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集偶钞》
《南山集偶钞》,“桐城戴名世田有 受业尤云鹗编次”。康熙壬午刻本。半叶十行,行甘一字。前有方苞序,宿松朱书序,辛巳人日受业尤云鹗跋,又目录。全书计收书十首,序四十二首,记二十一首,传二十五首,论三首,说四首,杂著五首。白口,左右双边。板心中记篇名及写作年份,每篇叶数各为起讫。每类前各起大题。其中有一处书名已为后人用墨笔改为《南函集》,作者名字也涂改为“戴吝槿由直”,应是南山集狱后事。
南山集案是康熙后期有名的文字大狱。官书及野记都称之为《南山集》狱,其实指的就是这本“偶钞”。是尤云鹗就平日所藏钞本百余篇付刊的,仅当全集五分之一。刻成十年而狱起,官方据此论罪,并非另有《南山集》一书。
戴名世是康熙四十八年一甲二名进士,与方苞齐名,都是兼做古文和八股文的名家。康熙五十年,副都御史赵申乔揭发书中违悖之处,指的就是“偶钞”卷首的一篇《与余生书》。余是介绍曾为永历中宦者的犁支和尚叙述滇黔间事给名世的人。原书说:
“而吾乡方学士(按指方孝标)有《滇黔纪闻》一篇,余六七年前尝见之。……学士考据颇为确核。”这就触犯了清廷的大忌,康熙在御批中说,“案内方姓人,俱系恶乱之辈,方光琛投顺吴三桂,曾为伪相。方孝标亦曾为吴三桂大吏,伊等族人,不可留本处也。”又说,“方登峄之父(方兆及)曾为吴逆伪学士,吴三桂之叛,系伊从中怂恿;伪朱三太子一案,亦有其名。今又犯法妄行,方氏族人,若仍留在本处,则为乱阶矣。将伊等或入八旗,或即正法,始为允当。”可见在康熙看来,此案因有作《滇黔纪闻》的方孝标卷入,又有族孙方苞为《南山集偶钞》作序,与三藩事件联系起来,就觉得格外严重了。其实戴名世在《与余生书》中还有许多有关明史的议论,也是清廷不能容忍的。戴名世说:
“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仅如弹丸黑子,不逾时而又已灭亡,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帝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若昭烈之在蜀,帝<SPS=0491>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近日方宽文字之禁,而天下所以避忌讳者万端,其或菰芦山泽之间,有仅仅志其梗概,所谓存十一于千百,而其书未出;又无好事者为之掇拾流传,不久而已荡为清风,化为冷灰。至于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澌尽,而文献无征,凋残零落,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乱贼误国、流离播迁之情状,无以示于后世,岂不可叹也哉!”
戴名世在这里为南明争正统,倡议修南明史,想发动明的遗民遗臣收集史料,纂辑成书,总结一代得失成败的教训,即使是书呆子的白日梦,在清统治者看来到底是危险而不能容忍的。更何况戴名世又错误估计了形势,天真地说什么清朝的文字之禁已经放宽,更是不折不扣的梦话,其必然碰到统治者的刀尖上,是毫不奇怪的。戴名世又表示,他“于明史有深痛”,有纂修明朝全史的雄心,在收集史料的问题上也对清廷的修史进行了指摘。
“前日翰林院购遗书于各州郡,书稍稍集。但自神宗晚节,事涉边疆者,民间汰去不以上,而史官所指名以购者,其外颇有潜德幽光、稗官碑志,纪载出于史馆之所不及知者,皆不得以上,则亦无以成一代之全史,甚矣,其难也。”
这里所触及的正是极为敏感的,为清朝千方百计回避、讳饰的历史。在民间倒是清醒的人多,并不天真地遵命将藏书献出,可见大家都明白,万历以后明与后金的关系是碰不得的禁区。而戴名世却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虽然在官文书中不曾明确指出,无疑这一节也是他的致死的重要原因。
