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称呼,里面原有许多讲究。现在的中国,似乎比较简单了,出了家门,一个“同志”可以通行于一切场合。然而细想起来仍有不简单者在。……写情书的过程当中,开头的称呼由“××同志”变为“××”,标识着什么?万一忽而又接到一封信,开头恢复了“××同志”的称呼,又意味着什么?(页39—40)
两个“什么”,抵多少繁辞枝言!本都是心中的积存,经作者这么一点拨,不禁茅塞顿开,领悟到名号称呼里边原来包涵着许多社会、历史意义,很能从中体察出人情世态来。“费孝通”!某一时里曾那般连名带姓,别无附加;而车过哈尔滨,“张权同志”这一声意外招呼,袅袅萦回,绵绵难忘。种种悲喜,虽在事后局外,读来依旧感沁心脾。文内多用“今典”,有信手拈来、左右逢源之乐。孔夫子夸赞子贡善于学习,说他“告诸往而知来者”,倘若我们能够庶几似之,从此万事用起心来,那真受用不浅了。文末还向“红学”专家们提了一问:
贾赦字恩侯,贾政字存周,明明见于林如海向贾雨村的介绍,也都符合名与字的文义必须相关的规则,但也仅此一见而已,此外全书中再也没有人称过“恩老”、“存老”(后四十回中,才一百零四回有朝中官员说过“贾存周江西粮道”),倒是不知按哪 里的规矩,莫名其妙地称什么“赦老”、“政老”,这是我一直不解的。(页48)
引述到这里,不但大为佩服,而且深感惭愧。《红楼梦》是我读过的旧书中反复次数最多的一种,所说名号称呼的规矩也算是粗知一二,而作者指出的疑点,我却始终茫然未觉,视若无睹,岂非如清人吴大激之所言:“大抵无疑可问者,只是浅尝浮慕,未尝着实用功耳”。浅尝浮慕总归无望得臻于融会贯通、思若有神的境地,这是必然之理,也是深可悲叹的。
由于我在开头所说的那点儿因缘,不觉便绕着《杂谈》一文说开了,其实本书《题记》中特别提到的却是另外两篇:《谈算旧账》和《用谭嗣同、李大钊的眼睛来看》。《题记》中说那两篇,作者自己觉得说到了很重要的问题:“前一篇主张要算旧账而不讨旧账,有人赖账的时候特别要把旧账重算一算。后一篇主张要尊重历史,不能为了某种眼前的需要,模糊以至颠倒历史上的是非功罪”。(页1)《毋忘草》只是一本五万多字的小册子,但篇幅虽小,不可貌相,读上引《题记》之言可知。我之称述《杂谈》,殊属不得要领,然断章取义,或谓之“树犹如此”可乎?全书收随笔杂感十九篇,随处透露出一个研究工作者文心细密、逻辑严整的本色,而论述方式之不落常套,时时机锋闪铄,尤增加阅读的兴味。
作者本勿忘旧账之意,名此书曰《毋忘草》。这倒令我想起龚定盒《记王隐居》开头的两句话来:“于外王父段先生废麓中见一诗,不能忘;于西湖僧经箱中见书《心经》,蠹且半,如遇麓中诗也,益不能忘。”果真是这样,有的书叫人寓目难忘,也有的则让人一过便休。至于这一本,即使没有作者的叮咛,我以为,也将令你长时间感到齿颊留芳的。
还有一事我认为应该特别提一下,此书除94页有一个句号出位之外,竟没有发现一个错字,乃近年翻阅过的书刊所仅见。很想建议出版社让校对者的姓名也同责任编辑一般的署在书内,以接受读者的奖评。
(《毋忘草》,舒芜著,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一版,0.7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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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