次清理是不无关系的。
乾隆四十五年,令于野史诗文外,更注意于演戏曲本。这次网撒得更大,已经伸向俗文学领域,小说也随之受到严格审查。
乾隆四十七年,发现四库馆进呈原任检讨毛奇龄所提《诗说》内,有字句违碍,总纂官没有签改,交部议处。
乾隆五十年,下令改正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中吴三桂击走李自成事,指出击走李自成的是清军而非吴三桂。
乾隆五十二年,重校三阁四库全书,又发现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内引有李清、钱谦益诸说,未经删削,应将承办各员惩处。后纪昀奏,除认罪删改,陆续赔写外,并请将文渊阁所贮明季国初史部集部及子部之小说、杂记诸书,自认通行校看,凡有违碍,即行修改。并知令文溯、文津二阁详校官划一办理,赔写抽换。从此修四库全书就开了抽换、改写的方便之门,除了经部之外,其余史、子、集三部无一幸免,遍遭蹂躏了。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满清对中国著作的暗杀。
乾隆五十三年,令违禁诸书恐尚有留存之本,著各督抚严饬所属,悉心查缴,解京销毁。同年查办禁书最为起劲的浙江刊布了禁书总目,其中包括了乾隆四十七年四库馆奏进本;军机处奏应全毁书抽毁书;专案查办钱谦益等应毁书;浙江历年奏毁书;外省移咨应毁书五大类。这时的浙江巡抚觉罗琅有一通奏折,就是对乾隆谕旨的覆奏。说明自乾隆三十九年奉旨查办以后,中经两次展限,先后奏缴禁书二十四次。书五百三十八种,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二部。以后即未再缴,“浙江为人文渊薮,民间书籍繁多,实难保再无存留,乃近年以来,并无查缴,或系各属因限期已满,奉行不力;而藏书之家,亦因查禁稍懈,匿不呈出。均未可定。……臣现已通行各属,剀切出示晓谕,并督同司道府实力查办。酌委妥员,于各处书坊,不动声色,分头购觅,……断不敢视为具文,日久生懈,亦不敢稍涉矜张,致滋扰累。……”即使如此,也还留下了不少漏网之鱼,使后来的图书馆、藏书家得以编出一部部禁书目来。如果乾隆的兴大狱,搜禁书,也算得上是一种“文化革命”,但比起二百年后那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来,可真是相形见绌,天差地远了。乾隆不敢大肆发动群众,依靠的只是一群奴才,即使是得力的奴才,也到底办不成如此伟大的“事业”。乾隆也长于抄家,但却不能不局限在被他抓住把柄的对象身上,没有普遍推行的气魄。这都是他的“局限性”。不过他到底是“前辈”,曾经做出过“光辉的榜样”的,因此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该忘记这位“先行者”。
陈垣有《四库撤出书原委》一文,引用乾隆五十二年四月初二日档,说明撤出各书后填补空函办法,是很有价值也很有趣的掌故,是揭露四库全书删改抽补手段的原始记录。查出问题的书有李清撰《诸史同异录》,要点是“因书内妄称世祖章皇帝有与明崇祯相同四事,悖诞不经。”奉旨应毁,并将李清所撰其他著作三种一并销毁。又有吴其贞的《书画记》,“因书内所载春宵秘戏图,语多猥亵,奏明应毁”。另一种是周亮工的《读画录》,“因诗内有‘人皆汉魏上,花亦义熙余’,语涉违碍,奏请销毁。同时并将周亮工其他著作二种同时销毁。书既销毁,就必须补足空函,那办法是
“查得四库全书每分六千余匣,均只于匣面按次标刻第几函字样,其书则各自分部,不相联属,并无通身流水卷数,是以屡次奉旨添书撤书,皆可通融办理。此次所毁李清书四种《南北史合注》一种,系在史部别史类中,《诸史同异录》及《不知姓名录》二种,系在子部类书类中,此二种备抄之书尚多,均可称其时代,另检别种约计类数多寡依次补入,不见抽换之迹。”还有一种《南唐书合订》,无可抽补,就用衬纸之法,塞满空函。
周亮工是著名文士,馆臣在《四库提要》中常常引用他的意见,这就带来了颇大的困难,改撰提要,挖改原书,为了一字一句,要花很大的弥缝功夫,留下了破绽,为读书心细如发的陈垣先生一一指出,使真相大白于今日,成为纪昀等玩弄不光彩手法的铁证。凡此种种,都证明着一件事实,《四库全书》是经过大手术的一部大丛书,其可信赖性也即科学性是大可怀疑的。使用时必须时加小心,最好的方法是能找到未经做过手脚的古本原著,如果能够得到的话。多年来就有影印《四库全书》的动议,但因以上原因学术界是并不赞成的。如果真能影印出来,自然是一部新古董,也有它的文献价值,不过其实用性是大可怀疑的。