关于文集的刊刻,戴名世在给好友刘大山(岩)的信中曾有说及,“今年冬,有金陵门人欲锓仆古文于板。仆古文多愤时嫉俗之作,不敢示世人,恐以言语获罪,而门人遂以彼所藏抄本百篇,雕刻行世。”可见作者本人也不是没有警惕的。刘岩在戴名世案内也受到牵连,据康熙五十一年刑部衙门奏,“编修刘岩,虽不曾作序,然不将书出首,亦应革职,佥妻流三千里。”后来得到宽大处理,减去死罪,但流放充发是不免的。刘岩的文集《匪莪堂文集》是清光绪中叶刻行的。诗集名《大山诗集》,五卷,康熙后期刻本,不入禁网,但诗中怨望之处是很不少的。如《读苇间集》,是纪念故友姜宸英作,就有“呵壁无从诉此冤,悲填胸臆愤张髯”之句。《哭家西谷侍御》诗说,“我罹文字祸,不敢歌大招”,更是对自己的遭遇表示了抗议,而且公然说出“文字祸”来,这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幸运的是没有被发觉,罪上加罪。只此一例,也可见当日文网虽密,到底还不曾剔除净尽,不能说不是失败了。
戴名世和刘继庄(献廷)、王<SPS=0300> 绳(源)都是好朋友,在《送刘继庄还洞庭序》一文中称赞刘“不从事于科举”是“真能读书者”。说刘“尤留心于史事,购求天下之书,凡金匮石室之藏以及稗官碑志,野老逸民之所记载共数千卷,将欲归老洞庭。”认为刘是修撰前朝史事的同志。戴名世对明代史料的关心无时不有所表现。《天籁集序》是为康熙刻白朴的词集所撰的序文,已不见于原书,想来也是因避忌而抽去的。序说:
“顷余有志于先朝文献,欲勒为一书。所至辄访求遗编,颇略具。而今侨寓秦淮之上,闻秦淮一二遗民所著书甚富。当其存时,冀世有传之者而不得,深惧零落,往往悲涕不能自休。死而付其子孙。余诣其家,殷勤访谒,欲得而为雕刻流传之。乃其子孙拒之甚坚,惟恐其书卷之流布而姓名之彰者。鸣呼,祖父死不数年而其子孙视之不啻如仇雠,其终必至于磨灭……”
从这里透露的情况可以看出,在政治压力下,人们是怎样的战战兢兢,深藏密锁,不愿将有关明清易代史事的著作付之刊刻。戴名世痛骂这些不肖的子孙,不考虑现实政治条件,固然不免偏激,但从另一个侧面也揭露了文字狱的罡风,不但斩杀了大量已刊的著作,更扼杀了也许更多的文稿,使之胎死腹中,其践踏文苑的凶残业绩,更是应该予以充分的估计的。
戴名世还为弘光遗臣王养正立传,盛赞其抗清死难,虽然遇到“大清兵”字样提行以示尊敬,但立场却鲜明地站在烈皇帝、安宗皇帝(弘光)一边。在《吴江两节妇传》结末的赞语中,又借机大骂投顺的贰臣,
“吾尝读顺治实录,知大兵之初入关也,淄川人孙之獬即上表归诚,且言其家妇女俱已效国装。之獬在明时,官列于九卿,而江淮之间,一介之士,里巷之氓,以不肯效国装死者,头颅僵仆,相望于道而不悔也……”
今天人们都熟知清初因<SPS=1528>发而丧生惨痛故事,却不大知道因通令换衣冠也曾造成惨重的牺牲。戴名世在另一篇著名的《画<SPS=2001>巾先生传》中就记下了<SPS=1528>发令下后发生的悲壮故事。文章开始就说,“顺治二年,既定江东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其泉国公郑芝龙阴受大清督师洪承畴旨,弃关撤守备,七闽皆没。而新令<SPS=1528>发更衣冠,不从者死。于是士民以违令死者不可胜数。”可见剃发与换装是连在一起的。在叙事过程中,对洪承畴、郑芝龙的批评倾向更是显然。他几乎不放弃任何机会来发抒故国之思,在另一篇《郭烈妇传》的赞中也说,“嗟乎,海岱之间,自明时多公卿贵人,冠盖相望。及易代之际,左公萝石而外,卖国叛故主者多矣。而女子之以节烈著者,颇时时不绝也,岂不异哉。”借封建主义男尊女卑的大帽子,痛斥卖国投敌的公卿贵人,正是戴名世思想的一条主线。
南山集案最后的处理是,“戴名世从宽免凌迟,著即处斩,方登峄、方云旅、方世<SPS=0571>,俱从宽免死,并伊妻子充发黑龙江。此案内干连人犯,俱从宽免治罪,著入旗。”只杀掉一名主犯,比起乾隆朝的文字狱来还要算是宽大的。入了旗的方苞,后来赦归了,还写进了“满汉名臣传”,成为桐城派古文的开山人物,则更非少年时与之齐名的好友戴名世所能料及的了。
