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章太炎来北平,曾作演讲一次,余亦往听。太炎上讲台,旧门人在各大学任教者五六人随侍,骈立台侧。一人在旁作翻译,一人在后写黑板。太炎语音微,又皆土音,不能操国语。引经据典,以及人名地名书名,遇疑处,不时询之太炎,台上两人对语,或询合侧侍立者,有顷,始译始写。而听者肃然,不出杂声。此一场面亦所少见。翻译者似为钱玄同,写黑板者为刘半农。”(《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页156)
这是五十五年前一体国学大师作学术报告的情景,被描写得历历如画。这一节回忆录写的是一次名人讲演,却连讲演的题目也没有点明,更不要说听众反应、个人观感了。太炎为“国难日急”“呼吁出兵”而来,其讲演恐怕不会纯属从容论学,很可能涉及时事,有一些致用切要之言。即使纯论学术,则章氏有何创见,与并世诸家有何异同,似乎都是颇为重要的内容,文中竟然只字不提。“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杂忆》所写完全是另外一路,而又趣味盎然,是轻易见不到的好资料,极可宝重。
人们要了解过去的时代,想对历史的风貌获得一些“全景式”的印象,是很困难的。历史书记言记事,却总不爱写场面写氛围,一写,就要被讥近于小说了。习见的回忆录,也常常罗列大事如数家珍,状如一本流水账,虽有备忘核查之用,终难拨动心弦情丝,一般读者展卷接目,往往感到意兴索然。那么,至终只得求诸演义小说乎?可是,这又愁“七实三虚”,不足凭信。钱穆此书,不落恒蹊,上引记章太炎的讲演场面,可供一脔之尝。我以为这种描叙,对于知人论世、设身处地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
这是解放后我读到的钱穆头一本书,他的《国史大纲》则是在解放前读的。那是在一九四三年,我化三千元买了一张大学肄业一学期的“证件”准备报考重庆中央大学,考前赶读了《中国之命运》和上下两册的《国史大纲》。“心慌吃不成热粥”,读得七窍冒烟,纵横莫辨,后来自然是考试落第,金榜无名。现在倒是颇望能重见此书,以与我们用马列主义史学观点写成的多种通史相对照,定是有趣味也有益处的事情。
《杂忆》中说到《国史大纲》的写作时,追忆了与陈梦家的两夕晤谈。那时,他们都任教于西南联大,常相过从,书中说:“余之撰写《国史大纲》一书,实自梦家此两夕话促成之,而在余《国史大纲》引论中乃竟未提及,及今闻梦家已作古人,握笔追思,岂胜怅惘。”(页188)在这样很有情味的追忆中,作者自叙为学次第、苦乐成败,后来者不仅可以寻辙戒途,而且获知了一个时期里的社会风气、学人行谊。此书对于阅读钱穆众多的学术论著,自然也是很有帮助的。
《八十忆双亲》是二万字的一个短篇,《师友杂忆》是十八万字的一个长篇,合两篇为一书,综贯了钱穆自幼迄老的八十年岁月。在《杂忆》的序言中,钱穆说:“余尝自幼志学,老而无成,妄有自述,岂不腼颜。惟生平师友,自幼迄老,奖劝诱掖。使余犹幸能不虚度此生,此辈师友往事,常存心中不能忘,今既相继溘世(逝),余苟不加追述,恐其姓名都归澌灭,而余生命之重要部分亦随以沦失不彰,良可惜也。”(页31)这些很有点象《石头记》开卷第一回中的话,颇能说明全书的体制。作者的学术著作《先秦诸子系年》等书,去年由中华书局等出版社重印者,我见到的已有四种,这些书的重印是很有意义的,跨越海峡表达了对这位老学人的忆念。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钱穆著,岳麓书社一九八六年七月第一版,1.7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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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