传世禁书目录较早的刻本是姚觐元的咫进斋本,已经是光绪中出版的了。但在很久以前就在读书人中流传着种种抄本目录,所收禁书也多少不同,有的是传抄的当时官方簿册,可见在很早以前,即乾隆禁书后不久就已出现了著录。他们大抵是留心掌故的有心人,对这场大灾难抱着深切痛恨的感情。抄存禁书目,这在当日无异于暗藏着变天帐,其危险并不在收藏禁书之下。但到底还是流传下来了。姚觐元就据以付刊。他在跋尾中说,
“方今圣人在上,<SPS=2000>古右文,百无忌讳。各行省书局宏开,博采旁搜,典籍大备。士生宽大之朝,或亦妄识禁忌,因就其所得,详著于篇。于以见国家功令,所以维持风教者在是,而为目录之学者,于艺文掌故,亦有所考焉。”
这是一通涂上厚厚一层保护色的官话,如果细看,是可以看出那外之意和惴惴之心的。这就不能说他纯粹是为了艺文掌故,也就并非完全是学术性的了。姚觐元作跋时是光绪八年,已经到了清末,统治者这时已经没有余力管这些闲帐,社会上各种不同思想一时蜂起,其主流则是排满的民族思想。果然,再过三十来年,就又有了《国粹学报》的排印本,是作为民族革命的匕首投枪而出现的。以后又有商务印书馆和大东书局本,一直到海宁陈乃乾扩编的《索引式的禁书目录》出,才转而成为书坊和藏书家不可少的参考书,起着商业性质的作用了。随之而来的是禁书在旧书市场上的大涨价,使买书人叫苦不迭,不过也因此而使深藏密锁了几百年的禁本重新露面,使孙殿起得以辑成一册《清代禁书知见录》,宣布了乾隆禁书政策的破产。同时还有一册《外编》,所收都是明明有可禁之由然而逃却了法网的“遗珠”,更进一步证明了当日雷厉风行的禁书运动的粗疏、马虎和奴才们的偷懒和无能。
禁书目中有一小部分在书名下附有审查意见,读起来是很有趣的,从中可以悟出被禁的原由和审查标准。所用词句虽然有千篇一律之嫌,但也不时出现有趣的妙文。总计起来,用得最多的官话是“词涉乖谬”、“语有偏驳”、“殊为谬妄”,“俱有违碍诬妄语”、“语极狂悖”、“语有干碍”……。从口气的宽严可以推测原书内容,也可以看出考官的面色。此外,金堡钱谦益、屈大均、吕留良等人姓字是不能提的,更不必说是加以推崇了。岳飞的事是不能说的,宋高宗同样也该回避。给明郑贤辑《古今人物论》的评语是:
“内顾充《宋高宗论》,柯维骐、王世贞《李纲论》,屠隆《宗泽论》,张静峰《张浚论》、《秦桧论》、《郾城大捷诏》,陈敬《书生叩马论》,俱有偏谬语,应请抽毁。”
这就是说,南宋和战问题不能谈,抗战派与投降派一律不许议论。明于慎行撰《读史漫录》,其中“金兵将薄汴”一条,“自古国家成败”一条,“高宗初立”一条,“高宗主和”一条……“俱有偏谬之语,应请抽毁”。许诰撰《城集》,因“《闻道关门》四首当系指俺答入边事,而措语偏谬,应请抽毁。”此外,岳墓诗和岳王绘象歌,武昌府重修岳忠武祠碑记这些文字也不许有。可见一切涉及民族矛盾的内容都是不能容许的。至于诗文中有“意寓感情”的,也都在抽毁之列。绞索已经套住了人们的思想感情,不仅限于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了。
对于南明史,禁忌就特别多。《了凡纲鉴补》因“其记载明末唐桂清王,多用其年号,且中多触悖语句,应请销毁。”《国书》因“内称福王为赧帝,又称唐王为隆武帝,均极悖谬,应请销毁。”《比玉楼诗集》中有“福王为天子南渡”的话,明人沈氏所作《思贻堂集》,内称崇祯为先帝,都被看作大逆不道。明张铨《国史纪闻》卷九有叛降朝鲜一段,是揭了清朝先世的老底,当然应予禁毁;《闲疆奏疏》“皆逆贼吴三桂自四川入黔滇时所上奏疏,未便存留。”这都是销毁史料的例子,标准是是否对清朝的统治有害。
凡是文字狱中人物的著作,不问内容,一律全毁;凡在书中提到钱谦益、周亮工等人姓氏或有其序跋评语的,也一律销毁。沈德潜的《国朝诗别裁集》,初刻于乾隆二十四年,因卷首选有钱谦益诗,几乎惹出大祸。后来由翰林院诸臣动手删定重刻,铲去了钱诗,换上了慎郡王诗,并在书名上加上“钦定”二字,才重新准予发行。全书也由三十六卷缩成三十二卷。沈归愚的诗选到今天仍为不少人奉为标准读物,多次重印,但知道最初问世时的故事的怕不多了。乾隆皇帝的余泽,到今天也并没有消失,人们还在“钦定”范本的指导下思索,欣赏着温柔敦厚的诗歌,这是不能不使人发出苦笑的。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