案戴名世尚有《忧患集偶钞》一种,亦列入禁书目,刊刻体式与《南山集偶钞》全同。后附《孑遗录》一卷,康熙四十年宝翰楼刻本。《南山集》则未见原刊著录,只于清末用活字排印《南山全集》十六卷,题“戴潜虚田有”撰;又有光绪十六年木活字本,亦十六卷,改题“桐城宋潜虚撰”。
《峤 雅》
清初刻本。“明福洞邝露湛若撰”。半叶八行,行十五字。每半叶双套边,刊刻甚精。板心下有“海雪堂”三字。卷首大题下有小印云,“字字离骚屈宋心”及“族来孙邝瑞重镌”一行。前有皖雾灵山人阮自华大字隶书序,小像,自赞,“石巢诗话”一则,后附“文部”,尾叶题“峤雅卷之二终”, 似此书为二卷,但《千顷堂书目》称八卷,大概是连同诗类分体别起大题一并计算的。
邝露,广东南海人。明诸生。隆武时召为中书舍人,唐王败死,赴桂林。永历中入翰林。后奉使还广州。清兵攻城,城破抱所宝琴赴水死。看他的生平经历,诗集中自然多的是感事伤时之作,不必审查就可断定应予禁毁了。但军机处奏进的禁书目中却有详细的案语说明,
“查《峤雅》,明邝露撰。中多空白,以文义推之,皆指斥之词。露虽于大兵入粤时抱琴死节,然在明末受业于阮大铖之门,最相契厚,为其狎客亦最久。诗中所称石巢先生,即大铖也。其死与明末逆案诸人之死相似,仅足自盖其愆,未便因此而存其诗,应请销毁。再此书卷首<SPS=2002>去卷数,似非完本,应行令该督抚再查。”
这里所指的就是同一刻本,卷中空白,也一一俱在,卷首小印所引诗,见王渔洋“论诗绝句”,“九疑泪竹娥皇庙,宇字离骚屈宋心。”据此,刻书当在顺康之际了。审查案语中借阮大铖大作文章,把邝露打入逆案,作为应予销毁的理由,倒是别出心裁的论法。其实诗集中处处都是违碍词句,原不必拉上阮大铖定罪的。七古“花田饮陶十一白郎”诗后附注云:
“是年燕都已陷,吾粤游舸不减昔时。南都初建,志士多绝裾之游,而尸素巨公,燕巢飞幕之上。黄才伯云,‘越女不知摇落早,涉江犹唱采芙蓉’,信然。”
“赵夫人歌”小序中“迎驾邕宜”,“西迓乘舆”等都指的是永历帝,都照例抬头。诗中起首处有“自矜娇艳无双质,嫁与将军北射□。□骑冯陵风雨急,金陵铁锁何磋及。”两个空白字都是“胡”宇。待末附记说,“永历二中闰三月十五日,东粤始复冠裳,……”又有咏张家玉侍郎的《三臣咏》,诗后小注更详细记述了张抗清前后的业绩,死节始末。邝露始终是奉南明正朔的,称明军为“王师”,与“清军”相对应,而感事伤时的词句更是随时流露。在禁书中间,可以算是十分标准的一种了。阮大铖的“诗话”中对邝露评价极高,说“湛若诸律,以曹刘鲍庚之才,降就沈宋之法。如驱八骏,折旋于蚁封之上,故韵流于苏李,而酝酿深于辋川、襄阳。超百粤而孤出,陵三唐而特奏。”可说推许备至。《峤雅》中与大铖投赠之作不少,也并未删去。阮的《咏怀堂诗》前有“岭南门人邝露序”。略云,“饮明堂在邹之醇,割西园南皮之腴,弹厌六代而砥柱乎柴桑。其协律之什,伯玉翕焉禅纯,摩诘圣焉禅智,三唐无其匹也,况下此者哉。”而结以“诵其诗,知其人,庶几可以论世。”邝露不但高度评价阮大铖的诗,同时也肯定了他的为人,此序撰于崇祯十年前后,正在阮髯因<SPS=0844>案下台隐居读书之时。此序意在为阮髯翻案制造舆论,是显然可见的。这就使鲍以文在《赤雅》前序中不能不说,《赤雅》书前“旧有怀宁两阮序引,削而不录,惧为先生辱也。先生少尝师事大铖,崇祯间为阮序《咏怀堂诗》,称门人某百拜。(按,此不确,以文可能没有看到阮集刻本。)洎阮罗织东林,乃贻书绝交,侃侃千言,可与侯氏壮悔堂集中一书并传。予友陈君同舟,曾于金陵市上见之,惜乎不获附此书以行也。”鲍以文的这些话代表着读书界的一般意见,与军机处的审查意见的出发点几乎是一致的,不同的是一个想为之辩护,一个则是借此作为销毁的理由而已。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