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抱石先生的艺术上来,究竟如何才能撷取《待细把江山图画》等作品中的“真意”呢?得绘画“正法眼藏”者,自然不妨由静观心赏绘画的笔墨形象,进而摒落签蹄、直探本源。至于一般寡知“得意忘形”者,我建议他们干脆不用一板一眼地皮毛传袭、亦步亦趋,抱石先生的画作可以束之高阁,抱石先生的美术论著却是不可不读的。借用欧阳修的说法:“不若读书如读画。”
抱石先生在弱冠之年即潜心于美术史论的研究,自一九二五年撰写《国画源流述概》,兹后乐此不疲。一生著述丰盈,达一百五十余篇(册),计二百万字,涉及绘画、工艺、金石篆刻、中外美术比较各个方面。这本《傅抱石美术文集》共编集了五十篇具有代表性的论著,其中包括《中华民族美术之展望与建设》、《关于中国画的传统问题》、《笔墨当随时代》、《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在更新的道路上前进》等富于现实意义的文章。在这些论文中,先生大声疾呼中国画的“生命”在于“变革”、“创新”、“发展”:“由于时代变了,生活、感情也跟着变了,大胆地赋以新的生命,大胆地寻找新的形式技法,使我们的笔墨能够有力地表达对新的时代、新的生活的歌颂和热爱。”这是抱石先生本人由“读书如读画”所得出的必然结论,和所选择的必然的艺术追求。
邓椿《画继》有云:“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可以认为,正因为抱石先生在史论方面的造诣宏深,所以他的创作格高境大,有别于一般画而无文者的意匠浅陋,“虽曰画而非画”。反过来,又正因为他在创作方面的真切体会,所以他的史论博大精深,有别于一般脱离实践者的隔靴搔痒。理论和实践相辅相成的因缘,在抱石先生的艺术中体现得再清楚不过。
《文集》的编者叶宗镐是抱石先生的东床。傅夫人罗时慧在《序言》中介绍宗镐同志的工作,“为寻找抱石的文章,跑遍了南京、上海、北京的各大图书馆”,手抄翻拍,殚心竭力,甚至弄到受冻得病。这不禁使我感动,也使我悲哀。抱石先生为我们留下了两份遗产,一份是他的创作,另一份便是他的史论著述。我想,对于他的前一份遗产,任何个人或者博物馆,都是视同拱璧的;而对于他的后一份遗产,人们竟弃如敝屣,最后还是由他的女婿孤苦地搞出这样一部缺落的《文集》。世人的厚彼而薄此,也就难怪欧阳修要慨叹“得意忘形知者寡”了!
(《傅抱石美术文集》,叶宗镐选编,江苏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三月第一版,4.30元)
品书录
徐建融